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寄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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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寄骸閣

  貓兒市的夜,沒有月亮。

  頭頂暗沉沉的,可地上卻燈火通明,紅紅綠綠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修白蹲在寄骸閣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墨水描金,「寄骸閣」三個字在燈火里幽幽地泛著光。

  寄骸閣。寄放骸骨的地方。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去處。

  可他偏偏想進去看看。貓這東西,看見盒子就想打開,看見門就想進去。管它裡頭裝的是什麼,先進去再說。

  「走吧。」他說。

  徐長青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張三刀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小青蛇纏在他手腕上,探出腦袋,金色的豎瞳打量著四周,吐了吐信子,沒說話。

  修白停在一樓廳堂的正中央,環顧四周。

  一樓比想像中大得多。從外頭看,不過是間鋪子。進來才發現,裡頭竟有半條街那麼長。

  兩側擺著紅木架子,一層一層,琳琅滿目。架子上什麼都有,符籙、法器、丹藥、礦石、獸骨————五花八門,可以說是什麼都有。

  修白目光掃過那些東西。

  一顆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珠子,標籤上寫著「攝魂珠」,旁邊的小字注著「以秘法煉製,可攝人心魄」。

  一卷寫著「奪生教殘卷」的竹簡,旁邊的小字注著「內載煉魂之法,兇險,慎購」。

  修白甚至還看見一個封著蠟的青瓷瓶子,瓶身上貼著小紙條,寫著—「三魂之一,爽靈。適煉丹、制傀。價高。」

  修白的尾巴僵了一瞬。

  在越州,那山羊鬍邪修為了生魂偷偷摸摸,可在這裡,生魂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擺著,明碼標價,像是集市上論斤稱的蘿下白菜。

  「這些東西————」徐長青站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也能拿出來賣?沒人管嗎?」

  修白心中同樣疑惑,他轉頭看向一旁,「這些東西,都哪來的?」

  旁邊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走過來,笑著說,「客官放心,來路絕對清白。本閣的東西,都有據可查。」

  修白看了他一眼,「生魂也有據可查?」

  夥計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模樣,「客官說笑了。魂魄這東西,哪有來路清白的?不過本閣收的東西,都是從陰司流出來的。那些孤魂野鬼,沒人管,也沒人要。與其讓它們在荒郊野地里飄著,不如收來,給有用的人。」

  修白貓臉蹙起,「有用的人?用它來做什麼?」

  夥計笑了笑,「這就要看客官的本事了。煉丹、制傀、修煉邪術————各有各的用法。

  本閣只賣東西,不問買家用來做什麼。這是規矩。」

  修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夥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幾分,訕訕地退後兩步。

  修白收回目光,繼續往裡走。經過一個架子,上面擺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石頭,又像是骨頭,表面坑坑窪窪的,隱隱有什麼紋路。

  「這是上古凶獸的遺骨。」夥計跟在後頭,又恢復了那副熱情的語氣,「客官,這東西可難得。上古凶獸,早就絕跡了。這些骨頭,是在東海海底發現的,少說也有幾萬年了。若是拿來煉器,摻在飛劍里,能大大提升威力。」

  修白湊近聞了聞,骨頭上有一股他從未聞過的沉重的氣息。

  他不知道夥計的話是真是假,但他能確定的是,這玩意應該確實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他正看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張三刀的聲音。

  「前輩!您來看這個!」

  修白轉頭,看見張三刀蹲在一個架子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上頭擺著的一個瓶子。

  他瞥了一眼。瓷瓶上貼著標籤—「續骨膏」,旁邊的小字注著「以千年龍骨為引,可續斷骨,再生殘肢」。

  「續骨膏?」修白念出聲來。

  夥計連忙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瓶子,笑眯眯地說:「客官好眼力。這續骨膏,是本閣的老物件了。」

  「多少錢?」

  「三十兩黃金。」

  張三刀的臉色白了。三十兩黃金,他走一輩子江湖,也攢不下這麼多。

  修白看了一眼那瓶續骨膏,又看了一眼張三刀那張灰白的臉,尾巴輕輕晃了晃,「真有用?」


  夥計狀若無意地掃了一眼張三的腿,說道:「客官,咱們寄骸閣從不售賣假貨。」

  修白「哦」了一聲,倒也沒再說什麼。

  這夥計不老實,只說東西是真的,卻隻字不提效果。

  果然,無奸不商啊。

  修白心中正吐槽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修白回過頭,就見一個掌柜模樣的人從樓上走下來。

  掌柜看著約莫四五十歲,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面容白淨嘴角帶笑,看著倒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

  他走到修白面前,站定,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徐長青,然後拱手笑道:「二位客官,可是從江州而來?」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這人認識他們?

