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理工男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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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盯著那條「985博士|認知心理學專家|暢銷書作者」被拉黑後的空白頁面。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著他平靜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被他一個個拉黑的人。

  無論是財富導師、心理諮詢師還是國學大師,都有一個隱秘的共同點。

  他們都堅信,這個世界可以用一套邏輯、幾個公式、若干模型,被徹底「搞定」。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管這個叫科學思維,叫理性主義,叫進步。

  沈默放下手機,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那道住了十五年的裂縫還在,沒人能用量子力學解釋它為什麼出現。

  也沒人能用一個公式,預測它明年會裂多大。

  但它就在那兒,真實地存在著。

  就像陳數躺在ICU里,頭上纏著紗布,胳膊上插著管子。

  沒有一個算法,能預測他今天會不會醒。

  也沒有一個模型,能計算出他母親在門口守了幾天幾夜,心裡到底有多疼。

  但那些事,真實地在這個世界中發生著變化。

  手機震了。

  不是林佳,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默接起來。

  「喂,是沈默先生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緊張,「您好,我是深瞳科技的算法工程師。我叫李想。林佳姐給了我您的號碼。」

  沈默愣了一下。「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我想跟您聊聊。我聽說陳數的事了。還有張維哥的事。我做了五年算法,一直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用技術改變世界,讓一切更高效,更精準,更科學。但最近我……我開始懷疑起以往相信的這些。」

  沈默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零星亮著燈的窗戶。

  李想繼續說:「昨天我們開評審會,討論一個新模型。模型可以預測用戶的行為偏好,準確率87%。大家都很興奮,說這是突破。但我看著那個模型,忽然想到陳數。想到他的績效分,想到那些『待優化』的標籤,想到他躺在ICU里……如果有一天,這個新模型也給我打個低分,說我『不符合預期』,那我怎麼辦?」

  沈默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

  很輕,但很真實。

  一個理工男,開始懷疑理工科思維了。

  一個算法工程師,開始害怕自己的算法了。

  「李想,」

  沈默緩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們那個模型,準確率87%。剩下13%呢?」

  「什麼?」

  「剩下13%的人,被模型預測錯了後。他們在你們的數據模型里,算什麼人?還是不算人?」

  李想沉默了幾秒,「這個……我們沒分析過。」

  「你們沒分析過。」

  沈默重複了一遍,「因為那13%看起來很小,在數據占比面前不重要,對吧?不影響模型的整體效果,不影響你們的技術突破,不影響你們的產品疊代。那13%的人,被模型定義成『噪聲』、『異常值』、『不符合預期』。」

  他頓了頓,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那些人,是這世界裡的真實活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

  李想的聲音終於響起,很輕。

  像在自言自語,「你說,我們造的這個東西,到底是工具,還是上帝?」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最近看到的那些說法。

  有些搞哲學、搞未來學的人,喜歡說我們正活在一個「數字世界」里。

  現實和虛擬的邊界,在技術前正肉眼可見的消失。

  他們用一套聽起來很高級的邏輯,把這種猜想,包裝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李想,」

  沈默說,「你這個問題,讓我想起那些說法。但我覺得,最荒誕的現實莫過於此。一群號稱擁有最嚴謹『科學思維』的人,卻把另一種同樣宏大、同樣抽象的哲學猜想,當成了新的聖經來膜拜。這和你剛才的問題很像。你們造出了複雜的模型,得到了87%的準確率,然後就開始相信,這個世界真的可以被這一套算法邏輯,徹底搞定。你們從『建模者』,不知不覺就站到了『立法者』甚至『造物主』的位置上。」


  「可……可我們只是想提高效率,優化體驗。」李想的辯駁有些無力。

  「問題就出在這裡。」

  沈默說,「當『優化』和『效率』成為唯一的標準,人就不再是目的,而成了工具。幾百年前就有哲學家警告過,『永遠不要只是作為手段,而要總以自身為目的,來對待自己和他人』。你們的模型,卻在系統性地把人變成數據點,變成可預測、可優化、必要時可拋棄的『手段』。陳數那62分的績效,不就是這麼來的嗎?他填了三年坑,維護了關乎幾萬人看病的老系統,但這在你們的模型里,一行代碼都不算,只算『效率低下』。」

  沈默頓了頓,讓這些話沉澱一下。

  他想起周老說的「真善美與假惡丑」,此刻他正在對抗的,正是一種披著科學外衣的「假」。

  那種忽略具體的人、只崇拜抽象模型的思維方式。

  「你問我,那是工具還是上帝,」

  沈默接著說,「工具,是人用的。上帝,是管人的,是定義對錯、決定誰上天堂誰下地獄的。當你們的算法,開始給人打分,標記誰『高風險』、誰『待優化』,決定誰能得到貸款、誰該被『優化』掉的時候,它就不再是工具了。它在嘗試扮演上帝。一個用數據和概率來統治的、冷酷的上帝。但你們不是上帝,李想,你我都清楚,你們只是一群……信了『科學思維能搞定一切』這套新宗教的『理工男』。」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混雜著釋然與更深的焦慮。

