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修白的『新主人』
咪哩咪哩誠意奉獻《貓仙修行筆記》，可樂小說獨家首發！
翌日清晨，天光剛透進窗紙，院外的雞就叫了。
「李姑娘起得真早。」徐長青走出門，伸了個懶腰。
「習慣了。」李十一頭也不抬，「走江湖的人，睡不得懶覺。」
徐長青笑了笑，去井邊打水洗漱。修白還蜷在窗台上，把臉埋進尾巴里，像一團雪球。
李十一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家這位，倒是個貪睡的。」
「它晚上不睡。」徐長青也壓低聲音，「白天補覺。」
「夜貓子。」李十一笑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昨夜那位老者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婦人，手裡提著食盒。
「兩位恩人，起了？」老者見著，連忙回頭招呼那幾個婦人，「快，把粥端上來。」
婦人從食盒裡端出熱粥，再擺上鹹菜、醬瓜、醃蘿蔔等許多小菜，擺了大半個桌子。
徐長青連忙上前，「老丈太客氣了，這麼多我們吃不了。」
「不多不多。」老者擺擺手，「你們是我們村的恩人，這點東西算什麼？」
徐長青見著苦笑，李十一倒是一點不客氣，已經坐下大快朵頤起來。
窗台上，修白也湊了過來，徐長青照例用木碗給他也盛了一碗粥。旁邊婦人見此情景都覺得稀奇，不由多看了兩眼。
熱粥配小菜，一頓飯吃得胃裡舒坦的很。
吃完，李十一起身，便準備去收拾行囊出發了。
老者見了，忙問道：「兩位恩人，今日……是要走了？」
徐長青點點頭，「叨擾一晚，該啟程了。」
「就不多留幾日？」
「不了，路途遙遠，還是早些啟程的好。」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神情顯得有些侷促，「恩人，老朽知道，這話不該說。二位有二位的事，不能耽擱。只是……那大仙雖說不在了，可老朽這心裡，還是不踏實。萬一……萬一它又回來了呢？」
屋門口，李十一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老者。
「老丈，我說了，那虎妖已經死了。」
「老朽知道，知道。」老者連連點頭，可臉上的不安卻半點沒減，「可萬一……萬一它沒死透？萬一它還有同黨呢？到時候我們拿什麼祭它？它要是降罪下來……」
李十一聞言蹙著眉，轉身走了回來，「老丈有話直說。」
老者搓了搓手，訕訕地笑了笑，「姑娘是爽快人，那老朽就直說了。姑娘要趕路，老朽不敢強留。可……可我們實在怕。要不……要不您再住兩天？就兩天。等我們緩過這口氣，您再走，行不行？」
李十一看著他，又看了看同樣擔憂的婦人，無奈說道：「我說了，那虎妖已經死了。你們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自己的眼睛？那山神廟裡的神像都碎了，妖氣也散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老者嘆了口氣，「姑娘，我們不是不信您。我們是不信自己。這些年被那妖怪嚇怕了，我們這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徐長青。
「徐公子，」李十一說，「你說句話。」
徐長青愣了一下，「我說什麼？」
「告訴他們，那虎妖真的死了。」
徐長青看了看李十一，又看了看老丈。
恰在此時，桌旁的白貓叫了一聲。
徐長青下意識看了修白一眼，卻見後者朝他眨了眨眼。
徐長青心裡忽然有了底。
「老丈，」徐長青開口，聲音溫和，「那虎妖確實死了。你們若是不放心，不如再去山神廟看看。有些東西，眼見了才踏實。」
老丈看著他，將信將疑。短暫猶豫之後，「行！去看看……」
…………
山神廟還是那座山神廟，可今天的廟，和昨天不一樣了。
廟門敞著，晨光落在神台上，那碎了一地的虎妖神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新的——不，不是新的，是舊的。
一尊灰撲撲的、看著有些年頭的神像。
神像穿著盔甲，手持長槍，威風凜凜的。它雖法相莊嚴，可眉眼卻是慈悲的。
老者站在廟門口，愣了好一會，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山神老爺……回來了……山神老爺回來了……」
人群炸開了鍋。人們湧進廟裡，擠在神像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真的是山神老爺！」
「山神老爺回來了！」
「山神老爺保佑！山神老爺保佑！」
李十一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尊神像，眉頭微微蹙起。
「徐公子，這神像是怎麼回事？」
徐長青搖搖頭，「我不知道。」
