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修白……收徒
殿內死寂。
虎妖被那隻雪白的爪子按在胸口，動彈不得。他活了八百年，弱肉強食，天經地義這話他說了無數次，如今被人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修白看著它，目光平靜得讓虎妖心裡發毛。他寧願這隻貓妖憤怒，寧願它咆哮，寧願它露出獠牙。那樣，至少他還能知道它在想什麼。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根本看不透對方的心思，只覺得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有一種讓它深入骨髓的冰冷。
「你……」虎妖的聲音沙啞，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你到底想怎樣？」
「我再問你一遍，」修白的聲音淡淡的，「你的丹方，從哪兒來的？」
虎妖的瞳孔縮了縮，咬著牙，不說話。
修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按在虎妖胸口上的爪子微微用力，一股灼熱的氣息從爪尖滲進虎妖的胸口，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的骨縫裡。
虎妖慘叫一聲，身體劇烈顫抖。
殿裡倖存的妖魔鬼怪們看著這一幕，瑟瑟發抖，面色慘白。方才那些叫囂著「弱肉強食」的，此刻都成了弱肉。
「我說！我說！」他嘶吼著，「是……是朝廷的人給我的！」
修白的爪子稍稍抬起，「哪個朝廷？」
「大榮，大榮朝廷。」虎妖喘著粗氣，「去年冬天，有人來找我。說是奉了上頭的命令，送我一樁大禮。他拿出那張丹方，說只要按方煉製，就能延壽百年。」
「那個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白面無須，說話尖聲尖氣，不男不女的……」
「太監？」
虎妖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看著像。」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這萬壽丹的事，不止我一個人在做。北邊、西邊、南邊，都有人在煉。還說，這是大勢所趨，讓我不要錯過。」
修白看著他，笑了，「大勢所趨？什麼大勢？殺人的大勢？」
虎妖沒有說話。
「他讓你煉多少？」修白問。
「沒說。」虎妖搖頭，「只說讓我先煉著，煉成了，上邊自然會派人來取，剩下的就都是我的。」
「大榮朝廷，為什麼要煉萬壽丹？」
虎妖一臉茫然，說道：「我就是個妖，朝廷的事，我哪知道？他們找我，我就得辦。不辦，就是死。」
修白盯著它，看了很久。
虎妖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聲音都變了調：「我說的都是實話！他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辦壽宴的主意也是他們出的？」
「是我自己想的。那人說這萬壽丹煉製不易，我一個人吃不下這塊肥肉，不如分些出去，大家一起發財。所以我借著辦壽宴的名義，把方圓幾百里的妖都聚過來。願意跟著我乾的，就留下。不願意的……」
虎妖不說話了，但話中深意不言而喻。
修白笑了笑，「原來還是場鴻門宴。說說吧，你和他們是怎麼勾搭上的？別告訴我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
虎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閉上了。
「不想說？那你以後也不必說了。」修白淡淡說道。
虎妖大驚，「你不能殺我……老夫……老夫是朝廷冊封的山神！」
它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殺了老夫，就是與朝廷為敵！天都府不會放過你！」
山神？
這虎妖竟是山神？
徐長青也愣住了，季常山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修白聞言，冷笑道：「山神？山神會在自己的壽宴上，商量著用人命煉丹？」
虎妖的臉色漲得通紅，「老夫……老夫只是說說而已！又沒真動手！」
「哦？」修白歪了頭，「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虎妖噎住了。
「所以……你的山神神位是他們給你的甜頭？」
虎妖默認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不能殺我。老夫有朝廷的告身，有印信！是正經的山神！你殺了老夫，會有大麻煩的！」
修白看著他，忽然笑了，覺得有些沒意思。
這虎妖活了八百年，看著威風凜凜，骨子裡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面對比自己強的，就搖尾乞憐。面對比自己弱的，就露出獠牙。和這世上的大多數生靈，也沒什麼兩樣。
「你笑什麼？」虎妖看著修白的笑容，心裡卻湧起一股寒意。
「我笑你，」修白說，「活了八百年，還這麼天真。」
虎妖愣住了。
修白沒有解釋。他只是收回爪子，退後一步。
虎妖以為他鬆手了，心裡一喜，猛地翻身，化作一道黑影，朝殿外射去。
它的速度快若閃電，眨眼間就到了殿門口。
可就在這時，卻見殿外一團柔和的光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光芒很淡，像一團霧。可虎妖看著那團光，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像是遇見了天敵一般，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讓開！」他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那團光沒有動，像是在等他。
虎妖咬了咬牙，猛地催動全身妖力，身形暴漲，化作一頭三丈長的猛虎！
他虎目圓睜，張開血盆大口，朝那團光撲去。