  「沒錯。」他沒有否認。

  掌柜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對了。在下是這寄骸閣的管事,姓沈。客官叫我老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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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東家聽說有貴客臨門,特命在下前來相請。東家說,想請二位上樓一敘。」

  修白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掌柜那張笑眯眯的臉。「你家東家?是誰?」

  「客官上去就知道了。」掌柜笑著說,「東家說,有些話,想和客官當面聊聊。」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頭,看了張三刀一眼。

  張三刀會意,連忙擺手,「前輩,您去吧。我在樓下等著。這地方稀奇古怪的東西多,我還沒逛夠呢。」

  小青蛇從他肩上探出頭來,細聲細氣地說:「我也沒逛夠。前輩,您忙您的,不用管我們。」

  修白點點頭,看向徐長青,「走吧。」

  老沈側身讓開,伸手虛引,「二位,請。」

  他們跟著掌柜上了樓。

  二樓比一樓小得多,沒有那麼多的貨架,只有幾張桌椅,幾幅字畫。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和氣生財」,字跡圓潤,透著幾分討喜。

  掌柜的將他們引入一間廳堂門口。

  「東家在屋裡等候。」掌柜的側身讓開,「二位請。」

  修白大馬金刀地走了進去。

  屋裡擺著幾張桌椅,角落裡點著一爐香,青煙裊裊,把整間屋子熏得香噴噴的。

  ——

  窗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們,看不清楚臉,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烏髮如瀑,垂到腰際。

  「東家,貴客到了。」老沈說道。

  女人聽見聲音,慢慢轉過身來。

  修白看見了一張很好看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角噙著笑,氣質婉約。

  「老沈,你先退下吧。」女子朝著修白他們微微一笑,說道。

  掌柜應了一聲,恭敬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廳堂里安靜下來,片刻後,女子開口:「二位請坐,二位遠道而來,妾身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修白跳上椅子,蹲坐下來。

  徐長青在他旁邊坐下。

  「你是誰?」修白問道。

  「妾身白素,是這寄骸閣的東家。」白素說著,在他們對面坐下,端起茶壺,給修白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湯金黃,香氣清冽。她又給徐長青倒了一碗,推過去。

  「這是南邊的茶,叫「金駿眉」。不是什麼名貴的茶,勝在清爽。道友嘗嘗。」

  修白低頭看了看茶,沒喝,又問道:「你認識我?」

  白素笑著搖搖頭,「妾身久聞道友大名,卻從未有幸得見,今日才算初次謀面。」

  她眉眼溫婉,語氣卻帶著幾分深意:「道友於江安一事,說句惹眼也不為過,故而江湖山野間,自然常有道友的傳聞。」

  修白眯著眼看著她,看著這條笑如花的蛇妖。

  「你怎麼知道我們來了貓兒市?」

  「道友在紙坊鎮外,不是見過我的人嗎?」白素笑了,「他們回來告訴我,說遇見了一隻道行深不可測的貓妖。我當時便猜測多半是道友。於是妾身就讓人留意著,料想道友或許會來這裡。所以方才道友一進門,就有人來報了。」


  修白看著她,沒有接話。

  白素也不在意,給自己續了一杯茶,「道友放心,妾身沒有惡意。只是想見見,傳聞中神通廣大的貓妖,到底是什麼樣的。」

  「現在見過了。」

  「見過了。」白素點點頭,「比妾身想像的有意思。」

  「有意思?」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嗯。妾身原以為,道友會是一身煞氣,畢竟道友在江安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可今日一見,道友身上的氣息,清正平和得很。」她頓了頓,「倒是讓妾身有些意外。」

  修白沒有接話,看著她,尾巴輕輕晃了晃。

  「你既然猜到我會來貓兒市,那也應該猜得到,我之所以會來此的原因吧。

  「道友是說————那些紙人?」

  「不錯。你收紙人,是做什麼?」

  白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道友既然問了,妾身也不瞞你。那些紙人,是替朝廷收的。」

  「道友有所不知,這幾年北方邊患吃緊,兵源緊張。朝廷為此頭疼了許久。後來有高人獻策,說精通一門紙人術法。用這種術法做出來的紙人,不僅能走能動,還能聽令行事。若是派上戰場,大榮將再無兵源之危。」

  「所以,你們收這些紙人,就是賣給朝廷?」

  白素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朝廷雖然有意,但這術法還有漏洞,尚未完善。我們收紙人,是囤著。等術法成了,再賣出去。到時候,這些紙人,可就不是現在的價錢了。」

