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丈母娘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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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長青也笑了。他把畫收起來,小心地放回畫匣里,朝沈南洲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先生。」

  沈南洲擺擺手,「謝什麼?要謝,謝你家那隻貓。要不是它日日在我眼前晃,我也畫不出這個神韻。」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目光里多了幾分感慨。

  「了齋先生那幅畫,我看了很多遍,自認是畫不出的。因為他那隻貓是有魂的。我畫不出那個魂。但我畫出了我的。你家這隻貓,和了齋先生那隻不一樣。它更懶,更散漫,更……」他想了想,找到個詞,「更像個貓。」

  徐長青又低頭看那幅畫,「先生,此畫……造詣已與了齋先生不相上下。」

  沈南洲搖搖頭,「趕不上就是趕不上。看那畫第一眼就知道,我這輩子都趕不上。」

  「先生不必如此……」徐長青想安慰,卻被沈南洲擺手打斷。

  「不是自謙,是實話。」沈南洲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了齋先生那隻貓,神得很,不像凡物。而我畫的貓,雖然靈動,但其實卻和尋常的貓沒什麼兩樣。」

  說著,他頓了頓,「不過這樣也好。神有神的好,凡有凡的好。我畫出了我看見的,這就夠了。」

  徐長青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小心地把畫收起來。

  一旁,沈南洲說道:「行了,畫送到了,我該走了。」

  徐長青連忙攔住他,「先生,還沒吃飯呢,吃了再走。」

  沈南洲搖搖頭。「不吃了。回去好好睡一覺,這些天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徐長青見狀,也只能作罷。將沈南洲送到門口,他說:「此番多謝先生成全。改日晚輩定與家父一同登門,再謝先生厚意。」

  沈南洲聞言,卻搖搖頭,「不用了,我要走了。」

  徐長青一愣,「先生要走了?不再多留幾日?」

  「不必了。我本上月便該動身,如今已是多有耽擱。」沈南洲說。

  「那先生接下來要去哪?」徐長青好奇問道。

  「去南方轉轉。」他說,「之前,我問了幾個老朋友,打聽了齋先生的事。」

  徐長青一愣,心跳快了起來:「先生打聽到了?」

  「打聽到一些。」沈南洲緩緩說道:「了齋先生,本名姓宋,諱朴,字子修。前朝畫院待詔。前朝亡了之後,他在南方隱居,畫了一輩子畫,教了幾個學生,後來不知所蹤。」

  沈南洲說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我查了很久,才查到這些。可惜他晚年的事,怎麼也查不到了。我想去南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當年隱居的地方。哪怕找不到,能看看他看過的山水,也是好的。」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先生何時動身?」

  「明日。」沈南洲說,「趁著年關還沒到,路上好走。」

  「這麼快?」徐長青有些意外。

  沈南洲笑了。「不快了。我都這把年紀了,再不走,就走不動了。」

  「那晚輩明日送送先生。「徐長青說道。

  「不用,你專心應考,若是他日有緣,你我自會再見。」沈南洲婉拒了,態度堅決。

  臨走前,沈南洲忽然回頭看了修白一眼,「徐公子。」

  「先生請講。」

  「你家那隻貓,好好養著。」他笑了笑,「說不定過個一百年,我這幅畫裡的貓,也能活過來。」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先生說得是。」

  沈南洲擺擺手,轉身走了。

  徐長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徐長青把兩幅畫並排掛在書房裡。

  左邊是了齋先生的畫,春日桃花灼灼,文士負手而立,身邊的貓神采飛揚。右邊是沈南洲的畫,冬日白雪皚皚,文士站在樹下,腳邊的貓懶洋洋地蜷著。

  一春一冬,一古一今,一神一凡。兩幅畫掛在一起,像是隔著百年的時光在對話。

  徐長青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小白。」他忽然開口。

  「嗯?」修白趴在窗台上,聞言抬起頭。


  「沈先生說,他希望百年後,他畫裡的這隻貓也能活過來。你說,可能嗎?」

  修白眯著眼,又看了看畫上那隻白貓,「不知道。」

  徐長青笑了笑,「我倒希望能如先生所言。」

  修白愣了,懶洋洋地問道:「活過來幹什麼?再跟著你曾孫一起遊歷天下?」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也未嘗不可。」他說,「到時候,他帶著這隻貓,走你我走過的路,看你我見過的風景。一代一代傳下去,也是一段佳話。」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想得倒遠。」