李十一又看向修白，「你搞的鬼？」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李十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貓，倒是會裝。」
老者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麻木了。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轉過身。
「山神老爺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妖怪真的死了。咱們……咱們以後不用再送童男童女了。」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頭如搗蒜，有人跪在那裡喃喃自語。
老者抹了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去，宰雞烹食。今天，咱們好好祭一祭山神爺爺！」
人群又沸騰了。
哭聲、笑聲、祈禱聲混在一起，在山間迴蕩，久久不散。
…………
日頭升起，村子裡的喧囂更勝昨日。
村民將徐長青他們送到村口。
那兩個被救下的孩子也來了。女孩抱著修白，不肯撒手，修白難得沒有掙扎，任由她抱著，還輕輕舔了舔她的手。
女孩咯咯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貓貓，你還會來嗎？」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回答。
徐長青替他說了，「會的。等我們回來，再來看你。」
一旁，老者把粗布帕子裹著的小包遞過來，眼眶泛紅，說道：「恩公，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二位恩公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些錢雖不多，但也是我們的一片心意，請二位恩公切莫推辭。」
徐長青連忙擺手：「老人家萬萬不可。」
他望著老人，語氣誠懇而溫和：「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哪裡當得起這般重謝？」
見老者還要堅持，他又溫聲勸道：
「這些銀錢，都是鄉親們一分一毫攢下的血汗錢，留著置辦農具、補貼家用才是正途。你們的心意我領了，這錢，我斷不能收。」
一旁李十一也說道：「徐公子此言，與我是一般心思。這些銀錢不必再提，老丈還是收回去吧。」
如此一番後，老人最終收回了銀錢。
「二位高義，老朽記下了。此番大恩，我們全村上下，沒齒難忘。等回去，我們便在山神位前日日為二位恩公祈福，願二位前路順遂，平安無恙。」
頓了頓，他又哽咽著補了一句：
「至於這些錢，老朽便做主替二位收下，拿去給村里添補些口糧，算替二位積份功德了。」
徐長青聞言微微頷首，對著眾人拱手一禮：
「老丈有心，如此便好。我們尚有路程要趕，就此別過，諸位多保重。」
「公子，一路保重。」老者亦是朝他們鞠了一躬，「姑娘，多謝你。」
李十一笑了笑，「老丈謝錯人了。」
老者搖搖頭，沒有接話。
馬蹄噠噠，二人一貓逐漸遠去。
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村口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站著，像一排栽在土裡的樹苗。
…………
出了村子，往北走。官道寬闊，兩旁的麥田青翠欲滴，風一吹，盪開一片綠色的浪。
李十一騎著棗紅馬，走在前頭。身後徐長青也騎著馬，不緊不慢的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直到身後村落消失不見。李十一轉頭看向修白。
「小貓，那神像你從哪弄來的？」她問。
修白趴在馬背上，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神像一直都在，只不過被扔在後山溝里了。」
「然後你就讓山裡的小妖送回來了？」李十一又問。
修白詫異的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這面相，看著就不像勤快的妖。」
修白瞪了她一眼，「你這麼會看相，怎麼不去給人算命？」
李十一笑了笑，也不惱，「你這貓，倒是心細。那些村民心裡不踏實，怕那虎妖再回來。你把舊山神請回來，他們有了依靠，自然就不怕了。」
「除惡容易，安民心難。那虎妖死了，可村民們心裡的虎妖還沒死。得給他們找個新的念想，才能把舊的忘了。」修白懶洋洋地說，「況且如今虎妖死了，山中小妖沒了約束，得給它們找點事做。順便也好也讓它們知道，這山裡有山神，以後行事別太過分。」
李十一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沒看出來，你不僅做事周全，還挺懂人心。」
