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區區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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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區一口竟能抵上兩個時辰。

  倒是稀奇。

  比市面那些吹噓的神丹妙藥,似乎更值得玩味。

  楊俊素來不收贈禮,此刻卻覺心底那池靜水起了微瀾。

  他自家身子骨尚還硬朗,用不上這等補物。

  可周遭相識的,多是些年歲漸長的同僚,更有幾位位高權重的老前輩。

  若是添上這一味別致的贈禮,往來之間,情分想必會更不同些。

  揭開盒蓋,一隻扁平的琉璃瓶靜臥其中。

  瓶身不大,雕琢卻極盡精巧,一望便知是上得了台面的禮數。

  瓶中液體泛著暗紅的色澤,近似陳年葡釀,卻又更顯醇厚朦朧。

  楊俊幾乎要忍不住啟封嘗鮮,卻在對上蔡姐那雙含笑眼眸的剎那止住了動作。

  「蔡姐心意,我領了。」

  他緩緩開口,「你也知曉,我交遊甚廣,只這一瓶恐怕……」

  話未說盡,蔡姐已然會意。

  「小弟放心,這是家翁私藏,數目有限。

  我回頭便請老人家再備幾壇,過些時日給你送來。」

  「那便有勞蔡姐了。」

  楊俊含笑點頭,將瓶子仔細收回匣中,連匣帶瓶一併擱進了茶几下的暗格。

  收下這酒,本非他本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試探這酒的來歷是否真如蔡姐所說。

  若她推三阻四,拿不出後續的酒來,便可見其心不誠。

  反之,則能印證這番贈予確是出於真心實意的感激。

  這一小瓶酒自然不夠分送諸位人物,但楊俊並不憂慮。

  他自有門路能將點滴之物擴為豐沛之泉。

  暫且收下,若無變故,明日此時原物奉還便是。

  他的規矩立得明白:絕不收受半分賄賂。

  這條線,任誰也不能逾越。

  即便此刻這補酒已間接過了他的手,他也絕不會留下任何可供人說道的把柄,至親至信也不例外。

  收好木匣,楊俊順勢向蔡姐提了秦淮茹的事,讓她將人從第一生產車間調出,安排去負責灑掃庭院的雜務。

  蔡姐當即拍胸應承,表示立刻去辦調動手續。

  又閒談幾句公務,蔡姐識趣地起身告辭。

  回到辦公處,蔡姐即刻著手處理秦淮茹的調動。

  手續並不繁雜,只需原屬車間與接收部門兩方主管簽章即可。

  她草擬好調令,先去尋了第一車間主任邵德明。

  邵主任一見是調動秦淮茹,二話不說便落了筆,心底暗暗長舒一口氣。

  這尊神他早想送走了——活計怠惰,偏偏又得顧及她背後若隱若現的關係,罵不得更罰不得。

  如今能請她挪位,他連緣由都懶得多問,簽罷名字還客套地謝了蔡姐兩句。

  持著文書,蔡姐又尋到後勤主管簽字。

  對方見是蔡姐親自來辦,心知又是人情安排,不敢耽擱,利落地蓋了章。

  最後在人事科辦妥備案,蔡姐親自往第一車間去尋秦淮茹。

  「秦淮茹,拿這張單子去後勤報到吧。」

  她在工具機旁找到了正心不在焉磨蹭著的秦淮茹。

  「哎喲,這點小事怎敢勞您親自送來?招呼一聲,我自己去取就是。」

  秦淮茹停下手中的活,褪下紗手套,接過調令細看。

  目光掃過紙面,她臉上霎時綻開了笑容。

  科室里那位同事,如今該晉升為二級技工了吧?月薪是不是也調到了三百五十五塊?」

  秦淮茹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詢問道。

  蔡組長淡淡掃了她一眼,暗自壓下心頭的輕蔑。」您可是楊主任跟前說得上話的人,他親自吩咐下來的事,我哪敢不盡心辦妥呢。」

  「真是辛苦蔡姐了,改日一定專門擺桌酒席謝謝您。」

  秦淮茹笑容滿面地接話。

  蔡組長嘴角微微一撇,話裡帶著刺:「您這頓飯還是留著請楊主任吧,調動工作這份人情,我可擔待不起。」


  楊俊始終不太適應那種質樸的鄉音,尤其對方說出「俺」

  這個字時,總讓他覺得有些侷促。

  他招呼眾人落座,隨後沏上一圈熱茶。

  「軍哥,這點家鄉土產您務必收下。」

  馬志平邊說邊提起腳邊的布袋子,從裡頭取出幾樣東西:四瓶山西老陳醋、兩節細竹筒封存的竹葉青酒,外加十來斤晉祠大米和二十張太谷餅。

  見著這份心意,楊俊心頭一暖。

  他沒料到馬駒子竟特地從千里之外捎來這些。

  東西雖平常,情誼卻深厚。

  尤其是那兩筒竹葉青和十幾斤晉祠米,更顯珍貴——在糧食緊張的歲月里,能弄到酒已屬不易;而山西多以麵食為主,產出這點大米背後不知要費多少周折。

  太谷餅更是實在,二十張厚實的餅子得用多少白面才烘得出來?鄉下人的淳樸真摯,著實觸動了楊俊。

  為報答這份難得的招工機會,他們仿佛掏出了家裡最像樣的寶貝。

  楊俊目光掠過楊安國,心中暗嘆:瞧瞧人家這謝意表得多實在。

  他沒多言語,只輕輕拍了拍馬駒子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安國,先帶駒子去辦入職手續吧。」