  修白眯著眼,「你倒是個會做生意的。」

  「做生意嘛,靠的是眼光。」白素笑了,「眼光好,就能賺。眼光不好,就賠。妾身做生意,一向眼光不錯。」

  修白看著她,「那術法,成了嗎?」

  白素搖搖頭,「妾身不知。那是寧王府上的事,妾身一介商人,哪敢打聽?不過以妾身對那位高人的了解,此事多半快了。」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你和松鶴子,什麼關係?」

  白素笑了,笑得很輕,目光里多了幾分玩味,「原來道友知曉這件事,那這麼說來,道友此番來貓兒市,是想審問妾身?」

  「不是。就是好奇。」

  「好奇————」白素又念了一遍這詞,笑了,「妾身和松鶴子,不過是舊識。他在山中修行時,妾身曾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後來他被寧王招攬,就再沒見過。只是偶爾通通信,聊聊近況。他告訴妾身,那紙人術法快成了。妾身想著,既然快成了,不如先囤些紙人。

  等術法一成,紙人的價錢,怕是會漲。

  「所以你就收了半年。」

  「半年而已,不算久。」白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做生意這種事,急不得。有時候等一年,兩年,三年,甚至十年,都是常事。」

  修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隻蛇妖,不急不躁的,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沉默片刻,白素看著他,忽然說道:「道友,妾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妾身知道,道友不是尋常的妖。江安的事,妾身聽說了。碧波洞的事,妾身也聽說了。道友的道行,妾身佩服。可妾身也聽說,有人在查道友的底細。」

  修白沒有說話。

  白素繼續說道:「妾身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可妾身知道,那些人來頭不小,手段也高明。道友雖然道行高深,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道行高就能解決的。」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你想說什麼?」

  白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道友不必如此戒備。妾身只是個做生意的,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妾身不懂,也不想懂。妾身只是覺得,道友是個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不該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纏住。」

  她頓了頓,看著修白,「妾身今日請道友上來,一是想結識道友,二是想跟道友說若道友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妾身。只要妾身能幫上忙的,一定幫。」

  修白看著她,看了很久。

  「原來鬧了半天,你想拉攏我?」

  白素笑了,「拉攏談不上。妾身只是想和道友交個朋友。道友若願意,日後常來坐坐。若不願意,妾身也不強求。」

  「若我不願意呢?白老闆準備怎樣?」


  白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道友恐怕有些誤會。」她搖搖頭,「妾身這人,最不喜歡強人所難。道友願意,妾身歡迎。道友不願意,妾身也不勉強。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修白看著她,似乎想要看穿她是否在說謊。

  片刻後,修白開口:「你背後的人是誰?」

  「道友這話問得,妾身怎麼回答?妾身就是個做生意的。和許多大人物都有瓜葛,就像這紙人的事,就是替寧王備的貨。至於別的————」

  她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修白盯著她。白素也不躲,就那麼笑盈盈地看著他。

  「所以————你和那萬壽丹背後的人也有瓜葛?」修白忽然問道。

  白素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道友可知,這做生意雖說和氣生財,但其實最忌諱的就是和所有人都交好。特別是那些大人物,你想左右逢源,最終結果只能是蛇鼠兩端。」

  白素看著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至於道友說的那位,妾身只知道,那人的來頭,不小。大到,連寧王都惹不起。」

  修白的眼睛眯了起來。

  「道友在江安壞了那人的好事,妾身本以為,道友會被人找麻煩。可這麼久過去了,那人一點動靜都沒有。倒是讓妾身有些意外。」

  「也許是他們怕了。」修白說。

  白素笑了,搖搖頭,「不是怕。是還沒有摸清道友的底細。那人做事,向來謹慎。不摸清底細,不會輕易出手。等他摸清了————」

  她頓了頓,「那時候,怕就是雷霆萬鈞了。」

  修白看著她,眼底帶笑:「所以,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投靠你們自保?」

  「不是投靠。」白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妾身只想和道友交個朋友。道友一個人,難免勢單力薄。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不是麼?」

  修白看著她,「你背後的那個人呢?勢力不也很大?」

  白素笑了笑,「妾身背後的人,和那人不一樣。妾身背後的人,不過是個做生意的。

  只求財。而那人不一樣————」

  她沒有說下去。但修白明白了。

  「普天之下連寧王都惹不起的,不知有幾人?」修白忽然問道。

  白素笑了笑,沒有接話。

  修白也笑了笑。

  這蛇妖不老實,和她的夥計一樣。

  白素似乎看出了修白的笑,語氣誠懇道:「道友不必多想。妾身只是隨口一提。道友信也好,不信也罷,都無妨。妾身今日請道友上來,只是想見見道友,順便————聊幾句閒話。至於其他的,道友不必放在心上。

  修白看著她,沒有說話。

  白素也不在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是貓兒市的夜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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