修白看了她一眼，「人心有什麼難懂的？怕死，怕餓，怕沒著沒落。給他們個念想，他們就能好好活著。」
李十一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說得好。」她說，「比那些整天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的讀書人說得明白。」
徐長青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道：「姑娘這是在說我？」
「不是說你。」李十一笑道，「說那些只會說不會做的。」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接話。
李十一看著修白，眼中難掩喜愛，「小貓，要不你以後跟著我吧。」
「不跟。」修白果斷拒絕，「我是妖，不是寵物。」
「你是妖，但也是貓。」李十一笑得更歡了，「而且你比尋常貓更……可愛。」
修白懶得理她，把臉埋進尾巴里。
…………
他們繼續前行，臨近正午的時候，前方出現一條小河。溪邊有一片草地，草不長，卻軟，踩上去很舒服。
「歇歇吧。」李十一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洗了臉。
她洗完了臉，站起身，目光落在河裡的魚上。
「公子，想吃魚嗎？」
「姑娘會捉魚？」徐長青一愣。
李十一沒有回答，拔出背後的長劍，盯著水面，一動不動。
徐長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忽然，她動了。
一劍刺出，快如閃電。
劍尖入水，帶起一串水花，等水花落下，劍尖上已經串著三條魚，還在掙扎，尾巴甩來甩去，甩了李十一一臉的水。
「好快的劍！」徐長青忍不住贊道。
李十一笑了笑，舉著劍，走到修白面前。
「小貓，分你一條。讓我摸一摸，行不行？」
修白看著劍尖上那三條魚，又看了看李十一那張笑得像偷了腥的貓一樣的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喵」了一聲。
李十一眼睛一亮，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真乖。」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李十一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再摸了一下，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徐長青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李姑娘，你倒是會收買貓心。」
「那當然。」李十一得意地說，「這世上沒有摸不到的貓，只有不會摸貓的人。」
徐長青笑道：「姑娘此言在理。」
然後，他去撿了些乾柴，在溪邊生了一堆火。
李十一看著他熟練地生火，有些意外。
「你一個讀書人，還會這個？」
徐長青笑了笑，「出門在外，學了不少。畢竟總不能天天啃乾糧。」
「學得不錯。」李十一把魚收拾乾淨，用樹枝串了。
徐長青接過魚，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著魚身，發出滋滋的聲響。魚皮漸漸變黃，捲起來，露出底下<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肉。香氣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味，在溪邊瀰漫。
修白看著火上的魚，尾巴輕輕晃著。
李十一也蹲下來，托著腮，一起看魚，「饞貓，別急，等會兒就好了。」
修白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徐長青烤著魚，忽然問道：「李姑娘，你這一身本事，是跟誰學的？」
李十一看著魚，聲音低了些，「我師父。一個守山的糟老頭子，一天就愛喝酒，喝了就鬧，沒個正行。」
「當年我從家裡跑出來，身上只有幾兩碎銀，一把破劍。我什麼都不懂。走到一座山下，實在走不動了。恰好山上下來一個老頭，問我去哪。我說不知道。他說，既然不知道，就在這兒住下吧。」
「然後我就住下了，住了三年。」
「三年來，他教我劍法，教我讀書，教我做人。」
李十一說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令師是個好人啊。」徐長青感慨。
李十一不屑撇撇嘴，「好什麼，別看他人不正經，教起功夫來，比誰都狠。我一開始熬不住，說不學了。他說不學就滾。我說滾就滾。可剛走到山門口，又被他拎回來了。」
「但姑娘最後還是學成了。」
「是啊，學成了。」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學成那年，我想要下山。有一天早上，我去找他。他抱著酒壺人事不省。我喊他，不應。我推他，不醒。然後我才發現，原來他走了。」
