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哎喲楊大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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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楊大廠長今天怎麼大駕光臨啦?這是吹的什麼風呀?」

  錢多多一見面就打趣道,顯然還對上次演講的事「記恨」

  在心。

  楊俊憨憨一笑,故意仰頭望了望天:「多多妹子,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今天確實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哼!」

  錢多多傲嬌地別過臉,「早猜到了!說吧,什麼事值得你專程跑這一趟?」

  楊俊環顧四周,覺得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便提議:「附近有家館子不錯,要不咱們邊吃邊聊?」

  錢多多朝那個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揚起俏皮的弧度:「既然楊廠長要請客——是去『老莫』吧?那走吧。」

  楊俊愣了愣,他本只說找個餐館,沒想到錢多多直接點了赫赫有名的老莫餐廳。

  走進大門,四根粗壯的大理石柱子赫然入目,鮮亮的紅漆透著股濃郁的異域風情。

  門楣上「莫斯科餐廳」

  幾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仿佛瞬間將人捲入另一個時空。

  廳內布局別致,入口處竟有一方如小湖般的水池,池中立著一尊雕像。

  一幅異域畫卷在眼前鋪開:西洋裝束的紳士攬著穿布拉吉的東方姑娘,兩人在樂曲中翩翩起舞。

  這家餐廳以俄式菜餚聞名,沿牆的玻璃櫃裡擺著敦實的黑麥麵包與清冽的伏特加酒瓶。

  室內裝潢與耳畔奔放的斯拉夫民歌交織,浸透著濃郁的異國氣息。

  只是此處需預約方能入內,楊俊與錢多多因未事先安排,被侍者擋在了門外。

  正欲另覓他處,錢多多卻執意要嘗「老莫」

  的風味,說自己前兩次體驗難忘,定要再品。

  她出示證件後仍不罷休,幾番交涉,侍者只得請出店主。

  那位店主神態威嚴,圍著二人踱步打量,驗過證件,方勉強頷首允他們入座。

  兩人被引至大廳僻靜一角,此處可自選餐點。

  楊俊剛要起身,又被錢多多按回椅中。

  「正事談妥再點不遲。」

  她靠在椅背上,雙臂交疊,嘴角噙著笑,那笑意里仍帶著幾分較勁的意味。

  見她故態復萌,楊俊只得苦笑。

  他心知錢多多還在賭氣——順當時她或許少點兩道菜,若遇周折,便非要他破費不可。

  他索性開門見山:「我想讓家裡小妹進你們藝術團,能否留個特招名額?」

  行伍家庭出身的他習慣直言,省卻繞彎的工夫。

  本可托伊秋水辦理,但為表誠意,還是親自來了。

  錢多多點點頭,忽而想起什麼:「你那四妹……還未滿十六吧?」

