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百零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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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是修白的生辰,準確的說是前世的生日。

  穿越百年,雖然日子還沒忘,但實際上也僅僅是沒忘罷了。至於慶祝,困在畫裡,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然而,今年卻不一樣。

  「小白,今日是你的生辰。」一早起來,徐長青就笑著說。

  修白趴在窗台上,眯著眼看他,「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說的。在柳溪鎮,我問你,你說了。」

  修白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然後呢?」他問。

  「然後……」徐長青翻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塊飴糖。「然後我給你買了這個。」

  飴糖不大,黃澄澄的,用油紙包著。

  「什麼時候買的?」修白問。

  「昨日差人去買的,你嘗嘗味道怎麼樣?」徐長青把飴糖遞到他面前。

  修白看著那塊飴糖,又看看徐長青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這書生,自己生辰不過,倒記得他的。

  他張嘴咬了一口。甜還是甜的,但是沒上次好吃。

  「好吃嗎?」徐長青問。

  「還行。」修白含含糊糊地說。

  徐長青笑了。「那就好。」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繼續看書。修白蹲在窗台上,慢慢把那塊飴糖吃完。陽光照進來,暖烘烘的,他眯起眼睛,尾巴輕輕晃著。

  一百零一歲了啊……

  這天下午,沈南洲來了。

  不是徐長青去請的,是他自己來的。午後,徐長青正在書房裡溫書,聽見門房來報,說有個姓沈的先生來拜訪老爺。他愣了一下,放下書,快步迎出去。

  徐允中已經站在門口了,拱手笑道:「沈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沈南洲還了一禮,「徐教授客氣了。冒昧來訪,打擾了。」

  徐長青走過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沈先生。」

  沈南洲轉過頭,看見他,笑了笑。「徐公子。」

  幾人進了院子,來到書房,分賓主坐下。

  「沈先生來江安多日,一直想去拜訪,又怕打擾先生清靜。」

  沈南洲笑了笑,「我這個人,最怕的就是被打擾。所以躲到這江安來,圖個清靜。可清靜久了,又想找人說說話。」

  兩人就這麼聊起來。徐允中在州學教書多年,學問紮實,談吐不俗。沈南洲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兩人聊得投機,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個時辰。

  聊著聊著,沈南洲忽然問:「在下今日冒昧來訪,是聽令郎說,家中有一幅畫,畫得極好,故而心中好奇,特意前來,想看看。」

  「畫?」徐允中一愣,轉頭看向徐長青。

  後者連忙說道:「是祠堂里高祖那幅畫。」

  「《攜狸遊春圖》?」

  徐長青點點頭。

  徐允中聞言恍然,笑著說道:「既然如此,長青,還不快去將畫取來。」

  「畫在書房裡,先生稍等,我這就去取。」徐長青說著起身走了。

  等待的時候,沈南洲忽然問:「上次徐公子來訪,帶了只白貓,不知養了多久了?」

  徐允中愣了一下,「幾個月吧。說是路上撿的。」

  「哪裡撿的?」

  「這……他沒細說。」

  沈南洲點點頭,沒有再問。

  不一會,徐長青回來了,身邊還跟著白貓。

  「這就是了齋先生的畫?」

  「是。」徐長青把畫軸放在桌上,解開系帶,緩緩展開。

  畫軸展開的一瞬間,沈南洲的目光變了,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畫上是一個春日的園林。桃花開了滿樹,一個中年文士站在樹下,負手看著遠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了齋。」他喃喃念出聲。

  「先生知道了齋先生?」徐長青問。

  沈南洲搖搖頭。「不知道。這名字,從未聽過。」他頓了頓,又說,「可這幅畫,畫得太好了。」


  他轉過頭,看著徐長青。「公子可知道這位了齋先生的來歷?」

  徐長青搖搖頭。「不知道。高祖的手稿里只提過一句,說了齋先生畫技卓絕,特意去拜訪他,求了這幅畫。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南洲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這畫裡是不是少了點什麼?」

  徐長青沉默片刻,說道:「先生目光如炬,這畫裡確實少了東西。」

  沈南洲轉過頭,看著他,「是不是一隻貓?」

  徐長青愣住了,不禁脫口而出:「先生如何知曉?」

  沈南洲沒說話,目光卻落在了修白身上。

  這一下,就連修白都心生好奇,這沈南洲還真不是浪得虛名啊,居然連畫裡少了只貓都看出來了?