李十一說到這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
「從那以後，我就一個人走江湖了。走了這麼多年，去過很多地方，倒再也沒回去過。」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令師……是個灑脫的人。」
「灑脫？」李十一笑了，「也許吧。可惜死得太早了。要是他再多活幾年，說不定還能教我幾招。」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修白，「你說是不是？」
修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師父叫什麼？」
「我問過幾次，他也不說。後來我就懶得問了。反正就一個糟老頭，無妻無子，死了墓碑上連個名字都沒有，還真是孤零零活了一輩子。」
溪邊寂靜無語，只有火苗舔著魚身發出的滋滋聲響。
過了一會，徐長青起身從書笈里摸出一小罐鹽，撒在魚上。鹽粒遇熱化開，滲進魚肉里，香氣更濃了。
李十一聞著魚香，忽然問道：「徐公子，你之前說你也外出走了一圈？」
「嗯，去年四月走的，走了小半年。」
「都去哪了？」
「越州，海州。」
「那可曾遇見過什麼有意思的事兒？」
「遇見了不少。」
「說說。」
徐長青便講了起來。從棲霞坳講起，講霞光，講地祇，講精魅。
李十一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那棲霞坳，在什麼地方？」
徐長青愣了一下，「姑娘想去？」
「想去看看。」李十一說，「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妖魔鬼怪。可卻從未見過精魅。」
徐長青笑道：「精魅膽子都小，見人就躲。可熟了之後，話多得很。就像木芽兒，嘰嘰喳喳的。」
「有意思。」李十一也笑了，「那些精魅，倒是比人有趣。」
「是啊。」徐長青的聲音輕下來，「它們心思簡單，不藏不掖，高興就笑，難過就哭。不像人，心裡想的和臉上露的，總是兩樣。」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從前在北邊，也遇見過一個心思簡單的人。」
她頓了頓，「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扎著兩個小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翌日清晨，天光剛透進窗紙，院外的雞就叫了。
「李姑娘起得真早。」徐長青走出門，伸了個懶腰。
「習慣了。」李十一頭也不抬，「走江湖的人，睡不得懶覺。」
徐長青笑了笑，去井邊打水洗漱。修白還蜷在窗台上，把臉埋進尾巴里，像一團雪球。
李十一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家這位，倒是個貪睡的。」
「它晚上不睡。」徐長青也壓低聲音，「白天補覺。」
「夜貓子。」李十一笑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昨夜那位老者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婦人，手裡提著食盒。
「兩位恩人，起了？」老者見著，連忙回頭招呼那幾個婦人，「快，把粥端上來。」
婦人從食盒裡端出熱粥，再擺上鹹菜、醬瓜、醃蘿蔔等許多小菜，擺了大半個桌子。
徐長青連忙上前，「老丈太客氣了，這麼多我們吃不了。」
「不多不多。」老者擺擺手，「你們是我們村的恩人，這點東西算什麼？」
徐長青見著苦笑，李十一倒是一點不客氣，已經坐下大快朵頤起來。
窗台上，修白也湊了過來，徐長青照例用木碗給他也盛了一碗粥。旁邊婦人見此情景都覺得稀奇，不由多看了兩眼。
熱粥配小菜，一頓飯吃得胃裡舒坦的很。
吃完，李十一起身，便準備去收拾行囊出發了。
老者見了，忙問道：「兩位恩人，今日……是要走了？」
徐長青點點頭，「叨擾一晚，該啟程了。」
「就不多留幾日？」
「不了，路途遙遠，還是早些啟程的好。」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神情顯得有些侷促，「恩人，老朽知道，這話不該說。二位有二位的事，不能耽擱。只是……那大仙雖說不在了，可老朽這心裡，還是不踏實。萬一……萬一它又回來了呢？」
屋門口，李十一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老者。
「老丈，我說了，那虎妖已經死了。」
「老朽知道，知道。」老者連連點頭，可臉上的不安卻半點沒減，「可萬一……萬一它沒死透？萬一它還有同黨呢？到時候我們拿什麼祭它？它要是降罪下來……」
李十一聞言蹙著眉，轉身走了回來，「老丈有話直說。」