  楊俊忙解釋:「我說的是三妹楊柳,還有院裡鄰家的女兒。」

  此事不宜再拖,他需把話說明。

  「行,這事我應了。」

  錢多多爽快答應。

  「多謝。

  你稍坐,我去取餐。」

  他剛要動身,又被叫住。

  錢多多傾身向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幫我個小忙如何?算我還你個人情。」

  楊俊面露難色:「不是我不願,實在是力不從心。

  上次文藝演講的事我沒應承,若在此處又推拒,怕要耽誤你的安排……」

  話里透著無奈。

  錢多多眯起眼,指尖輕叩桌面,等他解釋。

  楊俊攤了攤手,說起自身境況:「我的軍旅經歷你大抵知道。

  但你可能不知,我已立過兩次一等功。」

  錢多多聞言一怔,垂目思索片刻,倏然抬眼時已瞭然。

  「我懂了。」

  她低聲道。

  出身將門,自身亦在軍中,她比旁人更明白「一等功」

  的分量——那枚勳章背後,必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付出與犧牲。

  楊俊能得兩次,其所歷艱辛可想而知。


  這樣的軍人,往往不願將往事置於聚光燈下。

  如今他推辭演講,她已能體會。

  「你吃的苦,外人恐怕猜不到半分。」

  錢多多的目光里多了敬意。

  從前她覺得這人有些倨傲,此刻方知是自己淺薄。

  雖未親歷戰火,但藉由前塵記憶,楊俊對生死一線的滋味並不陌生。

  他緩聲道:「大小戰鬥我經歷過近四十回,其中有八次險些回不來。

  三次慶功宴上,首長舉杯共飲,那些生死別離的場面……每次想起,寒意都透進骨頭裡。」

  楊俊注意到錢多多聽得全神貫注,便離座緩步走到她身側,俯身輕輕捲起一截褲管。

  一道暗紅色的舊疤自小腿後側蜿蜒而上,沒入膝上深處。

  傷痕雖已癒合,但那猙獰的痕跡仍讓人心頭一凜。

  呀!

  錢多多面色倏地發白,下意識向後縮了縮身子。

  楊俊坐回原處,靜默良久才低聲開口:我最不願回憶的,便是從前的經歷。

  那些事說給別人聽,或許會被當作一段傳奇,可誰又能明白,每個字背後都是同袍以命相換的血色記憶。

  見錢多多垂眸不語,楊俊溫聲道:要不你換一個心愿?

  不必了,是我想得太輕率。

  你說得對,於我這是盪氣迴腸的往事,於你卻是撕開裂肺的舊創。

  錢多多牽了牽嘴角,氣氛忽然沉凝下來。

  別放在心上,往後我不會再勉強你登台講話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底浮起明亮的光:今天這頓飯,我說什麼都要好好請你。

  好啊,聽你安排。

  只要不是讓他上台發言,就算被她拉去「莫奈」

  吃上十回,他也樂意。

  兩人走到櫃檯前點餐。

  其實楊俊對西式菜餚並無太多興趣,擺盤雖精,滋味卻平淡。

  他只點了紅菜湯、一份沙拉,配了塊半熟的牛排。

  錢多多則毫不客氣,熟門熟路地點了俄式酸菜魚、澳洲雪花牛排、奶油銀鱈魚和罐燜牛肉。

  望著陸續鋪滿桌面的餐盤,楊俊不確定她是真胃口好,還是存心要「敲他一筆」。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生計用度從來不是他需要憂慮的事。