他要一口吞了它！
下一刻，那團光動了。
它只是輕輕一閃，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
可就是這一閃，虎妖的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看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在緩緩移動。那影子太大了，大得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一片片磨盤大小的漆黑鱗片，在虛空中閃爍著幽冷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眼睛高懸著，正冷冷地俯視著他。
虎妖的魂魄都在顫抖。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一種來自他的血脈深處，對某種存在的本能恐懼。那是從遠古流傳下來的記憶，刻在他的骨血里，永不磨滅。
「你……你是……」
他沒有說完。
那團光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張巨大的嘴。
虎妖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那張嘴吞了進去。
光芒閃爍了幾下，像是在咀嚼。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那團光重新縮成拳頭大小，慢悠悠地飄回修白身邊。
「味道一般。」古妖的聲音從光芒里傳來，帶著幾分嫌棄，「老了，肉柴。」
修白看了它一眼。
「小東西，你是故意放它走的？」
「你有的吃就行了，哪來這麼多話。」
古妖聽著也不生氣，「嘿嘿」笑了，說道：「又可以多活兩年嘍~」
殿內一片死寂。
那些妖魔趴在地上，看著虎妖消失的地方，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季常山站在徐長青身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看見修白半人半貓的模樣，看見他一口吞了不知多少小妖，看見他一爪子撥開虎妖的全力一擊，看見他像按蟲子一樣把虎妖按在地上。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高人！
這就是他找了大半輩子的高人！
白貓慢悠悠地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眾妖魔，目光所過之處，那些妖魔們一個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接著，白貓抬起爪子，輕輕一點。
一道白光從他爪尖射出，落在一個狐妖書生身上。
那狐妖書生慘叫一聲，身體猛地炸開，化作一團血霧，然後被那白光吞噬，連灰都沒剩下。
殿內，餘下妖魔見此情景，嚇得肝膽俱裂，有一些被恐懼沖昏了頭，瘋狂逃竄。
對於這種妖魔，修白也不客氣，一點一個都送走了。
不一會，那些在壽宴上叫囂最凶的妖魔，便一個都不剩了。
「你們幾個，過來。」修白衝著還活著的十幾個妖魔說道。
那幾個賓客渾身一僵，互相看了看，然後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在修白面前站定。
「你們剛才在宴上，為什麼沒說話？」
那幾個妖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狼妖才鼓起勇氣，聲音發顫：「我……我不想煉什麼萬壽丹。用人命煉丹，太……太缺德了。」
「我也是。」又有一蛇精<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說，「我修煉了幾百年，雖然也吃過人，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開了靈智，就不吃了。覺得……覺得人和妖，也沒什麼兩樣。」
「我沒吃過人。」一個鹿精，聲音小小的，「我一直吃素。」
修白點了點頭，接下來，他又問了一個，再問一個。
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這些餘下的妖魔身上雖也有煞氣，但並非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強者』。
既然不是『強者』，那也就沒有剷除的必要了。
「對了，你們知不知道那虎妖的來歷？」
修白剛才聽著虎妖口音有點怪，應該不是本地妖怪，故而好奇問道。
場中，餘下妖魔茫然搖頭，倒是那狼妖不確定的說道：「回稟大仙，我曾聽聞，那虎妖似乎是從海外來的。」
「海外？」修白的耳朵動了動，「哪個海？」
狼妖搖搖頭，「小的不知。只聽說，它是從一座仙山上下來的。」
海外仙山？
修白若有所思，片刻後，他衝著幾個妖魔說道：「你們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妖魔們先是一愣，隨後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往外涌，你推我搡擠在殿門口，誰也不讓誰。
修白看著這一幕，尾巴輕輕晃了晃。
「別擠，」他說，「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妖魔們愣了一下，然後真的排起隊來。走出殿門的時候，它們都回首，深深鞠一躬，然後快步離開。
季常山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更大。
「閣下，不，前輩，……您這是在……」
「放生。」修白懶洋洋地說。
季常山噎住了。
放生？放生妖怪？
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說有人放生妖怪的。
…………
妖魔們走完了，殿裡只剩下修白他們和一地的狼藉。
季常山站在那裡，腿還在抖。
「季兄。」徐長青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沒事了。」
