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麥香飄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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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的風卷著麥浪的氣息湧進廠區,食堂的煙囪里飄出甜絲絲的麥香,混著車間裡特有的機油味,在空氣里釀出一種奇妙的味道——像是土地的厚重撞上了鋼鐵的冷硬,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新麥饅頭出鍋咯!」食堂師傅的吆喝聲剛落,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徒弟就涌了過去,手裡的搪瓷缸「叮叮噹噹」碰在一起。趙梅端著搪瓷碗,剛從車間巡檢回來,額角還沾著點油污,聽見動靜也跟著往食堂走,遠遠就看見呂衛東正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這是附近公社送的新麥,」呂衛東笑著把麻袋遞給迎上來的食堂師傅,「剛脫粒的,讓大夥嘗嘗鮮。」

  趙梅走過去,鼻尖動了動:「真香,比去年的麥味更足。」她低頭看了看麻袋裡的麥粒,飽滿圓潤,透著淡淡的金黃,像撒了把碎金子。

  「可不是嘛,」呂衛東拍了拍麻袋,「公社的老李說,今年雨水好,麥穗比往年沉實,脫粒的時候可費了不少勁。咱車間正好輪休,我想著帶幾個徒弟去幫幫忙,也算換點新麥回來。」

  趙梅眼睛一亮:「我也去!正好讓徒弟們學學怎麼脫粒,省得連麥子和稻子都分不清。」

  吃過早飯,呂衛東帶著趙梅和幾個年輕徒弟,扛著脫粒機往公社的麥田去。金黃的麥浪在風裡翻滾,遠處的打穀場上,社員們正忙著把割好的麥子捆成垛,空氣中飄著乾燥的麥稈味,鐮刀偶爾碰撞的脆響和人們的吆喝聲遠遠傳來,像首熱鬧的田園詩。

  「趙師傅,您看這麥子,是不是比咱車間的鋼坯還難『馴服』?」小李扛著工具,看著滿地的麥捆,忍不住打趣。他昨天剛跟著趙梅學磨刀具,手上還纏著膠布——是被砂輪磨破的。

  趙梅笑著拍了他一下:「別貧嘴,等會兒脫粒機要是卡殼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她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卷膠布遞給小李,「拿著,等會兒別又笨手笨腳被麥穗劃破手,跟當年我學用銼刀似的,三天兩頭帶傷。」

  小李嘿嘿笑著接過來,把膠布往褲腰上一塞,蹦蹦跳跳地去幫忙安裝脫粒機了。

  脫粒機「突突」地轉起來,金黃的麥粒混著麥糠被甩出來,落在鋪好的帆布上,像淌出一條金色的小溪。趙梅站在機器旁,時不時彎腰撥開進料口的麥捆,動作麻利。幾個年輕徒弟蹲在帆布旁,用篩子把麥粒和麥糠分開,臉上沾著麥灰,笑得一臉燦爛。

  呂衛東則在一旁幫著社員們搬運麥捆,他力氣大,一摞麥捆輕鬆就扛在肩上,走得穩穩噹噹。陽光落在他汗濕的脊樑上,把那道舊傷疤曬得格外清晰——那是年輕時為了搶救設備,被鋼條劃的。

  「趙師傅!機器卡住了!」小李突然喊起來,聲音裡帶著慌張。

  趙梅趕緊跑過去,只見脫粒機的進料口被一團麥稈堵得死死的,機器發出「嗚嗚」的悶響,像是在抗議。小馬正蹲在機器旁,伸手想把麥稈拽出來,手指卻被齒輪夾得通紅,疼得齜牙咧嘴也沒吭聲。

  「別動!」趙梅趕緊按下急停按鈕,機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進料口,「是麥稈纏在齒輪上了,得拆開來清理。」

  小馬紅著臉縮回手,指尖又紅又腫:「對不起趙師傅,我不該硬拽的……」

  「沒事,誰還沒個手忙腳亂的時候。」趙梅拍了拍他的背,從工具箱裡翻出扳手,「卡住的是麥稈,不是較勁的時候,得慢慢拆。」她一邊說,一邊擰下齒輪罩的螺絲,「你看這齒輪間距窄,麥稈濕了就容易纏上,下次記得先把麥捆抖松點,讓潮氣散散再進料。」

  小馬點點頭,蹲在旁邊看著趙梅拆解,眼裡滿是認真。呂衛東也走了過來,遞過一瓶涼水:「歇會兒再弄,天熱,別中暑了。」

  趙梅接過水喝了一口,水珠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她抬手一抹,倒把臉上的麥灰蹭出了道白印,引得旁邊的徒弟們一陣笑。她也不惱,指著拆開的齒輪對小馬說:「你看這齒牙,和咱車間裡的齒輪是不是有點像?都得順著紋路來,硬來就容易壞。」

  小馬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指著遠處的麥垛:「趙師傅,您看那些麥垛堆得多整齊,像不像咱車間的鋼坯垛?」

  趙梅望去,果然,金黃的麥垛一個個碼得方方正正,在田野里排成整齊的隊列,倒真有幾分像車間裡碼放整齊的鋼材。她忍不住笑了:「你這麼一說,還真像。不過啊,麥子比鋼坯溫柔多了,你對它上心,它就給你結飽滿的粒;鋼坯也一樣,你對它用心,它就給你軋出好鋼材。」

  脫粒機修好後,又「突突」地轉了起來。大家分工合作,搬麥捆的、送料的、篩麥粒的,忙得熱火朝天。麥糠被風捲起來,像黃色的霧,落在每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連呂衛東和趙梅的發間都沾了不少,遠遠看去,像一群頂著「白毛」的白頭翁,相視一笑時,眼裡都閃著光。

  日頭偏西時,帆布上已經堆起了好幾堆金燦燦的麥粒,散發著新麥特有的清香。公社的老李捧著新磨的麵粉走過來,非要塞給呂衛東:「這是剛磨的,蒸饅頭最香!謝謝你們來幫忙,不然我們還得忙到半夜呢。」

  呂衛東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又讓徒弟搬了兩箱剛軋好的薄鋼板過來:「這是咱廠新軋的,做糧倉正好,防潮還結實,給公社用吧。」

  老李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

  回程的路上,夕陽把大家的影子拉得老長,每個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麥袋,腳步卻輕快得很。趙梅走在中間,聞著麥粒的清香,忽然覺得,車間裡的機油味和這麥香其實並不衝突——鋼是冷的,麥是暖的,合在一起,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回到廠區時,食堂的煙囪里又飄出了麥香,這次是新麥饅頭的味道。趙梅洗去臉上的麥灰,看著徒弟們捧著饅頭吃得香甜,忽然想起剛才在麥田裡,呂衛東說的話:「你看這麥子,從播種到收割,得經多少風雨?咱煉鋼也一樣,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才能出好鋼。」

  她咬了口熱乎乎的饅頭,麥香在舌尖散開,心裡忽然亮堂起來。是啊,無論是地里的麥子,還是車間的鋼,都得用耐心和真心去待,才能結出最好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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