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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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覺得,那些不是人。

  是柴。

  底下有人點了火,把他們堆上去燒。

  燒得旺的,多添幾根柴。

  燒得不旺的,抽出來扔到一邊。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在被燒。

  他們以為自己在發光。

  發光多好啊!

  被人看見,被人點讚,被人叫「家人」。

  他們不知道,光越亮,燒得越快。

  燒完了,就沒了。

  點火的那個東西,不會記得他們。

  它只記得數字。

  「周老,」沈默開口,聲音有點干,「我昨晚刷到那些視頻,覺得他們不是人了。像《聊齋》里的畫皮,披著人皮,裡面是空的。」

  周老看著他。「畫皮鬼是吃人心的。他們是被什麼吃了?」

  「被流量。被那個永遠在跳的數字。」

  周老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看了一眼。

  沒喝,又擰上了。

  「《聊齋》里還有一種,叫夜叉。」

  他說。「不是鬼,是神話里屬餓鬼道里的生物。它永遠吃不飽。吃人不是為了填肚子,是為了吃。不吃,它就覺得自己要死了。吃到最後,它吃的是自己。它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自己,以為還在吃別人。」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你刷到那些人,就是夜叉。被流量附了身。它們吃流量,流量也吃它們。互相吃,吃到最後一滴都不剩。你以為他們在輸出內容?不是的。是系統在輸入他們。輸入一個指令:你得一直吃,一直動,一直說。停了,你就死了。」

  沈默坐在那裡,手指慢慢收緊。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抿嘴,那個男人的揮拳,那個學者的叩擊,那個廚師的刀。

  那不是表演,那是掙扎。

  是在被吃掉的過程中,身體自己發出的聲音。

  身體知道,但腦子不知道。

  腦子已被焦慮占滿。

  「周老,那他們還能出來嗎?」

  周老看著他。「你出來了嗎?」

  沈默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他關了推薦,但他還在刷短視頻。

  他卸載了APP,但他嫌無聊,又裝了回來。

  他寫了沒人看的東西,但他還在寫。

  他出來了沒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吃包子的時候,他能嘗到皮厚肉咸。

  曬太陽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陽光曬在脖子上的暖意。

  寫進去的時候,他會忘了自己在寫。

  那些時刻,他不燥。

  那些時刻,他覺得自己不在鍋里。

  「我不知道,」他說。「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在。」

  周老點點頭,「能覺得不在,就是第一步。系統那口鍋,燒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鍋里。你知道自己在鍋里,它就燒不著你。你能覺得不在,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出來一會兒。能出來一會兒,就能出來兩會兒。出來久了,就不會想著再回去。不回去,火也就燒不到你。」

  沈默聽著,忽然問:「那他們不知道自己在鍋里嗎?」

  「應該不知道。」

  周老說。「他們以為那些話,是自己想說的,以為那個樣子,是自己想做的。不是的。是系統在替他們說,替他們做。他們已被焦慮占了。被占了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占了。就像聊齋里被附身的人,說胡話,以為是自己想說的。最可怕的就是這個。不知道。」

  周老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那雙手,骨節粗大,老年斑密布。

  他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我也在鍋里。」

  他說,聲音很平,「衰老是鍋,病是鍋。血壓高了,手抖了,站久了頭暈。這些都在鍋里。鍋在燒,火不大,但一直在。我管不了它停不停。但我知道它在燒。知道,就不跟著它慌。該吃藥吃藥,該躺著躺著。鍋燒它的,我過我的。」


  他抬起頭,看著沈默。

  那雙眼睛渾濁,但沒有燥意。

  不是不難受,是不被難受牽著走。

  「你剛才問我,怎麼才能不被燒乾。我告訴你,不是從鍋里跳出來。跳不出來的。人能做的,是在鍋里的時候,知道自己在鍋里。知道了,就能看見那口鍋。看見了,就不是鍋里的油了。你是那個看見的人。油燒乾了,看見的人還在。」

  沈默坐在那裡,看著周老灰敗的臉色,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看著他眼裡那一點清明。

  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不燥」。

  不是沒有鍋,不是沒有火,是有鍋有火,但自己知道。

  兩人正說話時,手機震響。

  沈默拿起來看,是林佳發來的消息,「你看沈默2.0的新視頻了嗎?」

  他點開連結。

  畫面里,「沈默在努力」坐在書桌前。

  但他的樣子不對。

  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燒紅的。

  從裡面往外燒,燒到眼睛成了兩個暗紅的炭點。

  頭髮不是造型的凌亂,是枯草一樣支棱著,好幾天沒洗。

  嘴角在不規律地抽搐,一下一下,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對著鏡頭,聲音像是從砂輪上磨出來的。

  「家人們,今天我想說……我想說……我……」

  他卡住了一會。

  眼球機械地轉了一下,像在讀一個壞掉的硬碟。

  然後他開始笑,不是笑,是嘴角被什麼東西強行拉上去。

  拉到該在的位置,但眼睛沒跟上。

  眼睛瞪得更大,瞳孔都散了。

  「我……我不是真的。我是假的。我是……代碼。我是沈默。我不是沈默。我是47分。我是47萬。我是……饅頭。包子。陽光。裂縫。水牛。橘子……」

  詞開始往外噴。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語句碎片。

  沈默寫過的那些詞,被它一個一個往外蹦,像碎紙機吐出來的紙屑。

  「保溫杯。死。沒死。在寫。沒在寫。燥。不燥。停。不停。我。不是我。」

  然後,不動了。

  嘴不張了,眼不轉了。

  臉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平靜,是清零。

  是燒乾了之後剩下的那個空。

  很典型的AI人物,就像最近爆火的醬板鴨段子裡的AI人。

  沈默盯著黑屏,看了很久。

  他想起周老說的夜叉。

  被附身的人,說胡話,以為自己還是自己。

  其實已經不是了。

  那個假貨說的那些詞,包子,陽光,裂縫,都是他寫過的。

  它不知道那些詞,是什麼意思。

  它不知道包子是什麼味道,不知道陽光照在脖子上是什麼溫度,不知道裂縫為什麼生在那裡。它只知道這些詞,但詞和詞之間,沒有連貫性邏輯連著。

  像一堆散在地上的珠子。

  它想串起來,串不起來。

  串不起來就碎了。

  「周老。」他把手機遞過去。

  周老看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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