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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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整座冬木市吞入腹中。

  虛榮的空中庭院懸浮於雲層之下,淡紫色的結界光暈籠罩著整座堡壘,將外界的寒意與喧囂盡數隔絕。可伊莉雅的房間裡,卻依舊漫著一層化不開的冷。

  小女孩從睡夢中猛地睜開眼,紅寶石般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了,只覺得冷——不是皮膚表面觸到的涼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順著人造人的血管一路蔓延,最終匯聚在胸口聖杯內核的、讓人本能想要蜷縮的寒意。

  她蜷縮在被褥里,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在發抖,不是生病,也不是做了噩夢,是一種刻在她身體本源里的、從未體驗過的異樣感。

  有什麼東西,正在冬木市的地底流動。

  很慢,很沉,像一條巨大的蛇在靈脈深處緩緩蠕動,每一次挪動,都和她的心跳形成了詭異的同頻。

  伊莉雅閉上眼,想讓自己重新入睡,可那股異樣感越來越強烈。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個東西——不是聲音,不是震動,是更原始的、屬於聖杯同源的本能感知。

  她猛地睜開眼,從被褥里坐了起來。

  「媽媽……」

  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房間裡空蕩蕩的,愛麗絲菲爾不在。

  伊莉雅猶豫了一下,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沒有穿鞋,只是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雪白的肌膚映得幾乎透明。

  她沒有看向遠方的城市燈火,目光直直地鎖在圓藏山的方向。

  那座山在夜色中黑漆漆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山體深處往外滲。

  像有什麼被封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撬開蓋子,黑膩的、冰冷的污穢,正順著靈脈,一點點漫向整座冬木市。

  她的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尖銳的刺痛,是悶悶的、沉沉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下敲打她的心臟,更準確地說,是敲打她胸腔里的聖杯內核。她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觸到的是自己冰涼的皮膚,和急促到快要失控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了爸爸。

  衛宮切嗣。那個她只見過寥寥幾次、卻總是帶著溫柔笑容的男人。

  她記得他抱她的姿勢,記得他說話時低沉的聲音,記得他十年前離開愛因茲貝倫城那天,鵝毛大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也不全懂,但她記得那一眼裡的愧疚與溫柔。

  「爸爸……」

  她小聲念了一句,鼻尖微微發酸。

  腦海里爸爸的臉忽然模糊了,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散。

  等那倒影重新凝聚時,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另一張臉 —— 黑框眼鏡,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上次庭院聚餐時,隔著長桌給她夾了一塊烤魚,聲音平淡地說 「多吃點」。

  葛木老師。

  伊莉雅的小臉唰地泛起一層薄紅。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偷偷躲在客房門外,透過門縫看到的畫面。

  媽媽的臉頰緋紅,眼尾泛紅,碧色的眸子裡蒙著水汽,嘴裡發出細碎的、她從未聽過的吟哦。

  而那個男人,把媽媽擁在懷裡。

  她攥緊了小小的拳頭,心裡又酸又澀。

  她是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從誕生起,媽媽就是她世界裡唯一的光。

  她比誰都希望媽媽能開心,能擺脫愛因茲貝倫強加給她的宿命,能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可同時,她又對那個奪走了媽媽目光的男人,生出了本能的戒備與排斥。

  他到底是誰?一個沒有魔術迴路的普通老師,為什麼能擁有連神代魔女都為之臣服的力量?為什麼媽媽提起他時,眼裡會有那樣的光?為什麼…… 她在他身上,會感受到一絲和爸爸相似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月亮被厚重的雲層徹底遮住。

  庭院的結界光暈在夜空中投下一片淡紫色的光,將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那股從圓藏山傳來的寒意還在,可身體的疲憊終究壓過了不安。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聽到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她。有人走到她床邊,替她掖好了被角,將她露在外面的小腳輕輕塞回了溫暖的被褥里。

  那隻手很暖,指尖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撫過她汗濕的發頂。

  「媽媽……?」 她迷迷糊糊地往溫暖的來源縮了縮,小聲呢喃。

  「嗯,是我。」 愛麗絲菲爾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睡吧,伊莉雅。媽媽在。」

  伊莉雅徹底安心了。

  那股從圓藏山傳來的異樣感還在,可媽媽的體溫讓她覺得沒那麼冷了。

  她往被褥里縮了縮,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徹底沉入了夢鄉。

  只是在她徹底睡著之前,腦海里最後閃過的,依舊是那張戴著黑框眼鏡的、平淡卻讓人安心的臉。

  愛麗絲菲爾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眼底滿是疼惜。

  她輕輕替女兒拂開額前的碎發,指尖凝起一道柔和的治癒咒文,緩緩渡入伊莉雅的體內,壓下了聖杯內核傳來的躁動。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腳步輕緩地退出了房間,轉身朝著主殿控制室走去 —— 大聖杯的異動越來越明顯,她必須儘快和巴瑟梅羅元帥匯報,做好應對的萬全準備。

