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白蒙的毛
第154章 白蒙的毛
廢墟上的月光把兩隻貓的影子投在殘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月亮真圓。」烏泠又說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
修白也抬起頭，看了一眼月亮，「你剛才說上了年歲的貓妖都認識白蒙是什麼意思？」
烏泠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知不知道————白蒙其實不是貓。」
修白一怔，猶豫了一下，「知道。」
烏冷看起來並不意外，接著問道：「那你又知不知道白蒙學做貓的時候，觀察了很多貓。」
修白的耳朵豎起來。
「那時候，他還不是貓，在這世上到處走，看見貓就停下來，看它們怎麼走路，怎麼蹲著，怎麼舔爪子，怎麼曬太陽，怎麼抓老鼠，怎麼打架，甚至————怎麼叫春。」
「他看了很多貓，黑的，白的，花的，黃的，胖的，瘦的，懶的，饞的。看了不知多少只，看了不知多少年。」
烏冷說著，忽地笑了，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就是他看過的貓之一。」
「他跟著我學了三天。」烏泠的聲音低下去，「那時候，我還不是妖，就是一隻普通的黑貓，每天抓老鼠，曬太陽，日子過得稀里糊塗的。有一天，白蒙路過，看見我，就停下來看，看了整整三天。」
「後來呢？」修白問。
「後來，他走了。而我也開了靈智，從一隻普通的貓，一步一步，修煉成了妖。」
「——————」修白有些無語，黑貓口中的後來」，未免太籠統了。
「所以————你成妖這件事和白蒙有關？」修白忽然問道。
「不錯。」烏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給了我一縷靈光，就是那縷光，讓我從一隻普通的貓，變成了妖。」
「他倒是知道感恩。」
「感恩？」烏冷笑了，「也許是吧。也許他只是覺得，既然學了我的，總得給點什麼。白蒙那個人，從不欠別人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他學了很多貓？」
烏冷點點頭，說道：「很多。他學做貓的時候，幾乎跑遍了天下。他看過的貓，何止千百。家貓，野貓，山貓，猞猁，只要他覺得有意思的，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學一學，留一縷光。」
「這麼說來，他造就了很多貓妖？」
烏泠搖搖頭，「雖然每一隻被他觀察過的貓，他都會留下一縷靈光。但能修煉成妖的，是少數。」
「為什麼？」
「因為靈光只是引子。」烏冷說，「它給你打開一扇門，可進門之後的路，還得自己走。有的進了門，走幾步就停下了。有的走了一段，又退回去了。最終突破桎梏的，只是少數。」
修白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白蒙學做貓就學做貓吧，為什麼要給那些貓留靈光？它想做什麼？
「你是不是在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烏冷的聲音傳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修白沒有否認。
烏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不知道。我問過它，它說，沒什麼，就是想這麼做。」
修白的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
想這麼做。
就這麼簡單。
「白蒙學做貓，是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還是蠻荒，沒有規矩，沒有秩序。他用了幾百年學做貓，又用了幾百年學做人。學來學去，學成了後來那副模樣。」
「什麼模樣？」
烏泠想了想，「懶。散漫。隨心所欲。走到哪算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不顧的，讓人又敬又恨。」
修白的尾巴不晃了，這性子，怎麼越聽越像自己？
是自己性子和白蒙相似，所以才成了他的墓本？
還是說自己因為成了摹本，所以性子和他趨同？
不知為什麼，修白本能覺得是前者。
他沉默片刻，問道：「白蒙還學過做人？」
「學過。」烏泠說，「不止是人，他曾經和我說，他以前甚至做過幾百年的樹。」
「——————」修白一時無語，白蒙還當過幾百年的樹？這是什麼惡趣味？
「那後來呢？」修白又問。
「後來————天下大亂，人族崛起，他也摻和進去了。」
「你是說他幫助了人族崛起？」
「幫了。」烏泠說，「他幫了不少忙。」
「為什麼？他不是妖嗎？」
烏泠看了他一眼，「你覺得白蒙會在乎自己是人是妖？」
修白沉默了。
「他不在乎這些。」烏泠說，「他在乎的，從來不是身份，是自在。人族也好，妖族也罷，誰能讓他自在，他就幫誰。」
修白聽著，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
白蒙，不止是一隻貓，不止是一個妖。它是一個時代的一部分，是人族崛起那段歷史的見證者，參與者。
「能和我說說上古的事嗎？」修白忽然有些好奇。
徐長青說過的歷史中，關於上古是斷層的，如今遇見烏冷，他自然想多了解一些。
「你想知道什麼？」烏泠問。
「隨便，你想說什麼都行。」
烏泠想了想，說道：「那我就說說貓兒市吧。你可曾想過，為何這世間，狐族居青丘，龍族入四海，許多妖類都有傳承，偏偏貓族無居處？」
