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跨代的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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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工夜校的白熾燈帶著點昏黃,把趙梅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寫滿公式的黑板上。她握著粉筆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沾著點白色粉末,目光掃過台下三十多個新工人——大多是剛從農村來的年輕人,工裝袖口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機油,眼裡卻亮得很,像淬了火的鋼坯。

  「軋機壓力過高時,首要操作是什麼?」趙梅的聲音穿過電扇的嗡鳴,落在最後一排時頓了頓。那裡坐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塗塗畫畫,蠟筆在作業本上劃出「沙沙」聲,她面前的鐵皮鉛筆盒叮噹作響,那是用車間廢棄的鋼片彎成的,邊角被磨得圓潤,盒蓋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小扳手,是呂衛東上周用刻刀一點點鑿出來的。

  「我知道!」前排的小伙子剛要站起來,最後一排突然響起奶聲奶氣的嗓音,「松、松一點!」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趙梅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看向那個舉著蠟筆畫的小姑娘——鋼豆才五歲,每天傍晚都跟著趙梅來夜校,說是「陪媽媽上班」,其實就趴在最後一排的小課桌上畫畫,作業本上塗滿了五顏六色的軋機,煙囪冒著彩虹色的煙,輥道上還畫著個扎圍裙的小人。

  「鋼豆說得對。」趙梅放下粉筆,走到最後一排,彎腰看她的畫,「但怎麼松?松多少?」

  鋼豆眨巴著大眼睛,小肉手在畫上圈出個紅色的旋鈕:「轉這個,像擰瓶蓋那樣,媽媽上次就是這麼弄的。」她的蠟筆是撿來的斷截,紅的那支只剩個筆頭,卻把旋鈕塗得格外用力,紙都透了。

  趙梅的心輕輕動了一下。上周調試新軋機時,鋼豆確實趴在操作台邊看了一下午,她當時為了降壓力,確實擰過那個紅色旋鈕,沒想到這小傢伙全記在了心裡。

  「說得沒錯。」趙梅摸了摸她的頭,轉身回到講台,「鋼豆說的『轉旋鈕』,專業叫『調節溢流閥』,壓力超過300兆帕時,需逆時針旋轉1/4圈,記住這個參數,下次實操考核要考。」

  台下的新工人趕緊低頭記筆記,有人偷偷瞅了眼鋼豆,見她正用蠟筆給軋機畫座位——在輥道旁邊添了個小小的粉色板凳,上面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夜校下課鈴響時,呂衛東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車把上掛著個保溫桶,裡面是剛熬好的小米粥。鋼豆像只小炮彈似的衝過去,舉著作業本喊:「爸爸!你看我的軋機!」

  呂衛東蹲下來翻開本子,指著那個粉色小座位笑:「這是畫的啥?給爸爸留的?」

  「給媽媽!」鋼豆小手拍著畫,「媽媽總站著教叔叔們,累。」

  趙梅走出來時,正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最近夜校課程緊,她確實總站得腿發麻,昨晚回家時還偷偷揉膝蓋,沒想到被這小傢伙看在了眼裡。

  「媽媽不累。」趙梅走過去,接過保溫桶,指尖觸到呂衛東遞來的手,他掌心還帶著車間的機油味,是剛從軋機旁趕來的。

  「不累才怪,」呂衛東挑眉,從車筐里拿出個小馬扎,「我給鋼豆做的,以後讓她在最後一排給你占座。」那馬扎是用廢鋼筋焊的,凳面還刻著圈花紋,和鋼豆鉛筆盒上的小扳手是一個路數。

  鋼豆立刻爬上去試了試,晃著腿說:「媽媽坐這裡,能看見黑板!」

  夜校的牆剛刷過白漆,新貼的「老帶新」光榮榜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最上面是張泛黃的照片:老班長站在軋機旁,手裡舉著扳手,身邊的年輕小伙正低頭記筆記,那是二十年前的呂衛東,工裝袖口還沾著鋼屑。中間是趙梅和呂衛東的合照,兩人站在新軋機前,她手裡拿著圖紙,他正指著屏幕上的數據,背景里的鋼豆正趴在操作台上畫畫。最下面貼著張拍立得,鋼豆舉著蠟筆畫的軋機,旁邊站著個剛進廠的學徒,兩人都咧著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趙師傅,這榜做得中!」新工人里有人喊,「看著就像一串接力棒似的!」

  趙梅抬頭看著那張老照片,忽然想起老班長臨終前的樣子。那時他已經握不住扳手,卻還拉著她的手,指著床頭的軋機模型說:「技術得像軋鋼,一錘一錘敲實,再傳給下個人。」

  呂衛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碰了碰她的胳膊:「鋼豆剛才畫了張新圖,說要給你當教案。」

  鋼豆立刻舉著本子跑過來,上面畫著台奇怪的軋機——輥道旁邊焊了排小座位,每個座位上都坐著個小人,最前面的那個扎著羊角辮,正擰著紅色旋鈕,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媽媽坐這裡教」。

  趙梅看著那排粉色的小座位,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蹲下來,摟著鋼豆的小身子,聲音輕得像軋機運轉時的低頻震動:「明天把這張畫貼在黑板旁邊,當我們的『新規矩』好不好?」

  鋼豆使勁點頭,蠟筆在她鼻尖蹭出道紅印:「還要畫爸爸!爸爸總蹲在地上修機器,給爸爸畫個帶輪子的小凳子!」

  呂衛東在一旁聽得笑出聲,伸手把鋼豆舉過頭頂,大步往自行車走去:「走,回家給你找藍色蠟筆,畫個帶彈簧的,坐著能晃悠!」

  夜校的燈還亮著,新工人在抄黑板上的筆記,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音,像極了軋機咬鋼時的輕響。趙梅收拾教具時,發現鋼豆的作業本忘在了桌上,最後一頁畫著三個手拉手的小人:扎圍裙的媽媽站在軋機旁,戴安全帽的爸爸舉著扳手,中間的小不點舉著蠟筆,頭頂飄著行字——「我們都是軋鋼人」。

  她把作業本折好放進兜里,轉身時,看見光榮榜上的照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老班長的扳手,呂衛東的圖紙,鋼豆的蠟筆畫,像一串被時光焐熱的鋼珠,順著「傳承」的鏈條,滾向了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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