  「好嘞,哥。」

  等兩人離開,楊俊撥通電話與王德柱簡單交代了幾句。

  坐回沙發時,他順手啟開一筒竹葉青,清冽的酒香混著竹葉氣息頃刻瀰漫滿屋。

  他忍不住贊道:「真是好酒!」

  抿上一口,醇烈綿長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別有一股陳年韻味。

  這酒或許不及茅台名貴,卻獨有歲月沉澱的風致,讓喝慣茅台的他也覺耳目一新。

  心念微動,兩瓶竹葉青已收進他的存儲空間。

  接著他檢視其餘物品,也如法炮製一併收納妥當。

  午後清閒,待到下班時分,楊俊慢步下樓,瞧見楊安國與馬駒子已候在車旁,伊秋水則坐在車內。

  馬駒子入職手續已辦妥,如今成了保衛科的一員,與楊安國同樣屬於合同制職工,每月能領二十五塊五毛的固定工資。

  這意味著從今天起,他也成了有北京戶口的正式職工。

  一身嶄新制服襯得人精神不少,只是臉上那抹風吹日曬的印記,還隱隱透著西北家鄉的痕跡。

  「挺像樣。」

  楊俊誇了一句,彎腰上車。

  途中幾人隨意閒聊,楊俊鼓勵馬駒子有空向楊安國學學開車。

  馬駒子憨笑著解釋,村里人年輕時大多會擺弄拖拉機,開這種小吉普應該不難。

  楊俊相信這話不假,鄉下人肯吃苦又好學,估計用不了多久馬駒子就能熟練上手。

  「駒子,你這名字有什麼講究沒有?」

  楊俊一直有些好奇,先前初識未便多問,如今熟絡了便自然問起。

  馬志平聞言耳根微紅,頭一回意識到自己這名字似乎不夠氣派。」是俺爹起的,說這樣賤名的孩子好養活。」

  楊俊會心一笑,順著話頭猜道:「若我沒想錯,你上頭應該還有兩位兄長吧?」

  馬志平面色漲得通紅,侷促地低聲道:「軍子哥,讓你說准了……我大哥綽號騾子,二哥外號叫驢子……」

  「噗——」

  楊俊和伊秋水一時沒忍住,同時笑彎了腰。

  瞥見馬駒子滿臉窘迫,楊俊連忙拉了拉伊秋水衣袖,示意她收斂笑意。

  晚飯剛擺上桌,還沒動筷,院門便被人叩響。

  香秀快步走去開門。

  不多時,廚房裡的楊俊聽見外頭傳來喧嚷,依稀辨出是馬香秀拔高的嗓音。

  他眉頭一皺,叫上楊安國與馬駒子一同向外走去。

  門外站著於前進和一位婦人,那婦人懷中緊抱一隻深色木箱,看起來頗為沉重。

  「你們怎麼這樣不講理?誰家禁得起硬闖?」

  馬香秀張開雙臂攔在門前,不肯讓開半步。

  婦人緩聲道:「姑娘,我住隔壁巷子,實在有急事想見楊主任,煩請你行個方便。」


  於前進遠遠瞧見楊俊身影,不顧馬香秀阻攔便要往裡擠。

  「楊主任!是我,老於啊!」

  馬駒子見妹妹被人推搡,當即一個箭步上前,抬腿便踹。

  於前進整個人向後跌去,踉蹌著摔在幾步外的草泥地上,疼得悶哼幾聲才勉強撐起身,竟直接跪下了:

  「副廠長,您大人大量……救救我兒子吧!今早是他糊塗,求您高抬貴手,饒他這回……」

  楊俊靜默地看著於前進這番作態。

  說好公平較量,怎麼還未交鋒就先低頭了?他掃了一眼院外圍攏過來的人影,朝楊安國微微頷首。

  「進屋說吧。」

  於前進夫婦如蒙大赦,慌忙跟了進去。

  楊俊將二人帶進客廳,合上門隔開外面的視線。