老者搓了搓手，訕訕地笑了笑，「姑娘是爽快人，那老朽就直說了。姑娘要趕路，老朽不敢強留。可……可我們實在怕。要不……要不您再住兩天？就兩天。等我們緩過這口氣，您再走，行不行？」
李十一看著他，又看了看同樣擔憂的婦人，無奈說道：「我說了，那虎妖已經死了。你們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自己的眼睛？那山神廟裡的神像都碎了，妖氣也散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老者嘆了口氣，「姑娘，我們不是不信您。我們是不信自己。這些年被那妖怪嚇怕了，我們這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徐長青。
「徐公子，」李十一說，「你說句話。」
徐長青愣了一下，「我說什麼？」
「告訴他們，那虎妖真的死了。」
徐長青看了看李十一，又看了看老丈。
恰在此時，桌旁的白貓叫了一聲。
徐長青下意識看了修白一眼，卻見後者朝他眨了眨眼。
徐長青心裡忽然有了底。
「老丈，」徐長青開口，聲音溫和，「那虎妖確實死了。你們若是不放心，不如再去山神廟看看。有些東西，眼見了才踏實。」
老丈看著他，將信將疑。短暫猶豫之後，「行！去看看……」
…………
山神廟還是那座山神廟，可今天的廟，和昨天不一樣了。
廟門敞著，晨光落在神台上，那碎了一地的虎妖神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新的——不，不是新的，是舊的。
一尊灰撲撲的、看著有些年頭的神像。
神像穿著盔甲，手持長槍，威風凜凜的。它雖法相莊嚴，可眉眼卻是慈悲的。
老者站在廟門口，愣了好一會，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山神老爺……回來了……山神老爺回來了……」
人群炸開了鍋。人們湧進廟裡，擠在神像前，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真的是山神老爺！」
「山神老爺回來了！」
「山神老爺保佑！山神老爺保佑！」
李十一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尊神像，眉頭微微蹙起。
「徐公子，這神像是怎麼回事？」
徐長青搖搖頭，「我不知道。」
李十一又看向修白，「你搞的鬼？」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李十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貓，倒是會裝。」
老者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麻木了。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轉過身。
「山神老爺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妖怪真的死了。咱們……咱們以後不用再送童男童女了。」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頭如搗蒜，有人跪在那裡喃喃自語。
老者抹了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去，宰雞烹食。今天，咱們好好祭一祭山神爺爺！」
人群又沸騰了。
哭聲、笑聲、祈禱聲混在一起，在山間迴蕩，久久不散。
…………
日頭升起，村子裡的喧囂更勝昨日。
村民將徐長青他們送到村口。
那兩個被救下的孩子也來了。女孩抱著修白，不肯撒手，修白難得沒有掙扎，任由她抱著，還輕輕舔了舔她的手。
女孩咯咯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貓貓，你還會來嗎？」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回答。
徐長青替他說了，「會的。等我們回來，再來看你。」
一旁，老者把粗布帕子裹著的小包遞過來，眼眶泛紅，說道：「恩公，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二位恩公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些錢雖不多，但也是我們的一片心意，請二位恩公切莫推辭。」
徐長青連忙擺手：「老人家萬萬不可。」
他望著老人，語氣誠懇而溫和：「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哪裡當得起這般重謝？」
見老者還要堅持，他又溫聲勸道：
「這些銀錢，都是鄉親們一分一毫攢下的血汗錢，留著置辦農具、補貼家用才是正途。你們的心意我領了，這錢，我斷不能收。」
