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常與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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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數的右手,已能舉到二十五下。

  沈默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的橘子樹下,左手拿著礦泉水瓶,右手搭在膝蓋上。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沈哥。」

  他抬頭見他,笑著打了聲招呼。

  「今天怎麼樣?」

  「早上舉了二十五下。下午還沒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媽說讓我歇歇,別練太猛。我覺得她是怕我練好了就往外跑不著家。」

  沈默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來。

  院子裡很安靜。

  橘子樹剛發了新芽,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牆角的月季開了兩朵,紅的,有點蔫,像是被太陽曬的。

  「沈哥,你上次說的那個事,我一直在想。」

  「什麼事?」

  「你說你跪在坑邊的時候,有一個你在跪,還有一個你在看你跪。」

  沈默沒說話。

  陳數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攤在膝蓋上。

  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麼東西,又像沒在抓。

  「我練手的時候,有時候也是這樣。」

  他說,「一個我在舉瓶子,還有一個我在看舉瓶子。看的時候,手反而不抖了。不看的時候,手就抖。」

  他停了一下。

  換左手拿瓶子,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

  「我說不清楚。就是……不看的時候,手自己知道怎麼動。看了,它就不會動了。像有人盯著它,它就緊張。」

  沈默坐在那裡,聽著。

  「你寫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陳數轉過頭看著他,「你說你寫進去的時候,忘了在寫什麼。就是寫。那時候,不是你在寫,是手在自己動。等你回過神來,已經寫了一大段了。」

  沈默愣了楞。

  他從來沒跟陳數說過這些。

  「你怎麼知道的?」

  陳數笑了。「因為我寫代碼的時候也是這樣。以前在公司,填那個老系統的坑,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忘了在寫什麼。手指自己在鍵盤上動,代碼一行一行出來。等回過神來,bug已經修好了。」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的右手。

  「後來手壞了,寫不了代碼了。我才開始想,以前那種『寫進去』的狀態,到底是什麼。現在練手的時候,有時候也能『練進去』。就是舉瓶子,一下,接一下,什麼都不想。舉到第幾下,不去數。舉了多久,也不去記。就是舉。那種時候,手不抖。但一旦我開始數『十五、十六、十七』,手就開始抖了。」

  他抬起頭。

  「沈哥,你說,是不是『看』的時候,反而做不好?不看的時候,反而能做好?」

  沈默想了想,沒說話。

  陳數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沈哥,你是不是也覺得簡單的事反而說不明白?」

  「嗯。」

  「那就別說。」

  陳數拿起礦泉水瓶,「我做給你看。」

  他開始舉。

  一下,兩下,三下。

  眼睛不看手,看前面的橘子樹。

  舉到第十四下的時候,瓶子在掌心滑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瓶身歪了,水晃出來,濺在他的褲子上。

  他沒停,手指重新握緊,繼續舉。

  第十五下。

  手抖了。

  他沒看手,還是看著橘子樹。

  抖了三下,穩住了。

  第二十下,又抖。

  又穩住了。

  第二十五下。

  二十六、二十七。

  他停下來,把瓶子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褲腿上的水漬。

  「剛才滑了一下。」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見了。」沈默說。

  「我沒看它。手自己握住的。」

  陳數抬起頭,「你跪在坑邊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沈默愣了一下。「對。」

  「那就對了。」

  陳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你跪你的,我看我的。各干各的。但都是你。」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陳數臉上。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沈哥,你說的那個『兩個你』,我以前不知道。但練手的時候,它自己就出來了。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它自己來的。」

  沈默點了點頭。

  他想起上個月遷墳時,從父親墳前帶回的那本藍皮筆記本。

  那是父親日記的最後一本,扉頁上寫著「1997年春」。

  他翻過很多遍,每一頁都是同樣的筆跡:今天小默考了85分。今天小默發燒了。今天小默說想媽媽。

  父親只是記。

  但那些字里,什麼都有。

  他站起來,「我回去了。明天再來。」

  「沈哥。」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陳數看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謝謝你跟我說那些。跪在坑邊的事。兩個你的事。」

  沈默站在院子門口,回過頭。

  陽光照在陳數身上,照在他手裡的礦泉水瓶上,照在他右手微微蜷著的手指上。

  他坐在那棵橘子樹下,像一個一直在那裡的人。

  「不用謝。」

  沈默說,「你本來就知道。只是以前不知道你知道。」

  他推開門,走出去。

  巷子裡很安靜。

  牆角的青苔綠得發亮,頭頂的電線上停著兩隻麻雀。

  嘰嘰喳喳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是陳數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跪你的,我看我的。各干各的。但都是你。」

  走到巷口,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他停下來,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圖文帳號。

  點擊量從524變成了527。

  多了3個。

  他不知道是誰。

  他打了幾個字:「今天看見一個人舉瓶子。手滑了,他沒看。手抖了,他也沒看。手自己穩住了。」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梧桐樹小路上,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

  他走到書店門口,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書店裡的灰塵在光柱里慢慢轉,從書脊上滑過去,落在地上。

  周老的身體在持續衰老,昨天感到不適,沈默送他到醫院住下,留下觀察。

  櫃檯空著,只有檯燈亮著。

  橘黃色的光,照著那一小塊桌面。

  他在櫃檯後面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藍皮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父親的字跡歪歪斜斜:「小默今年三十了,還沒成家。我不急,他急什麼。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

  他的手指在「怪」字上,停了一下。

  那個字的最後一筆,往下拖了一截,像是寫到那裡的時候手抖了。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

  花貓從書架後面鑽出來,跳上櫃檯,在他手邊臥下來。

  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輕輕的,暖的。

  他摸了摸貓的背。

  貓眯起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鎖好門,走出去。

  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

  梧桐樹小路上,月光鋪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缺了一個角。

  他繼續往前走。

  走回家。

  開門,開燈,坐在電腦前。打開那個文檔《直覺》。

  光標在空白頁上閃爍。

  他打了幾個字,保存,關掉電腦。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

  他看著它。

  不看它是什麼,不看它怎麼來的,不看它會不會變大。

  就是看。

  它在、他在、都在。

  窗外,風從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擠進來,嗚嗚地響。

  他說:嗯。

  它沉寂著,沒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陳數說的那句話:「你本來就知道。只是以前不知道你知道。」

  他想,也許周老也是這麼看他的。

  也許父親也是。也許那些凌晨四點醒來、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的人,也是。

  他們本來就知道,只是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罷。

  他在黑暗裡,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風悄停。

  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沒有再響。

  夜漸深。

  所有在的,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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