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黑化強十倍,洗白弱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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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夢的第二天,修白又去了魂殼裡。

  多聞道人正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前擺著一盤殘棋,自己跟自己下。見他來了,頭也不抬,只「嗯」了一聲。

  「昨晚進去了?」

  「進去了。」

  「感覺如何?」

  修白蹲在他對面,尾巴輕輕掃過石面,「他的夢雖然簡簡單單,但夢境挺有意思的。」

  多聞捻著一枚棋子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

  「嗯,夢裡面虛虛實實,還好夢都不長,都不真實,否則就真的分辨不出現實和夢境了。」

  「你怎知沒有真實的長夢?」多聞反問道。

  修白一怔,「什麼意思?」

  多聞笑了笑,「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以前曾聽聞有人入夢修煉,一場夢百年甚至千年。」

  「還能這樣?」修白是真的驚訝了。

  多聞笑而不語,他把棋子丟回棋盒裡,問道:「夢境神奇,那夢的內容呢?有什麼感觸嗎?」

  「無非是些尋常人的念想,能有什麼感觸。」修白懶懶的說道。

  多聞卻搖搖頭,「尋常人的念想,才是最難得的。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念想不少。求長生、求神通、求天下無敵的,最後還不都一樣,都散了。倒是那些只求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反倒活得最長,活得最踏實。」

  修白「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多聞也不再說,又低頭擺弄他的棋。修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棋盤上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可仔細看,黑子白子都是他自己在下,左手贏了右手,右手又贏了左手,來來回回,沒個盡頭。

  「你跟自己下棋,不悶嗎?」修白問。

  「悶。」多聞說,「可不跟自己下,跟誰下?這殼裡就我一個人。」

  修白沒有再問。他閉上眼,開始練多聞教他的法子。凝神,入竅,養元,固本。一遍一遍,不急不躁。

  多聞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幾句。

  許久後,修白睜開眼。

  「今日就到這裡。」多聞說,「你回去好好琢磨,明日再來。」

  …………

  往後幾日,修白依舊每日去魂殼裡修煉。

  多聞道人果然見多識廣,什麼都懂。今日講元神,明日講入夢,後日又講天地初開時候的事。

  這天夜裡,修白照例進了魂殼。

  眼前的風景又不一樣了。多聞不在山巔的道觀里,也不在溪邊的草廬中,而是坐在一間酒肆里。

  酒肆臨水,窗外是一條河。河對岸有一片桃林,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煞是好看。

  「今日怎麼在這兒?」修白跳上凳子,蹲下來。

  「想喝酒了。」多聞給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嘗嘗,正宗女兒紅,藏了十八年。」

  修白嘗了一口,酒溫醇中帶著辛辣,喝著感覺也就那樣。畢竟不是酒中老饕,品不出這酒到底是陳藏幾載、窖封幾何。

  多聞也不在意,自己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好酒,好酒啊~」

  將一壺酒喝完,多聞再次開口:「今日想學什麼?」

  「入夢已經會了。還有什麼?」

  多聞想了想,「會託夢嗎?」

  「託夢?」

  「嗯,入夢是進別人的夢裡看,託夢是在別人的夢裡說話。一進一出,一收一放,看著相似,其實是兩回事。」

  他便又教了託夢的法子,當然又免不了一番說教。

  倒也沒什麼稀奇,還是那些老話,修煉元神之法急不得,小火慢燉方是正理。

  修白將這些叨叨自動過濾,可心頭卻忍不住想著,這老道和古妖還真有點像,都是活了很久,都是困在一隅。

  「想什麼呢?」多聞問。

  「你聽說過古妖嗎?」

  「古妖?」多聞愣住了,聲音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而是多了幾分認真,「哪個古妖?」

  「被鎮壓在東海海眼裡的那個。」修白說。

  多聞似是在回憶,半晌後緩緩說道:

  「聽說過,也見過。」

  「你見過?」

  「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剛得了『多聞』這個名號,滿天下地跑,什麼都想看看。有一年,我去了東海。恰逢古妖在東海為禍,鬧得挺凶。龍族拿它沒辦法,請了不少高人幫忙。」

  「只是那古妖,厲害得很。當年龍族傾全族之力,加上幾位大能,都拿它沒辦法。」

  「你沒幫忙?」修白問。

  「沒有,我哪有那本事。當時我就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嘖嘖……那陣仗,龍族傾全族之力,和它打了七天七夜。說是天崩地裂都不為過。」