一旁李十一也說道：「徐公子此言，與我是一般心思。這些銀錢不必再提，老丈還是收回去吧。」
如此一番後，老人最終收回了銀錢。
「二位高義，老朽記下了。此番大恩，我們全村上下，沒齒難忘。等回去，我們便在山神位前日日為二位恩公祈福，願二位前路順遂，平安無恙。」
頓了頓，他又哽咽著補了一句：
「至於這些錢，老朽便做主替二位收下，拿去給村里添補些口糧，算替二位積份功德了。」
徐長青聞言微微頷首，對著眾人拱手一禮：
「老丈有心，如此便好。我們尚有路程要趕，就此別過，諸位多保重。」
「公子，一路保重。」老者亦是朝他們鞠了一躬，「姑娘，多謝你。」
李十一笑了笑，「老丈謝錯人了。」
老者搖搖頭，沒有接話。
馬蹄噠噠，二人一貓逐漸遠去。
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村口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站著，像一排栽在土裡的樹苗。
…………
出了村子，往北走。官道寬闊，兩旁的麥田青翠欲滴，風一吹，盪開一片綠色的浪。
李十一騎著棗紅馬，走在前頭。身後徐長青也騎著馬，不緊不慢的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會，直到身後村落消失不見。李十一轉頭看向修白。
「小貓，那神像你從哪弄來的？」她問。
修白趴在馬背上，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神像一直都在，只不過被扔在後山溝里了。」
「然後你就讓山裡的小妖送回來了？」李十一又問。
修白詫異的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這面相，看著就不像勤快的妖。」
修白瞪了她一眼，「你這麼會看相，怎麼不去給人算命？」
李十一笑了笑，也不惱，「你這貓，倒是心細。那些村民心裡不踏實，怕那虎妖再回來。你把舊山神請回來，他們有了依靠，自然就不怕了。」
「除惡容易，安民心難。那虎妖死了，可村民們心裡的虎妖還沒死。得給他們找個新的念想，才能把舊的忘了。」修白懶洋洋地說，「況且如今虎妖死了，山中小妖沒了約束，得給它們找點事做。順便也好也讓它們知道，這山裡有山神，以後行事別太過分。」
李十一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沒看出來，你不僅做事周全，還挺懂人心。」
修白看了她一眼，「人心有什麼難懂的？怕死，怕餓，怕沒著沒落。給他們個念想，他們就能好好活著。」
李十一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說得好。」她說，「比那些整天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的讀書人說得明白。」
徐長青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道：「姑娘這是在說我？」
「不是說你。」李十一笑道，「說那些只會說不會做的。」
徐長青笑了笑，沒有接話。
李十一看著修白，眼中難掩喜愛，「小貓，要不你以後跟著我吧。」
「不跟。」修白果斷拒絕，「我是妖，不是寵物。」
「你是妖，但也是貓。」李十一笑得更歡了，「而且你比尋常貓更……可愛。」
修白懶得理她，把臉埋進尾巴里。
…………
他們繼續前行，臨近正午的時候，前方出現一條小河。溪邊有一片草地，草不長，卻軟，踩上去很舒服。
「歇歇吧。」李十一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洗了臉。
她洗完了臉，站起身，目光落在河裡的魚上。
「公子，想吃魚嗎？」
「姑娘會捉魚？」徐長青一愣。
李十一沒有回答，拔出背後的長劍，盯著水面，一動不動。
徐長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忽然，她動了。
一劍刺出，快如閃電。
劍尖入水，帶起一串水花，等水花落下，劍尖上已經串著三條魚，還在掙扎，尾巴甩來甩去，甩了李十一一臉的水。
「好快的劍！」徐長青忍不住贊道。
李十一笑了笑，舉著劍，走到修白面前。
「小貓，分你一條。讓我摸一摸，行不行？」
修白看著劍尖上那三條魚，又看了看李十一那張笑得像偷了腥的貓一樣的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喵」了一聲。
李十一眼睛一亮，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真乖。」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李十一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再摸了一下，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徐長青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李姑娘，你倒是會收買貓心。」