一旁，修白變回了貓的模樣，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
徐長青見修白又變了回去，神情古怪，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麼，說道：「小白，那丹方真是朝廷的人給的？」
「那虎妖活了八百年，不是傻子。東西必然是朝廷的人給的，至於是不是朝廷……」
他話沒說透，但徐長青明白。
「咱們回一趟江安，把這件事告知徐大人吧。」他說。
「嗯，說是要說的，不過倒不必回去。」修白道。
季常山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前輩……您說的徐大人，可是江州新任太守，徐三懷？」
修白看了他一眼，「你認識？」
「不……不認識。」季常山連忙搖頭，「只是聽說過。聽說這位徐大人，以前在天都府當差，本事很大。」
修白沒有接話。
季常山沉默了一會兒，踟躕著開口：「前輩，您……您就是江安那位高人吧？」
「不是。」
「可您……」
「我說不是就不是。」修白打斷他，懶得解釋，「走吧，該走了。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徐長青站起身，跟在他後面。
身後，季常山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前輩！請您收我為徒！」
修白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季常山，男人跪在那裡，臉上看著憔悴得很。可眼睛卻亮得嚇人。
「前輩！晚輩尋仙多年，今日終於得見真仙！晚輩斗膽，想拜您為師！求您收我為徒！」
「我不收徒。」
「前輩！」季常山跪著往前挪了幾步，「晚輩尋仙多年，道心堅定如鐵。這麼多年，從青州到江州，從江州到吳州，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我從沒放棄過。」
他頓了頓，聲音里十分懇切，「今日能遇見您，是我的緣分。您就收下我吧，哪怕是做個掃地做飯的童子，我也願意。」
修白看著他，有些無奈。
「我說了，不收徒。」
「況且，我是貓，你是人。人有人道，貓有貓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季常山的眼眶紅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你為什麼要修仙？」修白問。
季常山愣了一下，抬起頭，「我……我想長生。」
「長生做什麼？」
「長生……」季常山又想了想，「長生就能做很多事。就能學很多本事，就能幫很多人，就能……」
修白笑了笑，「我自己都無法長生，又何況你……」
說罷，修白沒有再理他，繼續往前走。
徐長青看著不忍，走過去扶他，「季兄，你先起來。」
季常山不肯起，「徐兄，你不知道，我尋了大半輩子的仙，走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正的高人，你讓我起來，我怎麼起得來？」
徐長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忍，想了想，開口說道：「季兄，你若是真心想求仙，我倒知道一個去處。」
季常山猛地抬起頭，「何處？」
「越州，青崖山，凝真觀。」
季常山愣了一下，「凝真觀？那是……」
「那是白雲真人的道場。他道行高深，是個真正的得道高人。你若真想求仙，可以去那裡試試。」
季常山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徐長青點點頭，「我和小白，都曾在觀中盤桓數日。白雲真人他……確實是位有道之士。」
季常山看向修白。
修白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喵」了一聲。
季常山眼睛再度亮了，可很快，他有些猶疑，「徐兄，你說的那位真人……肯收我嗎？」
這時，修白看了他一眼，「收不收，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不過，你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底子不錯，是個修道的料子。白雲真人眼力好，應該看得出來。」
季常山的臉微微紅了，也不知是激動還是慚愧。
「多謝徐兄，多謝前輩！」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晚輩這就去凝真觀！」
修白沒有躲，受了他這三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心念一動，從太虛中取出一物，丟了過去。
季常山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是一枚玉牌，通體瑩白，隱隱有光芒流轉，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天」字。
正是莊游送的那塊舊的客卿牌。
「這是……」
「天都府的客卿牌。」
「天都府的客卿牌？給我的？」
修白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我是讓你到了凝真觀，把這個牌子交給清風。」
「清風？」
「他是白雲真人的弟子。」修白頓了頓，「你把這個牌子給他，就說我說的，這牌子用不上了，送給他玩。」
季常山捧著那塊玉牌，手都在抖。
「前輩……這……」
「別想多了。」修白打斷他，「這不是什麼信物，也不是什麼法寶。就是一塊舊牌子，放在我這兒也沒用。反正你也要去凝真觀，順便帶過去。至於白雲真人收不收你，看你自己的本事。」
季常山捧著那玉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他喃喃著，聲音哽咽，「前輩放心，我一定把牌子送到，一定好好表現，不給前輩丟臉！」
修白「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季常山站起身，又朝徐長青鞠了一躬，「徐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徐長青笑著還禮，「季兄客氣了。」
