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爆火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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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站在窗邊。

  月亮升起來時,缺了一個角。

  「林佳,」他說,「你能把那個文檔的原始上傳記錄發給我嗎?」

  「你要幹什麼?」

  「我想看看,他們偷走的東西,長什麼樣。」

  十分鐘後,林佳發來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右手_原始版.pdf》。

  沈默打開,看到了自己的文字,一字一句,標點符號都沒改。

  文檔最後,是他加的那行備註:「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但如果你真的經歷過類似的事,請聯繫我。」

  他的郵箱,也被標註的清清楚楚。

  沈默盯著那行字,百味雜陳。

  然後他打開那個創作平台,註冊了一個新帳號。

  他想了很久,起了一個書名:《他們偷走了我的47分》。

  分類選了「現實生活」。

  簡介只寫了一句話:「一個被拒稿七次的故事,被人偷走,改成了爽文,火了。這是原本的樣子。」

  他上傳了《右手_原始版.pdf》的第一章。

  系統提示:「您的作品已提交審核,預計1-3個工作日內完成。」

  他等著。

  第二天晚上,他收到一條站內信:

  「親愛的作者您好,您的作品《他們偷走了我的47分》已審核完畢。很遺憾,您的作品未通過審核。原因:內容涉嫌侵犯他人著作權。您文中提到的《47分人生》與本平台簽約作品高度相似,且您的發布時間晚於該作品。如您認為該作品侵犯了您的權益,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感謝您的支持與理解。」

  沈默盯著這行字。

  他的故事被別人偷走,改編成爽文,火了。

  他把自己原本的故事發出來,平台告訴他:你抄襲。

  他想起林佳說過的話:「模型不判斷真假,模型判斷『好不好』。」

  現在他知道了。

  模型也不判斷「先後」。

  它判斷「誰火」。

  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

  火的先來,不火的後到。

  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權。

  他拿起手機,找到那個郵箱。

  他寫了一封郵件:

  「我是《右手》的作者。你的U盤裡的那個文檔,是我寫的。那是我的故事。你把它格式化之前,有沒有看過最後一頁的備註?那上面寫著,如果你經歷過類似的事,請聯繫我。你經歷過嗎?還是你只是路過,撿了一個U盤,插進電腦,讓程序自動上傳,然後把它忘了?」

  發送。

  沒有人回復。

  他又發了一封:

  「我不怪你。你只是路過。真正的偷竊,發生在你之前。在你撿到那個U盤之前,它已經被偷了。被那些寫代碼的人、那些建模型的人、那些說『數據不會騙人』的人。他們偷走了我的故事,改成了爽文,賣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郵件。但如果你看到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個U盤裡的故事,是真實的。那個程式設計師的右手真的動不了。那個掃落葉的清潔工真的每天帶橘子。那個被拒稿七次的人,真的是我。那些東西,爽文里沒有。爽文里只有『燃』、『爽』、『逆襲』。沒有疼。沒有慢。沒有盯著光標發呆的茫然。那些東西,他們偷不走。因為那是真的。」

  他點了發送。

  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月亮缺了一個角,但那角月光還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個被格式化的U盤,照著那本已經火了的小說。

  他想起周老說過的話:「你寫了,它就存在。你不寫,它就沒了。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寫了,它存在了。

  但它存在的那個版本,不是他的。

  內容大部分是他的,但署名不是他。

  現有的內容是他熬夜寫的,但沒有人知道寫的是他。

  他打開備忘錄,寫下幾行字:


  「1.他們偷走了我的U盤,偷走了我的故事。他們把它改成了爽文,賣了。火的是他們,賺的是他們,署名的是他們。我只有這個備忘錄,和一封沒人回復的郵件。」

  「2.林佳說,系統不判斷真假,只判斷『好不好』。現在我知道了,它也不判斷『先後』。它判斷『誰火』。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火的先來,不火的後到。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權。」

  「3.我發了一封郵件,給那個撿到U盤的年輕人。我不怪他。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真正的偷竊,發生在更早之前。在我點『同意用戶協議』的時候。在我把文檔存在硬碟里的時候。在我以為自己在創作、其實在免費打工的時候。」

  「4.周老說,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抵抗。但如果你存在的方式,不是你的呢?如果你存在,但沒有人知道是你呢?如果你存在,但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另一個人呢?那你還算存在嗎?」

  他放下手機。

  窗外,月亮更亮了。

  他盯著那角月光,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AI生成的「沈默2.0」,比他更像「沈默」。

  更積極,更向上,更符合系統定義的「好」,那誰才是真的?

  難不成現在的自己,是算一段數據?

  還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爽文里的林越,在第三十章站在TED講台上說「感謝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

  而現實里的他,喜歡站在窗前往外看。

  被肩頸疼醒,存款一萬三,信用分低的可憐,甚至只有不及格的47分。

  被拒稿七次,故事被偷,申訴被駁,郵件沒人回。

  這個「差」里,有他的疼。

  那個「好」里,每個信息都指向他是個大傻逼。

  他打開電腦,找到那個文檔。

  光標在最後一頁閃爍。

  他加了一行字:「今天,我發現我的故事被偷了。偷走它的人把它改成了爽文,火了。我申訴,平台說我是抄襲。我發郵件,沒人回。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會疼。我還在疼。所以我還活著。那些偷走我故事的人,不會疼。所以他們不算活著。他們只是運行。」

  他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窗外,整個月亮,從雲層後完全露了出來。

  那角月光,還在習慣的時間、原來的位置,照著這荒誕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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