「那當然。」李十一得意地說，「這世上沒有摸不到的貓，只有不會摸貓的人。」
徐長青笑道：「姑娘此言在理。」
然後，他去撿了些乾柴，在溪邊生了一堆火。
李十一看著他熟練地生火，有些意外。
「你一個讀書人，還會這個？」
徐長青笑了笑，「出門在外，學了不少。畢竟總不能天天啃乾糧。」
「學得不錯。」李十一把魚收拾乾淨，用樹枝串了。
徐長青接過魚，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著魚身，發出滋滋的聲響。魚皮漸漸變黃，捲起來，露出底下<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肉。香氣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味，在溪邊瀰漫。
修白看著火上的魚，尾巴輕輕晃著。
李十一也蹲下來，托著腮，一起看魚，「饞貓，別急，等會兒就好了。」
修白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徐長青烤著魚，忽然問道：「李姑娘，你這一身本事，是跟誰學的？」
李十一看著魚，聲音低了些，「我師父。一個守山的糟老頭子，一天就愛喝酒，喝了就鬧，沒個正行。」
「當年我從家裡跑出來，身上只有幾兩碎銀，一把破劍。我什麼都不懂。走到一座山下，實在走不動了。恰好山上下來一個老頭，問我去哪。我說不知道。他說，既然不知道，就在這兒住下吧。」
「然後我就住下了，住了三年。」
「三年來，他教我劍法，教我讀書，教我做人。」
李十一說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令師是個好人啊。」徐長青感慨。
李十一不屑撇撇嘴，「好什麼，別看他人不正經，教起功夫來，比誰都狠。我一開始熬不住，說不學了。他說不學就滾。我說滾就滾。可剛走到山門口，又被他拎回來了。」
「但姑娘最後還是學成了。」
「是啊，學成了。」她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學成那年，我想要下山。有一天早上，我去找他。他抱著酒壺人事不省。我喊他，不應。我推他，不醒。然後我才發現，原來他走了。」
李十一說到這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
「從那以後，我就一個人走江湖了。走了這麼多年，去過很多地方，倒再也沒回去過。」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令師……是個灑脫的人。」
「灑脫？」李十一笑了，「也許吧。可惜死得太早了。要是他再多活幾年，說不定還能教我幾招。」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修白，「你說是不是？」
修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師父叫什麼？」
「我問過幾次，他也不說。後來我就懶得問了。反正就一個糟老頭，無妻無子，死了墓碑上連個名字都沒有，還真是孤零零活了一輩子。」
溪邊寂靜無語，只有火苗舔著魚身發出的滋滋聲響。
過了一會，徐長青起身從書笈里摸出一小罐鹽，撒在魚上。鹽粒遇熱化開，滲進魚肉里，香氣更濃了。
李十一聞著魚香，忽然問道：「徐公子，你之前說你也外出走了一圈？」
「嗯，去年四月走的，走了小半年。」
「都去哪了？」
「越州，海州。」
「那可曾遇見過什麼有意思的事兒？」
「遇見了不少。」
「說說。」
徐長青便講了起來。從棲霞坳講起，講霞光，講地祇，講精魅。
李十一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那棲霞坳，在什麼地方？」
徐長青愣了一下，「姑娘想去？」
「想去看看。」李十一說，「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妖魔鬼怪。可卻從未見過精魅。」
徐長青笑道：「精魅膽子都小，見人就躲。可熟了之後，話多得很。就像木芽兒，嘰嘰喳喳的。」
「有意思。」李十一也笑了，「那些精魅，倒是比人有趣。」
「是啊。」徐長青的聲音輕下來，「它們心思簡單，不藏不掖，高興就笑，難過就哭。不像人，心裡想的和臉上露的，總是兩樣。」
李十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從前在北邊，也遇見過一個心思簡單的人。」
她頓了頓，「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扎著兩個小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