  徐長青笑了,忽然又嘆了口氣,「可惜,我見不到那一天了。」

  修白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見不到?」

  徐長青笑了。「我是凡人,活不了那麼久。一百年,對我來說太長了。」

  修白沒說話,看著窗外那輪冷月,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徐長青。」

  「嗯?」

  「你的書一定要寫完。」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我一定會寫完的。寫完了留給我孫子,孫子的孫子。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個叫小白的貓,陪他們的祖宗走了一路。」

  修白「喵」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看著那兩幅畫,月光照進書房,落在畫上。

  畫裡的兩隻貓,一隻是百年前的神貓,一隻是百年後的懶貓。它們隔著百年的時光,隔著一春一冬的風景,靜靜地對望著。

  一百年……

  誰知道一百年後的事呢。

  …………

  年關將近,江安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

  街上到處都是採買年貨的人。賣年畫的攤子前圍了一堆人,賣鞭炮的攤子前也圍了一堆人。賣糖瓜攤子前的人更多,孩子們舉著銅板,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那黃澄澄的糖瓜。

  徐府也忙起來了。掃塵、祭灶、貼窗花、蒸年糕。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腳不沾地。老夫人坐鎮指揮,精神頭兒比年輕人還足。

  徐長青倒是閒下來了。書讀得差不多了,再往下讀也讀不進去,不如歇歇,養養精神。

  至於修白,則愈發懶了。天冷了,追書不迷路,收藏,隨時閱讀《貓仙修行筆記》。他連門都不願意出,也不去聽書了,整日蜷在炭盆旁邊,眯著眼一待就是一整天。

  「小白,你變懶了。」徐長青說。

  修白不抬眼。

  「小白,你該出去轉轉。」

  修白把頭埋在尾巴里,還是沒動。

  徐長青無奈,只好由著他。

  臘月十五這天,青黛來了。

  小丫鬟站在門口,穿著件大紅棉襖,凍得鼻頭紅紅的,手裡捧著一個素色的錦囊。

  「青黛姑娘,外面冷,快進來說話。」門口,徐長青說道。

  「不進去了,不進去了,我就送個東西,送完就走。」青黛搖搖頭,遞過一個包袱,「徐公子,小姐讓我送來的,她自己做的點心,還有……」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遞過來,又補了一句,「這個香囊是小姐親手繡的,小姐說,祝公子考試順利。」

  徐長青接過香囊,香囊是月白色的緞面,繡著一枝桂花,針腳細密,花葉舒展。翻過來,背面繡著兩個字——「平安」。

  徐長青看了很久,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兩個字。

  「替我謝謝你家小姐。」他說,聲音有些啞。

  青黛應了一聲,朝他福了福,轉身跑了。紅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像一團跳動的火苗。

  徐長青回到小院,把玩著香囊,忽然覺得裡面似乎有東西。

  打開發現,裡面除了幾片乾梅花瓣和一點香料外,還有一張小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願君筆下生花,蟾宮折桂。」