  空中庭院的另一側,葛木宗一郎的房間裡。

  他沒有睡。

  盤膝坐在榻榻米上,先天真氣在經脈中平穩流轉,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最終匯聚于丹田。

  他的意識隨著內力沉入體內,與那股穿越而來、始終沉寂的域外本源力量相融,感知順著庭院的結界蔓延開去,越過冬木市的樓宇,最終落在了圓藏山的方向。

  他對這座山太熟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他就是在圓藏山的柳洞寺醒來的,那裡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落腳點,山上的一草一木,他都瞭然於心。

  可此刻,那片熟悉的山林,卻讓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還有一股強烈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牽引。

  從今晚入夜開始,他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本源力量,就有了微弱的異動。

  不是被喚醒,而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 像兩塊磁石隔著很遠的距離,卻在冥冥之中互相牽引,那股吸引力的源頭,就在圓藏山的地底深處。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精光。

  他的前世記憶依舊殘缺不全,可有些東西刻在靈魂里,從未模糊。

  他記得自己跨越過無盡時空,記得自己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導著進入這個世界的,記得自己的靈魂里藏著某種不屬於型月世界的、更高維度的力量。

  那力量來自哪裡?為什麼會跟著他穿越?又為什麼偏偏在此刻,與圓藏山地下的東西產生了共鳴?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這場聖杯戰爭,遠比他最初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他抬手按在窗沿上,目光望向圓藏山的方向。

  冬木市上空,雲層之上,暗夜太陽船靜靜懸浮。

  拉美西斯二世高坐於黃金王座之上,赤著的上身刻滿了古埃及王權咒文,金黃的豎瞳望向遠方的圓藏山。

  他臉上依舊是屬於法老的漫不經心,可握在金杯上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怎麼了?」 卡蓮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

  她沒有睡,白色的修女服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銀色的長捲髮垂在肩頭,金色的眸子看著拉美西斯二世,指尖輕輕摩挲著胸前的十字架。

  拉美西斯二世沉默了片刻,猩紅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是些困在容器里的污穢之物,連掙脫牢籠的本事都沒有,不值得余多看一眼。」 拉美西斯二世的聲音依舊高傲,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戲謔,「余的太陽光輝,足以將其徹底淨化。」


  冬木市聖堂教會的鐘樓頂端,吉爾伽美什獨自倚在石欄邊。

  夜風捲起他金色的髮絲,華貴的黑色常服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手中端著一隻盛滿紅酒的黃金酒盞,赤金的豎瞳遙遙望著圓藏山的方向,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神秘的微笑。

  腳下是整座沉睡的冬木市,遠處是紅方空中庭院淡紫色的結界光暈,而他目光落定的地方,正是大聖杯沉睡的地底深處。

  十年前的第四次聖杯戰爭,他親眼看著那團黑泥從聖杯里噴涌而出,吞噬了整座城市,也親手將那個執著於 「正義」 的男人逼入了絕境。

  也是那一次,他沐浴著此世全部之惡,獲得了在現世存續的肉身,比世間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團污穢的本質——人類所有惡意的集合體,是聖杯被扭曲的內核,是能吞噬一切、污染一切的無底泥沼。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端著酒盞,遙遙望著那片蟄伏著黑暗的山林,像一個坐在觀眾席最前排的看客。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紅酒,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蓋子已經被撬開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往外爬。

  而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冬木市聖堂教會,地下會議室。

  慘白的燈光落在長桌之上,莉茲拜斐站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張冬木市的靈脈地圖。圓藏山的位置,被她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大聖杯的節點、靈脈走向,還有間桐髒硯送來的、黑泥滲漏的詳細數據。