  伊秋水素來厭煩這類糾葛,家中俗務向來交給楊俊處置,這回她也只讓楊安國留下照應,自己便轉身迴避了。

  「於主任,」

  楊俊倚在沙發里點了支煙,架起腿,「您這算是哪一出解法?」

  煙霧裊裊浮升,映得於前進愁苦的臉更顯灰暗。

  「楊兄弟,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孩子還小,請您網開一面……」

  於前進跪著未起,楊俊也未挪身。

  到了這地步,客套已無意義,兩人心裡都清楚這事難善了。

  廳內沉寂良久,只有菸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於前進偷眼看向妻子,婦人會意,將木箱端正擱在茶几上。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箱蓋。

  「楊廠長,請您……幫我們說句話。」

  楊俊垂眼一瞥。

  箱子裡密密排著八根大黃魚,二十來根小黃魚,十餘枚銀元,底下還墊著各式金銀首飾,珠光寶氣扎人眼。

  這份厚禮讓楊俊暗自挑眉。

  沒想到於前進為兒子能掏出這般家底。

  一個街道辦主任,竟有如此積蓄——不過想來也不奇怪,這年頭家中藏富,多半是祖上傳下來的。

  粗略估算,這些金銀價值不下數萬。

  然而楊俊心中毫無波瀾。

  他隨身空間裡成堆的複製金條早已堆積如山,夜深人靜時,他常獨自望著那片金色丘陵出神。

  眼前這箱寶物,於他不過尋常。

  他只瞥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既然您以副廠長相稱,咱們就談公事。」

  他望向那婦人,「您可知這行為已構成行賄?念在你愛子心切,我只當沒看見。」

  於前進霎時面如死灰,猛地瞪向自己的妻子。

  聽聞此言,他面色更是沉了下去。

  「孩子的脾性你們最清楚,縱使這回僥倖躲過,難保下次不會落網。

  這般結局,你們早該想到。」

  「即便這回毫髮無傷,他又豈會真心悔改?你們當真覺得他會從此珍惜?」

  楊俊把話說完,心中鬱結稍解。

  他並非要咄咄逼人,只是有些話不吐不快。

  言罷,他將箱子往前一推。」終究得靠自家解決。」

  於前進聽了,脊背倏然佝僂,仿佛頃刻間老了數歲。

  他合上箱蓋提在手裡,扭頭對妻子低聲道:「回家。」

  妻子嘴唇微動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於前進一把拽出了房門。

  所幸,更傷人的話終究沒有出口。

  楊俊暗想,倘若對方再生事端,便是踹那孩子兩腳也無妨。

  他沒送客,也無心用飯,只點了支煙默默坐著。

  利弊得失在腦中翻騰,整件事的脈絡,連同拒絕可能招致的麻煩,都被他細細掂量。

  末了,他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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