修白愣了一下。
「雖然貓這種生物，天生就獨來獨往。」烏泠說，「但實際上，在很久很久以前，妖族強盛的時候，貓族也有過自己的地盤。」
修白心頭一動，「你是說貓兒市？」
烏泠點點頭，「就是現在的貓兒市。」
修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久很久以前，貓族的先祖在這裡聚集，在這裡繁衍，在這裡祭祀。那時候，這裡還不叫貓兒市，叫眠山」。每一隻貓妖死之前，都會回到眠山，安安靜靜地等死。」
「後來呢？」
「後來人族崛起了。」烏泠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妖族被趕出了中原，眠山也沒能倖免。貓妖們四散奔逃，有的死了，有的躲了。眠山從此荒了，成了人間的無主之地。」
修白沉默著，「白蒙知道這件事嗎？」
「他那時候不在。」烏泠說，「他去了海外，去做什麼，沒人知道。等他回來的時候，眠山已經沒了。」
「他什麼也沒做？」
「沒有。」
「為什麼？」
烏泠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修白想了想，「他不在乎。」
烏泠笑了，「你說對了。他不在乎。眠山是貓族的聖地，可他不是貓。他只是一隻學做貓的————妖。他不在乎眠山被占，不在乎貓族有沒有地盤，不在乎貓妖們流離失所。」
「可你在乎。」修白說。
烏泠沒有否認。
「眠山被占的時候，我還只是一隻剛開靈智的小貓妖。我想阻止，但卻無能為力。」
她頓了頓，「後來眠山沒了。貓妖們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散了。我站在廢墟上，看著那座被燒成白地的聖地，不知道該去哪裡。」
修白看著她，沒有說話。
「後來我想，」烏泠的聲音忽然輕了，「既然眠山沒了，那我就再建一個。不一定非要在眠山，可在哪裡都行。只要有規矩，有秩序，讓那些無處可去的貓妖們有個落腳的地方。」
「所以你就在這裡開了貓兒市？」修白問。
烏泠點點頭，「不錯。我花了很多年，在陰陽交界處找到了這塊地。這裡離眠山不遠，又不屬於陽間，不受人族管束。我在這裡立了規矩，取了名字。貓兒市，一來，是為了紀念眠山。二來，也是想讓天下的貓都知道，這裡，是貓的地盤。」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朝廷的人進來嗎？」
「因為當年大榮太祖，要我助他。他在這片廢墟上立誓，說他一統天下後，會重造眠山。後來他做到了，可關於眠山的事，他卻食言了。」
「我平生最恨人騙我，可那人已經成了皇帝，我殺不了他。所以，我就封了貓兒市，不讓任何朝廷的人進入。」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白蒙知道你建了貓兒市嗎？」
「知道。」烏冷說，「他來過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期間我跟他說了很多話，他聽著，偶爾應一句。」
「他就沒說什麼？」
「說了，」烏泠的聲音平淡下來，「走之前，他跟我說，你這貓兒市，建得不錯。」
烏泠看著天上的月亮，「走了之後，再也沒來過。」
修白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一隻黑貓安靜的影子。
「你對他————」修白斟酌著詞句，「很在意？」
烏泠沒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修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忽然開口了。
「你聽過一句話嗎？」她問。
「什麼？」
「貓這種東西，不會記仇，也不會記恩。你打它一下，它躲開。你給它一條魚，它吃了。吃完就走了，不會回頭看你一眼。貓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烏泠說到這裡，忽然笑了，「可我不是。我會記仇，也會記恩。」
修白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白蒙和徐觀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忽然問。
烏泠轉過頭，看著他，「你想問什麼？」
「他是怎麼認識徐觀的？又為什麼陪他遊歷天下？」
烏泠搖搖頭，「不知道。他兒事，從來不會跟我說。他走し時候，從來不說去哪兒。
回來し時候，也從來不說去了哪兒。至於它和那位徐觀是怎麼認識し，又是怎麼在一起————也許只是路過，覺得那書生有意思，就陪他走了一開。也許有別し原因。誰知道呢。」
「你沒問？」
「問了，它不說。」烏泠し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那傢伙，嘴比河蚌還緊。你撬都撬不開。後來我也就不問了。它願意說，我就聽。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忽然問：「你覺得你從畫裡出來，是偶然，還是必然？」
修白想了想，「偶然。」
「你覺得是偶然？」
「嗯。
烏泠笑了，「也許吧。這世上很多事，看著是偶然，其實是必然。你出了畫，走了這一路，見了這麼多人，遇見了這麼多事。你覺得是偶然，可也許早就是註定兒。」
修白看了她一眼，「你信命？」
「不信。」烏冷說，「可我相信因果。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你從畫裡出來就是果。」
修白蹙眉，「那什麼是因？」