  「後來呢?」

  「後來它敗了,被鎮壓在海眼之下。龍族死傷慘重,海水紅了好幾個月。」

  多聞說完,看著修白,「你問這個做什麼?」

  「它在我的畫裡。」修白說。

  多聞愣住了,他盯著修白看了很久,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它在你的畫裡?」

  「嗯。它快散了,不想死在外頭,就進了我的畫。」

  多聞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有些感慨地說道:「真是世事無常啊。當年威震四海的古妖,如今卻躲在一隻貓的畫裡等死。有趣,太有趣了。」

  頓了頓,他問道:「它現在什麼樣?」

  「還行。」修白說,「不瘋了。」

  「不瘋了?」多聞笑道:「那倒是好事。當年它要是沒瘋,也不會鬧成那樣。」

  「多聞,古妖當年有多厲害?」

  多聞想了想,「這麼說吧,當年的它,吞天噬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東海的水族被它吃了大半,龍族差點滅族。」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你知道它為什麼那麼厲害嗎?」

  修白搖搖頭。

  「因為它沒有牽掛。」多聞說,「沒有牽掛,就沒有顧忌。沒有顧忌,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怕,就什麼都敢做。」

  修白眯著眼,心想是這個道理。

  當年的古妖就是個瘋子,瘋子誰不怕?

  不過現在古妖變了,不瘋了。

  不僅不瘋了,還開始看人間的熱鬧,開始惦記著要一個名字,開始盼著死後有人給它上炷香。

  這樣的古妖,哪怕沒散,也不可怕了。

  「黑化強十倍,洗白弱三分。」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多聞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修白搖搖頭。

  片刻後,多聞忽然說道:「我能不能見見它?」

  「你要見古妖?」

  「嗯。」

  「你不怕它?」

  「它都要散了,我有什麼好怕的?」

  修白一想也是,便說道:「行,那我問問它。」

  …………

  翌日,修白沒找到古妖,正準備進入魂殼的時候,古妖回來了。

  「你這幾天去哪了?」

  「出去透透氣。」古妖說,「話說,你在那殼裡學了這些日子,天天晚上往裡頭鑽,那老道到底有什麼本事。」

  「有什麼本事不知道,但確實見多識廣。他還說見過你。」

  「哦?」古妖的光閃了閃,「見過我?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了。他說你去東海興風作浪的時候,他去看過。」

  古妖滿不在乎道:「那時候去看熱鬧的人多了。誰知道他是哪一個?」

  頓了頓,它問道:「那老道還說什麼了?」

  「他說想見見你。」

  「巧了,我也想見見他。」

  魂殼內。

  多聞道人站在那片虛空里,負手而立。看見那團光飄進來,他的眼睛亮了。

  「久仰大名。」他拱手行禮,語氣鄭重,「貧道多聞,見過前輩。」


  古妖的光閃了閃,「聽說你以前見過我?」

  「前輩當年威震四海的時候,晚輩曾遠遠看過您一眼。」

  古妖哼了一聲,「威震什麼威震?最後不還是被壓在海眼底下。」

  多聞笑了,「那是龍族傾全族之力,非是前輩本事不濟。換誰去,也扛不住。」

  古妖沒說話,只是光芒顫了顫。

  多聞確實是個能說會道的,修白還是頭一次看見古妖和別人聊這麼久。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多聞勉強算是和古妖同時代的原因,有一些共同語言,話自然就多了。

  「你倒是話多。」古妖說。

  「我話多,前輩不也聽完了?」多聞笑了,「前輩若是不嫌煩,晚輩還可以講講當年東海的事,我知道的可不少。」

  古妖的光閃了閃,「行了,今日就到這裡。」

  「那明日?」多聞問。

  「明日再說。」

  「好。」多聞應了一聲,目送修白和古妖離開。

  出了魂殼,古妖說道:「這老道,確實有點意思。」

  修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過了很久,古妖忽然說道:「小東西,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我的名字。」

  修白的耳朵豎起來。

  「歸塵。」

  「歸塵?」

  「嗯。歸塵。歸墟的歸,塵土的塵。我自歸墟而來,最後也要歸於塵土。叫這個名字,也算有始有終。」

  修白念了兩遍,「還行。」

  「還行?」古妖的聲音拔高了些,「我好不容易想出來的,你就說還行?」

  「那你想讓我說什麼?驚為天人?」

  古妖噎了一下,嘟囔道:「你這小東西,說話還是這麼討厭。」

  修白看著它這副模樣,尾巴晃了晃。

  「歸塵。」他叫了一聲。

  古妖沒搭理。

  「歸塵?」修白又叫了一聲。

  「幹嘛?」

  「沒事,就叫叫你。」

  「……」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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