虎妖被那隻雪白的爪子按在胸口，動彈不得。他活了八百年，弱肉強食，天經地義這話他說了無數次，如今被人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修白看著它，目光平靜得讓虎妖心裡發毛。他寧願這隻貓妖憤怒，寧願它咆哮，寧願它露出獠牙。那樣，至少他還能知道它在想什麼。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根本看不透對方的心思，只覺得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有一種讓它深入骨髓的冰冷。
「你……」虎妖的聲音沙啞，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你到底想怎樣？」
「我再問你一遍，」修白的聲音淡淡的，「你的丹方，從哪兒來的？」
虎妖的瞳孔縮了縮，咬著牙，不說話。
修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按在虎妖胸口上的爪子微微用力，一股灼熱的氣息從爪尖滲進虎妖的胸口，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的骨縫裡。
虎妖慘叫一聲，身體劇烈顫抖。
殿裡倖存的妖魔鬼怪們看著這一幕，瑟瑟發抖，面色慘白。方才那些叫囂著「弱肉強食」的，此刻都成了弱肉。
「我說！我說！」他嘶吼著，「是……是朝廷的人給我的！」
修白的爪子稍稍抬起，「哪個朝廷？」
「大榮，大榮朝廷。」虎妖喘著粗氣，「去年冬天，有人來找我。說是奉了上頭的命令，送我一樁大禮。他拿出那張丹方，說只要按方煉製，就能延壽百年。」
「那個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白面無須，說話尖聲尖氣，不男不女的……」
「太監？」
虎妖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看著像。」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這萬壽丹的事，不止我一個人在做。北邊、西邊、南邊，都有人在煉。還說，這是大勢所趨，讓我不要錯過。」
修白看著他，笑了，「大勢所趨？什麼大勢？殺人的大勢？」
虎妖沒有說話。
「他讓你煉多少？」修白問。
「沒說。」虎妖搖頭，「只說讓我先煉著，煉成了，上邊自然會派人來取，剩下的就都是我的。」
「大榮朝廷，為什麼要煉萬壽丹？」
虎妖一臉茫然，說道：「我就是個妖，朝廷的事，我哪知道？他們找我，我就得辦。不辦，就是死。」
修白盯著它，看了很久。
虎妖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聲音都變了調：「我說的都是實話！他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辦壽宴的主意也是他們出的？」
「是我自己想的。那人說這萬壽丹煉製不易，我一個人吃不下這塊肥肉，不如分些出去，大家一起發財。所以我借著辦壽宴的名義，把方圓幾百里的妖都聚過來。願意跟著我乾的，就留下。不願意的……」
虎妖不說話了，但話中深意不言而喻。
修白笑了笑，「原來還是場鴻門宴。說說吧，你和他們是怎麼勾搭上的？別告訴我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
虎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閉上了。
「不想說？那你以後也不必說了。」修白淡淡說道。
虎妖大驚，「你不能殺我……老夫……老夫是朝廷冊封的山神！」
它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殺了老夫，就是與朝廷為敵！天都府不會放過你！」
山神？
這虎妖竟是山神？
徐長青也愣住了，季常山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修白聞言，冷笑道：「山神？山神會在自己的壽宴上，商量著用人命煉丹？」
虎妖的臉色漲得通紅，「老夫……老夫只是說說而已！又沒真動手！」
「哦？」修白歪了頭，「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虎妖噎住了。
「所以……你的山神神位是他們給你的甜頭？」
虎妖默認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不能殺我。老夫有朝廷的告身，有印信！是正經的山神！你殺了老夫，會有大麻煩的！」
修白看著他，忽然笑了，覺得有些沒意思。
這虎妖活了八百年，看著威風凜凜，骨子裡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面對比自己強的，就搖尾乞憐。面對比自己弱的，就露出獠牙。和這世上的大多數生靈，也沒什麼兩樣。
「你笑什麼？」虎妖看著修白的笑容，心裡卻湧起一股寒意。
「我笑你，」修白說，「活了八百年，還這麼天真。」
虎妖愣住了。
修白沒有解釋。他只是收回爪子，退後一步。
虎妖以為他鬆手了，心裡一喜，猛地翻身，化作一道黑影，朝殿外射去。
它的速度快若閃電，眨眼間就到了殿門口。
可就在這時，卻見殿外一團柔和的光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光芒很淡，像一團霧。可虎妖看著那團光，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像是遇見了天敵一般，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讓開！」他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那團光沒有動，像是在等他。
虎妖咬了咬牙，猛地催動全身妖力，身形暴漲，化作一頭三丈長的猛虎！
他虎目圓睜，張開血盆大口，朝那團光撲去。
他要一口吞了它！