  「莫奈」

  在系統里登記過,不收糧票,楊俊只付了三十六元。

  回到座位等待上菜時,餐廳里僅有另外兩桌客人。

  大廳 ,一位中國女子正彈奏鋼琴,琴聲流淌,吸引著零星的目光。

  來這兒用餐的多是有些身份的人,個個安靜品嘗著異國風味,舉止斯文,偶爾隨著琴韻微微頷首。

  當然,也有人懷著別的心思走進這裡。

  他們會特意點些清湯、白飯這類簡單的餐食——盛裝這些食物的,往往是銀盤、銀匙與銀叉。

  用完餐,他們便悄悄將銀器藏進衣袋,從容離去。

  「老莫」

  發現銀具屢屢失竊後,索性換成了鐵製品。

  沒想到這反倒讓後來的一些客人,把順走餐具當成了來此的目的之一。

  至於眼前這些精緻的器皿,楊俊並沒看出什麼特別,無非比家中的銀具多刻了幾道花紋,並無本質區別。

  兩人安靜用餐,各自品味著盤中食物。

  或許是為了迎合本地口味,「老莫」

  的牛排油重了些,肉質也遜於預期。

  楊俊想起從前去過的西餐廳,覺得這裡的牛排實在普通。

  他懶得仔細切割,直接叉起整塊送入口中。

  錢多多瞥見這幕,輕輕嘟了嘟嘴,唇瓣無聲翕動了幾下。

  雖未聽清,但從口型分明能辨出是「土包子」

  三個字。

  楊俊只微微一笑,並未作聲。

  這姑娘自以為多次光顧「老莫」


  便高人一等,卻不知她所在意的一切,在他眼中皆不足道。

  他想起後來那些年月,自己也曾西裝革履,在各式西餐廳邀約女伴共餐。

  長桌燭光搖曳,氣氛遠比此刻浪漫得多。

  別看錢多多舉止優雅,她的食量卻暴露了二人出身上的某種相似。

  「吃好了麼?」

  走出「老莫」,兩人並肩往文工團方向回去。

  這話成了他們之間最常用的問候,如同這片土地上人們相見時最樸素的寒暄,簡短言語裡藏著脈脈溫情。

  不論貧富貴賤,不論嘗的是珍饈美饌還是粗茶淡飯,至少在這人間,還有這樣一句暖融融的、屬於同胞的問候。

  錢多多正用腳尖撥弄著碎石,聽見這話倏然抬起頭,眼裡像落進了星星。」真的?事情要是成了,咱們還能去『老莫』?」

  那些大院出來的年輕人雖家境優渥,可家裡管得嚴,一頓吃掉幾十塊到底是件需要掂量的事。

  老字號貓九能踏進那扇門,對他們來說本身就是種認可。

  這些習慣了樸素日子的年輕人,對西餐總懷著一種特別的憧憬。

  楊俊把車停在文工團門口,沒急著走。

  他在駕駛座上靜 了約莫十分鐘。

  錢多多果然又出來了。

  她從挎包里抽出兩張表格遞進車窗:「儘快填好交回來,特長那欄多寫幾項。」

  她指尖點在「特長」

  兩個字下面。

  楊俊看著那欄目皺眉:「我妹好像沒什麼特別擅長的。」

  錢多多橫了他一眼:「死腦筋不是?特長就是塊敲門磚,先邁進門再說別的。」

  楊俊恍然,咧開嘴笑了。

  「飯量特別大算不算特長?」

  這話明顯是在打趣她之前那頓飯的表現。

  錢多多臉頰泛紅,攥起拳頭作勢要捶他——這人分明在笑話她上次吃得太多。

  楊俊敏捷地側身躲開,邊退邊笑道:「回頭再找你細說!」

  他沒回鋼廠,方向盤一轉就往學校去了。

  得催那兩個姑娘早點把報名表填好。

  城北那所高中承載著楊柳的青春歲月,離家有十幾里路。

  車子行駛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楊俊不由感慨如今孩子們上學的不易。

  天不亮就得爬起來,頂著寒風步行或騎車趕往學校,是大多數學生的常態。

  家境好些的能坐公交,可對多數家庭來說,每月那幾塊錢的月票也是筆開銷。

  學生月票分小學和中學兩種,貼著照片,登記姓名年齡。

  小學生三塊,中學生五塊。

  在精打細算的尋常人家眼裡,這筆錢能省則省。

  孩子們也懂事,為了不給家裡添負擔,寧願每天跑著上學。

  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了楊柳的學校門口。

  楊俊搖下車窗,遞了支煙給門房值班的老大爺。

  老人約莫五十多歲,板寸頭,鬢角斑白,腰杆挺得筆直,帶著軍旅生涯留下的痕跡。

  老人打量他,又瞥了眼車頭那個醒目的軍牌,眯眼嗅了嗅中華煙的香氣,簡短地擺擺手:「進去吧。」

  楊俊有些意外:「不用登記?」

  老人沒再多言,只是又揮了揮手。

  楊俊看了眼身後的車,忽然明白了什麼,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放在窗台上:「謝了您。」

  校園裡很安靜。

  楊俊向左拐進教學樓。

  這所學校按成績分班,楊柳一直在重點班。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只有一個扎馬尾的姑娘伏在講台邊做題——正是楊柳。

  「柳兒?」

  楊俊輕輕喚了一聲。

  楊柳聞聲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怎麼來了?」

  那語氣像受了委屈終於見到家長的孩子。

  「其他人呢?怎麼就你一個?」

  楊柳撇撇嘴,指了指 方向:「都在那兒呢。」

  楊俊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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