  徐長青看著那行字許久。這時,修白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他腳邊。

  「站這兒喝風呢?」他問。

  徐長青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香囊。

  「小白,你說我要是考不中,對得起這個香囊嗎?」

  修白瞥了他一眼,「考不中考中的,跟香囊有什麼關係?」

  徐長青笑了,「也是。她送的是平安,不是功名。」

  他把香囊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身收好,轉身回了書房。

  修白跟在他後面,挨著炭盆,蜷起身子。

  屋裡暖烘烘的。徐長青坐在書案前,翻開書本,卻半天沒翻一頁。他時不時伸手摸摸懷裡的香囊,嘴角帶著笑。

  修白看著他那副模樣,尾巴輕輕晃了晃。

  這書生,怕是今晚又要睡不著了。

  …………

  小年的前三天,徐長青換了一身新衣裳,帶著修白出了門。

  到了陶府,門房看見他,連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陶讓迎了出來。

  「徐公子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笑著拱手,「蘅兒之前還念叨你呢,沒想到你就來了。」

  徐長青的臉微微紅了,「叨擾先生了。」

  修白蜷在他臂彎里,毛髮光滑,只懶洋洋抬了抬眼,並不鬧人。

  陶讓見了,眼中多了幾分笑意:「這貓兒倒是越發靈秀了,快進來說話,屋裡暖和。」

  引著徐長青進了正廳,早有下人奉上熱茶。陶讓看著徐長青一身新衫,笑道:「眼看就要小年,府上都備齊了?」

  「粗粗備下了,」徐長青輕輕撫著修白的背,「今日過來,一是拜望先生,二是……臨近小年,想請先生,陶夫人和小姐過府一敘,略備薄宴,也算儘儘心意。」

  陶讓聞言哈哈大笑:「好說好說!蘅兒整日在家,也正悶得慌,你肯請她,她定然歡喜。」

  他倆說著話,徐長青之前送過陶讓自己的書,陶讓看後覺得很是有趣,因此對徐長青也愈發好奇。

  他問了徐長青很多事情,從遊歷到科考,從沈南洲的畫聊到高祖。

  就這樣一直聊到了飯點,他便索性邀請徐長青留下用餐。

  徐長青盛情難卻,便答應了。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席面,徐長青和陶讓坐下沒多久,就見陶蘅伴著陶夫人走了進來。

  「徐公子。」

  徐長青連忙還禮,「陶夫人,陶小姐。」

  他和陶蘅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臉都紅了。

  陶讓在一旁看著,捋著鬍鬚笑了笑。「行了行了,別站著了,坐下說話。」

  幾人落座開宴,陶夫人問了徐長青的功課,問了徐老夫人的近況之類的話題,徐長青一一作答,氣氛融洽。

  酒過三巡之後,陶夫人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徐長青。

  「徐公子,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請講。」徐長青神色一正,說道。

  陶夫人看了看陶蘅,說道:「你和我女兒的事情,我早就看出來了。」

  徐長青的臉騰地紅了,陶蘅也紅了臉,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陶夫人見他們這副模樣,笑道:「不必緊張,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你們的事情,我不反對。」

  徐長青一喜,看著陶夫人。

  後者又道:「我夫君在京城做官,眼界高,心思也重。蘅兒的婚事,他一直想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幫襯幫襯。」

  她頓了頓,「可我這個做母親的覺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蘅兒喜不喜歡。」

  她看著徐長青,目光認真:「徐公子,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夫人請問。」

  「你對蘅兒,是真心嗎?」

  徐長青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夫人,晚輩對陶小姐一片真心,絕無虛言。」

  陶夫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行了,坐下吧,我信你。」

  陶讓在一旁看著,捋著鬍鬚笑了笑:「行了行了,別站著了,來,喝酒。」

  徐長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陶蘅在一邊看著,嘴角彎了彎,眉眼都是笑意。

  修白看著這一幕,眨巴著眼睛。

  這書生,運氣倒是不錯。

  …………

  小年那天,徐府張燈結彩。

  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蒸籠里冒著白氣,混著肉香和面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這是徐家和陶家第一次正式見面,老夫人很重視,說是不能失了禮數。早早就讓丫鬟們把正廳收拾乾淨,換了新桌布,擺上最好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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