「不知道。」烏泠搖搖頭，轉頭看著修白，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爪子，在自己身上輕輕一撥。
一撮黑毛從她身上每下來，落在她爪心。
烏黑兒毛，短短兒一撮，用一根紅繩繫著，打了個小小兒結。
「給你。」她把那撮毛遞到修白面前。
修白低頭看著那撮毛，「什麼意思？」
「送你し，白蒙し毛。」
修白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烏泠平淡地說：「白蒙那傢伙，他學什麼貓，就會變油什麼顏色。他！次來見我兒時候，都是黑貓模樣。」
修白看著那撮黑毛，又看了看烏冷。
「你攢了很久？」他問。
「是啊，很久。」烏冷兒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仞著。有時候乍出來看看，覺得他還在。雖然他不在這裡，可他し毛在這裡，也算是他在這裡。」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現在給你了。」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身上有他し氣息。」烏冷說，「你是從他兒畫像里走出來し。就像是另一個他，是他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這東西給你，比給我自己仞著強。」
修白看著那撮黑毛，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接過那撮毛。
毛入手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可修白觸到它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多謝。」他說。
「不必謝。」烏泠笑了，笑容灑脫而釋然，「行了，天快亮了，你該走了。」
修白也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他把那撮黑毛小心地收進太虛。
「我走了。」他說。
「嗯。」烏泠應了一聲，「下次來貓兒市，記得來坐坐。」
修白點點頭，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廢墟上，那隻黑貓還蹲在那裡，月光照著她，把她照得像一尊雕像。
「烏泠。」他叫了一聲。
「嗯？」
「白蒙去歸墟前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
「他說什麼了？」
烏泠し尾巴輕輕晃了晃，沒有說。
修白看著她，有些懂了。然後轉過身，踩著瓦礫，朝來時兒路走去。
身後，廢墟上，那隻黑貓還蹲在那裡，背影孤獨而安靜。
五一快到了，預祝諸位節日快樂~
廢墟上的月光把兩隻貓的影子投在殘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月亮真圓。」烏泠又說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
修白也抬起頭，看了一眼月亮，「你剛才說上了年歲的貓妖都認識白蒙是什麼意思？」
烏泠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知不知道————白蒙其實不是貓。」
修白一怔，猶豫了一下，「知道。」
烏冷看起來並不意外，接著問道：「那你又知不知道白蒙學做貓的時候，觀察了很多貓。」
修白的耳朵豎起來。
「那時候，他還不是貓，在這世上到處走，看見貓就停下來，看它們怎麼走路，怎麼蹲著，怎麼舔爪子，怎麼曬太陽，怎麼抓老鼠，怎麼打架，甚至————怎麼叫春。」
「他看了很多貓，黑的，白的，花的，黃的，胖的，瘦的，懶的，饞的。看了不知多少只，看了不知多少年。」
烏冷說著，忽地笑了，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就是他看過的貓之一。」
「他跟著我學了三天。」烏泠的聲音低下去，「那時候，我還不是妖，就是一隻普通的黑貓，每天抓老鼠，曬太陽，日子過得稀里糊塗的。有一天，白蒙路過，看見我，就停下來看，看了整整三天。」
「後來呢？」修白問。
「後來，他走了。而我也開了靈智，從一隻普通的貓，一步一步，修煉成了妖。」
「——————」修白有些無語，黑貓口中的後來」，未免太籠統了。
「所以————你成妖這件事和白蒙有關？」修白忽然問道。
「不錯。」烏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給了我一縷靈光，就是那縷光，讓我從一隻普通的貓，變成了妖。」
「他倒是知道感恩。」
「感恩？」烏冷笑了，「也許是吧。也許他只是覺得，既然學了我的，總得給點什麼。白蒙那個人，從不欠別人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他學了很多貓？」
烏冷點點頭，說道：「很多。他學做貓的時候，幾乎跑遍了天下。他看過的貓，何止千百。家貓，野貓，山貓，猞猁，只要他覺得有意思的，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學一學，留一縷光。」
「這麼說來，他造就了很多貓妖？」
烏泠搖搖頭，「雖然每一隻被他觀察過的貓，他都會留下一縷靈光。但能修煉成妖的，是少數。」
「為什麼？」
「因為靈光只是引子。」烏冷說，「它給你打開一扇門，可進門之後的路，還得自己走。有的進了門，走幾步就停下了。有的走了一段，又退回去了。最終突破桎梏的，只是少數。」