下一刻，那團光動了。
它只是輕輕一閃，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
可就是這一閃，虎妖的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看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在緩緩移動。那影子太大了，大得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一片片磨盤大小的漆黑鱗片，在虛空中閃爍著幽冷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眼睛高懸著，正冷冷地俯視著他。
虎妖的魂魄都在顫抖。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一種來自他的血脈深處，對某種存在的本能恐懼。那是從遠古流傳下來的記憶，刻在他的骨血里，永不磨滅。
「你……你是……」
他沒有說完。
那團光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張巨大的嘴。
虎妖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那張嘴吞了進去。
光芒閃爍了幾下，像是在咀嚼。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那團光重新縮成拳頭大小，慢悠悠地飄回修白身邊。
「味道一般。」古妖的聲音從光芒里傳來，帶著幾分嫌棄，「老了，肉柴。」
修白看了它一眼。
「小東西，你是故意放它走的？」
「你有的吃就行了，哪來這麼多話。」
古妖聽著也不生氣，「嘿嘿」笑了，說道：「又可以多活兩年嘍~」
殿內一片死寂。
那些妖魔趴在地上，看著虎妖消失的地方，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季常山站在徐長青身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看見修白半人半貓的模樣，看見他一口吞了不知多少小妖，看見他一爪子撥開虎妖的全力一擊，看見他像按蟲子一樣把虎妖按在地上。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高人！
這就是他找了大半輩子的高人！
白貓慢悠悠地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眾妖魔，目光所過之處，那些妖魔們一個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接著，白貓抬起爪子，輕輕一點。
一道白光從他爪尖射出，落在一個狐妖書生身上。
那狐妖書生慘叫一聲，身體猛地炸開，化作一團血霧，然後被那白光吞噬，連灰都沒剩下。
殿內，餘下妖魔見此情景，嚇得肝膽俱裂，有一些被恐懼沖昏了頭，瘋狂逃竄。
對於這種妖魔，修白也不客氣，一點一個都送走了。
不一會，那些在壽宴上叫囂最凶的妖魔，便一個都不剩了。
「你們幾個，過來。」修白衝著還活著的十幾個妖魔說道。
那幾個賓客渾身一僵，互相看了看，然後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在修白面前站定。
「你們剛才在宴上，為什麼沒說話？」
那幾個妖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狼妖才鼓起勇氣，聲音發顫：「我……我不想煉什麼萬壽丹。用人命煉丹，太……太缺德了。」
「我也是。」又有一蛇精<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說，「我修煉了幾百年，雖然也吃過人，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開了靈智，就不吃了。覺得……覺得人和妖，也沒什麼兩樣。」
「我沒吃過人。」一個鹿精，聲音小小的，「我一直吃素。」
修白點了點頭，接下來，他又問了一個，再問一個。
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這些餘下的妖魔身上雖也有煞氣，但並非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強者』。
既然不是『強者』，那也就沒有剷除的必要了。
「對了，你們知不知道那虎妖的來歷？」
修白剛才聽著虎妖口音有點怪，應該不是本地妖怪，故而好奇問道。
場中，餘下妖魔茫然搖頭，倒是那狼妖不確定的說道：「回稟大仙，我曾聽聞，那虎妖似乎是從海外來的。」
「海外？」修白的耳朵動了動，「哪個海？」
狼妖搖搖頭，「小的不知。只聽說，它是從一座仙山上下來的。」
海外仙山？
修白若有所思，片刻後，他衝著幾個妖魔說道：「你們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妖魔們先是一愣，隨後如蒙大赦，爭先恐後地往外涌，你推我搡擠在殿門口，誰也不讓誰。
修白看著這一幕，尾巴輕輕晃了晃。
「別擠，」他說，「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妖魔們愣了一下，然後真的排起隊來。走出殿門的時候，它們都回首，深深鞠一躬，然後快步離開。
季常山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更大。
「閣下，不，前輩，……您這是在……」
「放生。」修白懶洋洋地說。
季常山噎住了。
放生？放生妖怪？
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說有人放生妖怪的。
…………
妖魔們走完了，殿裡只剩下修白他們和一地的狼藉。
季常山站在那裡，腿還在抖。
「季兄。」徐長青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沒事了。」
一旁，修白變回了貓的模樣，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