  「『理工男』……是,我們確實習慣用邏輯和因果,去無限追問一切。我們相信世界是個大方程,總有解。可面對陳數,面對他媽媽,我……我解不出來。那種感覺,不是算錯了,而是發現整個方程,可能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

  「因為真正的人生,不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方程式。」

  沈默說,他想起了《人的境況》里的那句話,「『人的本質不是預先給定的,而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陳數在生成,他媽媽在生成,你我在生成,就連那些被我拉黑的博主們,也在隨機生成自己未來的那一刻。模型能捕捉的,只是過去某一刻僵化的『標本』,它預測不了生成的方向。那剩下的13%,不是『噪聲』,那是活生生的人在『生成』過程中,迸發出的、模型無法理解的變量。可能是勇氣,是犧牲,是毫無理由的堅持,或者只是一個母親,不肯放手的愛。」

  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仿佛某種堅冰正在融化。

  「沈先生,」

  李想再次開口,語氣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謝謝你。我可能……還需要很多時間去想明白。但至少今晚,我不再覺得那個解不出的『方程』,是我的失敗了。它或許在提醒我,我的工作里,應該給那『13%』留出位置,不是作為誤差,而是作為……必須被看見的『人』的位置。」

  「你能想明白這些。」沈默說,「證明你還沒被偏執主導了思維。能開始『看見』,而不是僅僅『計算』,就是第一步。」

  掛了電話,沈默感到一陣疲憊,但心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對話,是兩個困惑的人,在試圖彼此照亮。

  沈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它不需要被模型預測,不需要被算法優化,不需要被任何人定義。

  它只是一道裂縫。

  一道住了十五年,一直在那兒的裂縫。

  就像他自己,住了四十年,一直在失敗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本《人的境況》上,書還翻在昨天看的那頁。

  沈默拿起書,看著那行用鉛筆劃下來的字:「人的本質不是預先給定的,而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

  他想,也許理工男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把「人」當成了「物」。

  物是有本質的。

  水是H₂O,鐵是Fe,黃金是Au。

  你可以定義它,預測它,控制它。

  但人不是,人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

  今天站在路邊吃包子的人,明天可能去醫院陪一個老太太守夜。

  就像他自己,今天拉黑所有博主的人,明天可能和一個算法工程師聊了半小時。

  今天被系統打了47分的人,明天可能幫別人借了八萬塊。


  你無法預測,因為你沒有活過他的生活。

  你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明天會遇見誰。

  你只知道他的數據。

  但數據不是他。

  數據是過去的他,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他,是被你們那套模型定義過的他。

  真正的他,正在生成。

  正在行動,正在選擇,正在成為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默是被手機震醒的。

  拿起來一看,陳姐發來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醒了。」

  沈默盯著這三個字,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起床,洗漱,換好衣服。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那本《人的境況》。

  書還翻在昨天那頁,月光已經退去,晨光照進來,落在那行字上:

  「人的本質不是預先給定的,而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

  他想,陳數醒了。

  他又可以開始行動了,又可以開始生成他自己了。

  不是績效分定義的他,不是「待優化」標籤定義的他。

  是他自己,在接下來的每一天裡,慢慢生成的那個他。

  沈默推開門,走進晨光里。

  樓下,早餐鋪子的那個女人,在自家的攤前忙活。

  圍裙上全是麵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見沈默,她眼睛一亮,沖他招手。「今天還來?」

  「來。」

  「你那份留著呢。倆肉的,一個菜的,一個燒麥。」

  沈默接過塑膠袋,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

  女人看了看他,「今天心情不錯?」

  沈默點點頭。「有個朋友,醒了。」

  「那就好。」女人笑了,「醒了就好。」

  沈默端著豆漿,站在路邊吃包子。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他把垃圾扔進垃圾桶,往醫院走去。

  路過那個路口時,他停下來。

  左邊是商業街,右邊是梧桐樹小路。

  他想了想,選了右邊。

  因為想去周老書店,坐一會兒。

  告訴他,那年輕人醒了。

  告訴他,這個世界,除了那些模型、算法、績效分,還有些別的東西。

  比如一個算法工程師,深夜打電話問:「我們造的東西,是工具還是上帝?」

  這些東西,模型算不出來。

  但它們比任何數據模型,都要真實。

  沈默沿著梧桐樹小路走,腳步比平時快。

  落葉踩在腳下,沙沙的響。

  他想,也許這就是「生成」。不是變成誰想要的樣子。是在每一天的行動里,慢慢長成自己的樣子。

  就像那棵橘子樹。

  每年開花,每年結果。

  不管有沒有人看見,不管系統給它打多少分。

  它就在那兒,茁壯地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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