修白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白蒙學做貓就學做貓吧，為什麼要給那些貓留靈光？它想做什麼？
「你是不是在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烏冷的聲音傳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修白沒有否認。
烏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不知道。我問過它，它說，沒什麼，就是想這麼做。」
修白的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
想這麼做。
就這麼簡單。
「白蒙學做貓，是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還是蠻荒，沒有規矩，沒有秩序。他用了幾百年學做貓，又用了幾百年學做人。學來學去，學成了後來那副模樣。」
「什麼模樣？」
烏泠想了想，「懶。散漫。隨心所欲。走到哪算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不顧的，讓人又敬又恨。」
修白的尾巴不晃了，這性子，怎麼越聽越像自己？
是自己性子和白蒙相似，所以才成了他的墓本？
還是說自己因為成了摹本，所以性子和他趨同？
不知為什麼，修白本能覺得是前者。
他沉默片刻，問道：「白蒙還學過做人？」
「學過。」烏泠說，「不止是人，他曾經和我說，他以前甚至做過幾百年的樹。」
「——————」修白一時無語，白蒙還當過幾百年的樹？這是什麼惡趣味？
「那後來呢？」修白又問。
「後來————天下大亂，人族崛起，他也摻和進去了。」
「你是說他幫助了人族崛起？」
「幫了。」烏泠說，「他幫了不少忙。」
「為什麼？他不是妖嗎？」
烏泠看了他一眼，「你覺得白蒙會在乎自己是人是妖？」
修白沉默了。
「他不在乎這些。」烏泠說，「他在乎的，從來不是身份，是自在。人族也好，妖族也罷，誰能讓他自在，他就幫誰。」
修白聽著，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
白蒙，不止是一隻貓，不止是一個妖。它是一個時代的一部分，是人族崛起那段歷史的見證者，參與者。
「能和我說說上古的事嗎？」修白忽然有些好奇。
徐長青說過的歷史中，關於上古是斷層的，如今遇見烏冷，他自然想多了解一些。
「你想知道什麼？」烏泠問。
「隨便，你想說什麼都行。」
烏泠想了想，說道：「那我就說說貓兒市吧。你可曾想過，為何這世間，狐族居青丘，龍族入四海，許多妖類都有傳承，偏偏貓族無居處？」
修白愣了一下。
「雖然貓這種生物，天生就獨來獨往。」烏泠說，「但實際上，在很久很久以前，妖族強盛的時候，貓族也有過自己的地盤。」
修白心頭一動，「你是說貓兒市？」
烏泠點點頭，「就是現在的貓兒市。」
修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久很久以前，貓族的先祖在這裡聚集，在這裡繁衍，在這裡祭祀。那時候，這裡還不叫貓兒市，叫眠山」。每一隻貓妖死之前，都會回到眠山，安安靜靜地等死。」
「後來呢？」
「後來人族崛起了。」烏泠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妖族被趕出了中原，眠山也沒能倖免。貓妖們四散奔逃，有的死了，有的躲了。眠山從此荒了，成了人間的無主之地。」
修白沉默著，「白蒙知道這件事嗎？」
「他那時候不在。」烏泠說，「他去了海外，去做什麼，沒人知道。等他回來的時候，眠山已經沒了。」
「他什麼也沒做？」
「沒有。」
「為什麼？」
烏泠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修白想了想，「他不在乎。」
烏泠笑了，「你說對了。他不在乎。眠山是貓族的聖地，可他不是貓。他只是一隻學做貓的————妖。他不在乎眠山被占，不在乎貓族有沒有地盤，不在乎貓妖們流離失所。」
「可你在乎。」修白說。
烏泠沒有否認。
「眠山被占的時候，我還只是一隻剛開靈智的小貓妖。我想阻止，但卻無能為力。」
她頓了頓，「後來眠山沒了。貓妖們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散了。我站在廢墟上，看著那座被燒成白地的聖地，不知道該去哪裡。」
修白看著她，沒有說話。
「後來我想，」烏泠的聲音忽然輕了，「既然眠山沒了，那我就再建一個。不一定非要在眠山，可在哪裡都行。只要有規矩，有秩序，讓那些無處可去的貓妖們有個落腳的地方。」
「所以你就在這裡開了貓兒市？」修白問。
烏泠點點頭，「不錯。我花了很多年，在陰陽交界處找到了這塊地。這裡離眠山不遠，又不屬於陽間，不受人族管束。我在這裡立了規矩，取了名字。貓兒市，一來，是為了紀念眠山。二來，也是想讓天下的貓都知道，這裡，是貓的地盤。」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朝廷的人進來嗎？」
「因為當年大榮太祖，要我助他。他在這片廢墟上立誓，說他一統天下後，會重造眠山。後來他做到了，可關於眠山的事，他卻食言了。」
「我平生最恨人騙我，可那人已經成了皇帝，我殺不了他。所以，我就封了貓兒市，不讓任何朝廷的人進入。」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白蒙知道你建了貓兒市嗎？」
「知道。」烏冷說，「他來過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期間我跟他說了很多話，他聽著，偶爾應一句。」