  「間桐髒硯給的情報,你們都看過了。」 她的聲音沉穩,指尖重重敲在圓藏山的標記上,「大聖杯內部的此世全部之惡,正在加速向外滲漏。」

  希耶爾靠在牆邊,手裡轉著第七聖典,聞言挑了挑眉:「那老蟲子給的東西,能信?」

  「他想要我們教會的靈魂穩固秘跡,還有少量聖骸浸液幫他壓制身體的腐朽。」 莉茲拜斐冷冷道,「為了多活一天,他不惜賭上整個冬木市。這種時候,他不會在核心數據上作假 —— 因為大聖杯一旦徹底失控,他第一個就會被黑泥吞噬,連轉生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呢?」 希耶爾站直了身子,眼底帶著幾分不解,「你不會真的打算,耗著力氣去幫他堵這個窟窿吧?先不說這根本堵不住,就算真的成了,我們能得到什麼?費力不討好的事,我們沒必要做。」

  她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眾人都紛紛點頭。

  誰都清楚當下的戰局:紅方占據著固若金湯的空中庭院,有巴瑟梅羅這位魔道元帥坐鎮,還有久遠寺有珠、阿爾托莉雅、美狄亞一眾頂級從者,正面強攻根本毫無勝算,黑方從開戰至今,始終處於絕對的下風。

  這種時候分兵去處理大聖杯的滲漏,只會進一步分散兵力,讓本就不利的局面雪上加霜。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堵這個窟窿?」 莉茲拜斐忽然勾了勾唇角,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精光,「我們不僅不堵,還要順著髒硯給的方法,幫它一把,讓這滲漏的速度,再快一點。」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莉茲拜斐的眼神里滿是詫異。

  文柄詠梨推了推眼鏡,率先反應過來,笑眯眯地接話:「團長的意思是,把這件事當成誘餌,把紅方的人從那座烏龜殼裡引出來?」

  「沒錯。」 莉茲拜斐點了點頭,指尖划過地圖上從空中庭院到圓藏山的路線,「紅方龜縮在庭院裡,我們打不進去,耗下去只會坐以待斃。

  但他們是時鐘塔牽頭組建的陣營,頂著魔術協會正統的名頭,大聖杯黑泥持續滲漏,威脅到整個冬木市的靈脈穩定,甚至會波及到普通平民,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只要把動靜鬧大,讓黑泥的污染擴散到整個冬木市的靈脈,紅方就必須派人離開庭院,來圓藏山調查、處理,到時候我們才有贏點。先剪其羽翼,再攻其核心,這是我們唯一能扭轉戰局的機會。」

  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眾人眼裡的詫異都變成了瞭然。

  希耶爾也笑了,轉著第七聖典的手停了下來:「不錯,比起正面硬剛空中庭院,這確實是最划算的買賣。我沒意見,圓藏山周邊的監測結界和伏擊陣,我來負責布設。」

  「髒硯那邊,就給他一點他想要的秘跡,吊著他。」 莉茲拜斐繼續下令,「讓他幫我們精準操控黑泥滲漏的節奏,既要鬧得夠大,逼紅方不得不動,又不能讓黑泥徹底失控,把我們自己也卷進去。等事成之後,那老蟲子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明白。」 文柄詠梨笑著應下,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

  「言峰。」 莉茲拜斐看向坐在最末位的男人,「你和你的從者英雄王,負責牽制紅方的空中庭院。一旦他們主力出動,你要第一時間用寶具封鎖庭院的出口,斷了他們的後援,絕不能讓他們有增兵的機會。」

  言峰綺禮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聲音平靜無波:「明白。」

  會議很快散場,眾人各自領了任務離開。言峰綺禮走在最後,走出會議室時,走廊里空無一人,他嘴角的笑意才一點點加深,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黑暗。

  髒硯給的情報里,有一頁他沒有交給莉茲拜斐。

  那一頁寫的,是如何利用大聖杯的靈脈節點,徹底打破聖杯的封印,讓此世全部之惡,在一夜之間徹底衝破容器,淹沒整座冬木市。

  他不需要讓黑方的人知道這件事。

  間桐髒硯那老東西,把情報給他,無非是想利用他,達成自己續命的目的。莉茲拜斐想著借黑泥設伏,贏下這場聖杯戰爭。可那又如何?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永生,不是什麼戰爭的勝利,他要的,從來都只有愉悅。

  十年前那場被衛宮切嗣親手終結的大火里,他沒能親眼見證此世全部之惡的全貌。這一次,無論是老蟲子的續命算計,還是莉茲拜斐的伏擊謀劃,都不過是他這場愉悅大戲裡的添頭罷了。

  他要親手掀開大聖杯的蓋子,看著所有人的欲望、執念、信仰,都被黑泥徹底吞噬,看著整座城市墜入地獄。

  那才是,能填滿他空洞靈魂的,極致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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