徐長青見修白又變了回去，神情古怪，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麼，說道：「小白，那丹方真是朝廷的人給的？」
「那虎妖活了八百年，不是傻子。東西必然是朝廷的人給的，至於是不是朝廷……」
他話沒說透，但徐長青明白。
「咱們回一趟江安，把這件事告知徐大人吧。」他說。
「嗯，說是要說的，不過倒不必回去。」修白道。
季常山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前輩……您說的徐大人，可是江州新任太守，徐三懷？」
修白看了他一眼，「你認識？」
「不……不認識。」季常山連忙搖頭，「只是聽說過。聽說這位徐大人，以前在天都府當差，本事很大。」
修白沒有接話。
季常山沉默了一會兒，踟躕著開口：「前輩，您……您就是江安那位高人吧？」
「不是。」
「可您……」
「我說不是就不是。」修白打斷他，懶得解釋，「走吧，該走了。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徐長青站起身，跟在他後面。
身後，季常山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前輩！請您收我為徒！」
修白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季常山，男人跪在那裡，臉上看著憔悴得很。可眼睛卻亮得嚇人。
「前輩！晚輩尋仙多年，今日終於得見真仙！晚輩斗膽，想拜您為師！求您收我為徒！」
「我不收徒。」
「前輩！」季常山跪著往前挪了幾步，「晚輩尋仙多年，道心堅定如鐵。這麼多年，從青州到江州，從江州到吳州，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我從沒放棄過。」
他頓了頓，聲音里十分懇切，「今日能遇見您，是我的緣分。您就收下我吧，哪怕是做個掃地做飯的童子，我也願意。」
修白看著他，有些無奈。
「我說了，不收徒。」
「況且，我是貓，你是人。人有人道，貓有貓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季常山的眼眶紅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你為什麼要修仙？」修白問。
季常山愣了一下，抬起頭，「我……我想長生。」
「長生做什麼？」
「長生……」季常山又想了想，「長生就能做很多事。就能學很多本事，就能幫很多人，就能……」
修白笑了笑，「我自己都無法長生，又何況你……」
說罷，修白沒有再理他，繼續往前走。
徐長青看著不忍，走過去扶他，「季兄，你先起來。」
季常山不肯起，「徐兄，你不知道，我尋了大半輩子的仙，走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正的高人，你讓我起來，我怎麼起得來？」
徐長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忍，想了想，開口說道：「季兄，你若是真心想求仙，我倒知道一個去處。」
季常山猛地抬起頭，「何處？」
「越州，青崖山，凝真觀。」
季常山愣了一下，「凝真觀？那是……」
「那是白雲真人的道場。他道行高深，是個真正的得道高人。你若真想求仙，可以去那裡試試。」
季常山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徐長青點點頭，「我和小白，都曾在觀中盤桓數日。白雲真人他……確實是位有道之士。」
季常山看向修白。
修白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喵」了一聲。
季常山眼睛再度亮了，可很快，他有些猶疑，「徐兄，你說的那位真人……肯收我嗎？」
這時，修白看了他一眼，「收不收，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不過，你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底子不錯，是個修道的料子。白雲真人眼力好，應該看得出來。」
季常山的臉微微紅了，也不知是激動還是慚愧。
「多謝徐兄，多謝前輩！」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晚輩這就去凝真觀！」
修白沒有躲，受了他這三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心念一動，從太虛中取出一物，丟了過去。
季常山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是一枚玉牌，通體瑩白，隱隱有光芒流轉，上面刻著一個篆體的「天」字。
正是莊游送的那塊舊的客卿牌。
「這是……」
「天都府的客卿牌。」
「天都府的客卿牌？給我的？」
修白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我是讓你到了凝真觀，把這個牌子交給清風。」
「清風？」
「他是白雲真人的弟子。」修白頓了頓，「你把這個牌子給他，就說我說的，這牌子用不上了，送給他玩。」
季常山捧著那塊玉牌，手都在抖。
「前輩……這……」
「別想多了。」修白打斷他，「這不是什麼信物，也不是什麼法寶。就是一塊舊牌子，放在我這兒也沒用。反正你也要去凝真觀，順便帶過去。至於白雲真人收不收你，看你自己的本事。」
季常山捧著那玉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他喃喃著，聲音哽咽，「前輩放心，我一定把牌子送到，一定好好表現，不給前輩丟臉！」
修白「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季常山站起身，又朝徐長青鞠了一躬，「徐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徐長青笑著還禮，「季兄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