「他就沒說什麼？」
「說了，」烏泠的聲音平淡下來，「走之前，他跟我說，你這貓兒市，建得不錯。」
烏泠看著天上的月亮，「走了之後，再也沒來過。」
修白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一隻黑貓安靜的影子。
「你對他————」修白斟酌著詞句，「很在意？」
烏泠沒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修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忽然開口了。
「你聽過一句話嗎？」她問。
「什麼？」
「貓這種東西，不會記仇，也不會記恩。你打它一下，它躲開。你給它一條魚，它吃了。吃完就走了，不會回頭看你一眼。貓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烏泠說到這裡，忽然笑了，「可我不是。我會記仇，也會記恩。」
修白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白蒙和徐觀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忽然問。
烏泠轉過頭，看著他，「你想問什麼？」
「他是怎麼認識徐觀的？又為什麼陪他遊歷天下？」
烏泠搖搖頭，「不知道。他兒事，從來不會跟我說。他走し時候，從來不說去哪兒。
回來し時候，也從來不說去了哪兒。至於它和那位徐觀是怎麼認識し，又是怎麼在一起————也許只是路過，覺得那書生有意思，就陪他走了一開。也許有別し原因。誰知道呢。」
「你沒問？」
「問了，它不說。」烏泠し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那傢伙，嘴比河蚌還緊。你撬都撬不開。後來我也就不問了。它願意說，我就聽。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忽然問：「你覺得你從畫裡出來，是偶然，還是必然？」
修白想了想，「偶然。」
「你覺得是偶然？」
「嗯。
烏泠笑了，「也許吧。這世上很多事，看著是偶然，其實是必然。你出了畫，走了這一路，見了這麼多人，遇見了這麼多事。你覺得是偶然，可也許早就是註定兒。」
修白看了她一眼，「你信命？」
「不信。」烏冷說，「可我相信因果。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你從畫裡出來就是果。」
修白蹙眉，「那什麼是因？」
「不知道。」烏泠搖搖頭，轉頭看著修白，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爪子，在自己身上輕輕一撥。
一撮黑毛從她身上每下來，落在她爪心。
烏黑兒毛，短短兒一撮，用一根紅繩繫著，打了個小小兒結。
「給你。」她把那撮毛遞到修白面前。
修白低頭看著那撮毛，「什麼意思？」
「送你し，白蒙し毛。」
修白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烏泠平淡地說：「白蒙那傢伙，他學什麼貓，就會變油什麼顏色。他！次來見我兒時候，都是黑貓模樣。」
修白看著那撮黑毛，又看了看烏冷。
「你攢了很久？」他問。
「是啊，很久。」烏冷兒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仞著。有時候乍出來看看，覺得他還在。雖然他不在這裡，可他し毛在這裡，也算是他在這裡。」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現在給你了。」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身上有他し氣息。」烏冷說，「你是從他兒畫像里走出來し。就像是另一個他，是他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這東西給你，比給我自己仞著強。」
修白看著那撮黑毛，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接過那撮毛。
毛入手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可修白觸到它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多謝。」他說。
「不必謝。」烏泠笑了，笑容灑脫而釋然，「行了，天快亮了，你該走了。」
修白也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他把那撮黑毛小心地收進太虛。
「我走了。」他說。
「嗯。」烏泠應了一聲，「下次來貓兒市，記得來坐坐。」
修白點點頭，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廢墟上，那隻黑貓還蹲在那裡，月光照著她，把她照得像一尊雕像。
「烏泠。」他叫了一聲。
「嗯？」
「白蒙去歸墟前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
「他說什麼了？」
烏泠し尾巴輕輕晃了晃，沒有說。
修白看著她，有些懂了。然後轉過身，踩著瓦礫，朝來時兒路走去。
身後，廢墟上，那隻黑貓還蹲在那裡，背影孤獨而安靜。
五一快到了，預祝諸位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