第98章 楊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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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俊笑了笑,又對還在那兒仔細端詳六七式機槍的李懷德說:

  「李老弟,家裡妹妹今天辦喜事,我得趕緊回去一趟,這邊就勞你多費心了。」

  李懷德爽快一笑:「放心去你的,這兒有我呢。

  好好喝杯喜酒!」

  「那就先謝過了。

  不過——」

  楊俊剛轉身要走,又被李懷德叫住。

  李懷德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封:「人趕不過去,心意可不能缺。

  替我帶給你妹子。」

  廠里幹部圈子都知道楊梅今天出嫁,她既是採購科的副科長,又是楊俊的親妹妹,不少人都請了假去喝喜酒,實在去不了的,也托人捎了禮。

  「那我替梅子謝謝你了,改天一定單獨請你。」

  楊俊接過紅包,不再客套,轉身便走。

  他抬手看了眼表,指針已快走到十點。

  得再快些,千萬別誤了妹妹出門的吉時。

  楊俊發動汽車,直接將時速提到了七十,朝著家的方向疾馳。

  眼下這輛派利斯吉普雖說算得上稀罕物,可在楊俊看來,速度實在提不起勁,頂天也就跑個八十,駕駛的樂趣少了多半。

  對於習慣了後世風馳電掣的他,這吉普也就是個能動的代步工具罷了。

  約莫一刻鐘後,車子回到了大雜院門口。

  車子剛停穩,他便徑直向後院走去。

  還好,趕得正是時候。

  劉志正和幾個年輕小伙在院裡散著煙和糖,這些都是隨他一起來迎親的夥伴。

  楊俊迎上去問道:「我沒來晚吧?」

  「大哥,不晚,我們也剛到不一會兒。」

  劉志走過來,抽出支煙遞給他。

  楊俊接過煙,隨手夾在了耳後。

  楊俊環顧四周一同前來的同伴,帶著幾分忐忑問道:「準備了幾輛車?東西都能裝下嗎?」

  他指的是婚禮上那些需要搬運的物品。

  「放心吧,就算真少了什麼也不打緊,反正過後還得往回搬,來回折騰總免不了。」

  雖然婚後劉志和梅子或許還會在此居住一段日子,但今日終究是大喜之日,新娘的嫁妝必須送到男方家中,讓親友們親眼過目。

  即便儀式結束後仍要回來居住,這份嫁妝也須在婆家展示一番。

  倘若男方家人連嫁妝都未曾見到,難免會遭人議論。

  不管搬運過程多麼費時費力,該有的禮數不能少,正因如此,他才格外關心車輛是否足夠。

  楊俊給每位年輕人都遞了支煙,隨後轉身走進那座老屋。

  依照本地風俗,梅子的出嫁儀式應當從這裡開始——新娘需由娘家登上花轎。

  這是老規矩,也關乎地方傳統。

  尋常姑娘出嫁,哪有從新婚住所出門再折返的道理?那樣於禮不合。

  楊俊剛踏進家門,便迎上王玉英一連串的埋怨。

  「都什麼時辰了?梅子非要等你不可!再耽擱下去,婆家那邊早該等急了。」

  她的語調里滿是責備。

  楊俊略顯侷促地笑了笑:「廠里臨時有點急事,實在走不開。

  出門前我特意交代過安國,萬一我來不及回來,就讓他替我把梅子送過去。」

  王玉英瞥了他一眼:「就你整天忙得團團轉!離了你,廠子還轉不動了?」

  今天的王玉英情緒格外激動,對楊俊的做法尤為不滿。

  自己妹妹出嫁的大日子,這人竟丟下梅子往廠里跑。

  一旁的伊秋水溫聲勸解道:

  「媽,今時不同往日了,大哥現在擔著廠里的要職,多少事都得經他的手。

  您就別計較了,他不是緊趕慢趕回來了嘛?」

  楊安國也幫著說話:「伯母說得在理,廠里確實離不開大哥。

  要不是真有急事,大哥怎麼可能錯過梅子的大事?這道理我們都明白。」


  楊梅輕聲開口:「媽,別怪大哥了,現在時辰也不算太晚,您就別再說他了。」

  眾人紛紛替楊俊說情。

  畢竟今天是喜慶日子,誰也不想讓王玉英太過難堪。

  只見她狠狠瞪了楊俊一眼,終於不再多言。

  新娘楊梅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嫁衣,妝容素淨,只稍作打扮。

  那個年代的女子出嫁時大多不施濃妝,只需衣著整潔得體、頭髮梳理整齊,胸前別上一朵紅綢喜花便足矣。

  這時二大爺在門口朝屋內的王玉英喚道:

  「他大娘,吉時到了,讓梅子準備動身吧。」

  接著,二叔將一掛鞭炮交到劉光齊手中,叮囑他在門前準備好。

  「知道了,這就來。」

  王玉英應聲後,朝楊俊使了個眼色。

  楊俊見狀伸展了一下雙臂,搖搖頭,在楊梅面前蹲下身來。

  「哥,辛苦你了。」

  楊梅臉頰微紅,低聲說完便伏上楊俊的背脊。

  楊俊穩穩背起妹妹,在一眾親友的簇擁下朝門外走去——這便是送嫁的規矩。

  通常由新娘的兄弟負責將新娘送上花轎,若家中沒有合適的男丁,則由新郎來完成這個環節。

  楊俊的腳步放得很慢,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瀰漫著一種親人離別般的悵然,仿佛要失去什麼珍貴的東西。

  儘管他知道晚上妹妹還會回來,那股說不清的苦澀卻縈繞不散。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這句老話在此刻顯得格外真切。

  縱然她的姓名未改,但從今往後她已是劉家的人了,將擔負起為另一家族延續香火的責任。

  即便日後他們仍可能在此居住,那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改變已然生根。

  楊俊故意將步伐拖得更緩,只想再多陪妹妹走一段路。

  此時王玉英獨自留在屋內,沒有出來送行。

  她悄悄抹著眼淚,深深體會到了為人父母那份複雜的心酸。

  劉志這次借來了六輛自行車,每輛車都已載滿了各式嫁妝:臉盆、暖壺、鏡子、搓衣板、洗衣籃、棉被……林林總總,樣樣俱全。

  他將楊梅要騎的那輛車推到院門口,雙手牢牢扶住車把穩住車身。

  楊俊則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安置在車座上。

  他望著妹妹,眼底泛紅卻未按俗套那般向新郎撂下狠話,說什麼若將來虧待了妹妹娘家絕不輕饒。

  他深知這般恫嚇既討不得好,更解不了事。

  婚姻這道關,本就是磕碰著、爭執著一路淌過,才懂得相守的分量。

  少年夫妻老來伴——老話里藏的便是這個理。

  「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對楊梅。」

  劉志語氣懇切。

  他擺擺手讓新郎快走,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壓不住眶里的熱意。

  台階上的二叔這時亮開嗓子:「吉時到——」

  劉光齊應聲點起炮仗,噼啪炸響一串熱鬧。

  在滿院親朋含淚帶笑的注視中,楊梅終於踏上了屬於她的新路途。

  目送那背影漸遠,楊俊心頭沉甸甸的,像墜著塊濕透的棉。

  他長長吸了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轉身朝二叔點頭:

  「二叔,開席吧。」

  宴席是楊俊一手張羅的,雖說是嫁妹妹,他卻不想怠慢任何一位來客。

  席面統共只擺了八桌,同時開桌,一切從簡。

  楊梅這場婚事,楊俊並沒驚動自己那些戰友。

  四百

  來的多是左鄰右舍,加上楊梅自己的朋友,還有鋼廠里幾位相熟的幹部。

  作為一家之主、新娘的兄長,楊俊前前後後照應著賓客,笑意周全。

  可他心裡還惦記著另一場喜事——李鐵柱那邊也今天辦事。

  於是敬完一輪酒,又同伊秋水低語兩句,他便抽身離了席。

  這事萬萬不敢讓王玉英知曉,就她那脾氣,非扯著嗓子罵他個狗血淋頭不可。


  經過前院時他跟二伯打了個招呼,徑直開車離去。

  約莫二十分鐘,車停在李鐵柱家附近。

  才下車瞥了一眼,楊俊就忍不住搖頭輕嘆。

  人比人,有時候真是逼得人啞口無言。

  那李鐵柱住的竟是兩進深的四合院,粗粗一數得有十幾間屋,敞亮氣派,比自己那院子闊綽不少。

  院裡院外漆色尚新,顯是專為這場喜事重新修整過。

  楊俊尋了個空處停車,朝院門走去。

  新娘早已接進門,門外散落著燃盡的炮衣,賓客大都已落座。

  院門邊擺著一張禮桌,後頭坐著三個人。

  他摸出早備好的紅封,擱在桌上。

  「楊俊,王德柱,各兩百。」

  王二娃今天盯那人盯得緊,抽不開身,禮金只好由楊俊先一併墊上。

  桌後戴老花鏡的老者抬眸掃了楊俊一眼,慢聲復誦:「楊俊,王德柱,各兩百。」

  ——這是老規矩,唱一遍,防錯漏。

  旁邊的小伙子遞來兩包喜煙,又抽出一支替他點上。

  禮桌後的幾道目光在楊俊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這場合,掏兩百禮金的確實不多見,也難怪人家留意。

  這年頭莫說兩百,就是兩塊也算重情分了。

  至親好友,通常也就隨個五塊錢。

  來之前楊俊翻過自家婚宴的禮簿,除開李懷德那份,最高的也不過十塊錢——那還是楊安國和馬駒子湊的。

  其餘人三毛五毛,一塊兩塊,上五塊的都沒幾個。

  上了禮,楊俊把煙揣進褲兜,朝院裡走。

  李鐵柱這回真是下了血本。

  眼下這排場,樣樣都挑頂好的。

  剛那兩包喜煙是軟中華,一包就得一塊錢,比真中華也只差一線;喜糖清一色是大白兔,奶香撲鼻。

  院裡院外擺了十幾桌,規格竟不輸他自己當日。

  雞鴨魚肉滿盤,青翠菜蔬點綴其間。

  自打糧荒那事過去,李鐵柱倒像活轉了回來,只覺得雨過天晴,萬事皆順。

  想必沒少往他叔叔跟前湊。

  這人啊,光記著甜頭,疼過就忘。

  可話說回來,這世道,太清高了活得磕絆;想人前風光,背地裡總得咽下些旁人不知的滋味。

  他叔叔糊弄他一回,又算得了什麼?

  夜幕降臨時分,院內的喧囂終於沉寂。

  賓客陸續散去,唯有幾位老友還留在最後。

  楊俊剛要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子,身後傳來李鐵柱的聲音:

  「稍等一步。」

  楊俊停住,見對方示意自己下車,便合上車門,跟著他穿過前院,走進一間僻靜的書房。

  房間裡燈火微明。

  沙發上坐著一名約莫五十歲的男子,頭頂的髮絲稀疏,露出光亮的額頂,一副金屬鏡框後的眼睛深陷,鼻樑很高,臉上沒什麼表情,卻透著一股不容輕視的氣息。

  李鐵柱抬手介紹:「這位是……」

  楊老,這位是我叔父,在糧食局任職副局的李東山。

  「叔叔,這位就是我一直同您提起的老戰友,軋鋼廠的楊副廠長。」

  二人幾乎同時頷首致意。

  楊俊對眼前這張面孔並無好感,早在李鐵柱提及他這位叔父時,心裡便已生出幾分疏離。

  然而多年閱歷讓他學會了不形於色,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仍是一派尋常的客套。

  「楊廠長年輕有為,將來必定前程似錦,實在叫人佩服。」

  李東山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奉承。

  楊俊心中對這種虛與委蛇的寒暄略感厭倦,神色卻依舊從容。

  他換了個更舒展的坐姿,取出一支煙點上,直截了當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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