  就在徐長青思索著該如何解釋,畫中貓不見的時候,沈南洲卻岔開話題,嘆口氣:「少了貓,這畫就少了神。」

  「先生何出此言?」徐允中問道。

  「了齋先生的這幅畫,人、景都是極好的,但顯然,這畫中最好的應該是那隻貓。」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雖然沒見過那隻畫中貓,但我想像的出它是何等風采。畫這幅畫的時候,了齋先生的心思都在貓上,那隻貓才是這畫的神韻。」

  徐長青聞言贊同的點點頭,斟酌一番,說道:「可那畫裡的貓,已經……已經不在畫裡了。所以我想重新畫一幅,掛在祠堂里。不需要畫貓,只要畫高祖就好。」

  沈南洲聞言搖搖頭,「不畫貓?那幅畫最動人的就是那隻貓。不畫貓,畫還有什麼意思?」

  聽到這話,徐長青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然而,下一刻,沈南洲忽然說道:「徐公子,你那天說,想讓我臨摹這幅畫?」

  徐長青點點頭。

  沈南洲沉默了一會兒。

  「我改主意了。」他說。

  徐長青愣了一下。

  「這幅畫,我不能臨摹。」沈南洲看著那幅畫,「了齋先生畫得太好了。我臨摹不了。不是畫不出那個形,是畫不出那個神。那隻貓的神,我畫不出來。」

  徐長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南洲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過,我可以給你重畫一幅。」他說,「不是臨摹,是重畫。依然畫高祖,但卻畫你的貓。了齋先生畫的是他的心意,我畫的是我的心意。」

  徐長青愣住了。

  徐允中也愣住了。

  「先生……」徐長青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別高興太早。」沈南洲擺擺手,

  「了齋先生畫那隻貓的時候,那隻貓就蹲在他旁邊。它的行走坐臥,了齋先生都看在眼裡。所以他畫出了那個魂。我若畫貓,也應如此。得先把你家這隻貓看熟了,看它怎麼走路,怎麼蹲著,高興是什麼模樣,不高興又是什麼模樣,如此才能下筆。不然畫出來,不像。」

  他看了修白一眼,修白也看著他。

  一人一貓對視了一會兒,沈南洲忽然笑了。

  「你這貓,確實靈秀。」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行了,畫看完了,我走了。改日再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幅小畫,畫著一枝桂花。筆墨簡淡,寥寥幾筆,可那桂花像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

  「這個給你。」沈南洲說,「算是見面禮。」

  徐長青接過那幅畫,看了又看。「先生這……」

  「不值什麼錢。隨手畫的,留著玩。」

  送別沈南洲,徐長青回了書房。走到門口,他抬頭看了修白一眼,修白也看著他。

  「他發現了。」徐長青小聲說。

  修白打了個哈欠。「發現就發現唄。」

  徐長青笑了笑,推門進去了。

  …………

  黃昏時分,落了小雨。

  沈南洲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張宣紙,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研好了,他卻遲遲沒有下筆。

  他望著窗外,眼神悠遠。

  了齋……

  徐長青沒說錯,了齋的畫極好,比他還要好得多。

  他今天看著那幅畫,是能夠想像得出了齋當時的心境。那時的他,心裡一定是歡喜的。只有心裡歡喜,才能畫出那樣的神采。

  他拿起筆,在紙上輕輕畫了一筆。

  只是一筆,彎彎曲曲的,像貓的尾巴。

  他看了看,又放下了。

  還不到時候。他還沒看熟那隻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有緣自會得見……」他喃喃道。

  今天,他見到了。

  那幅畫,那隻貓,那個年輕的書生。

  都是有緣的。

  …………

  同樣的黃昏,同樣的細雨。修白坐在窗邊看雨。

  細雨濛濛,院牆邊,幾枝竹子探出頭來,被雨打得彎了腰,水珠一顆一顆順著竹葉往下滴。

  「小白~」身後傳來徐長青的聲音。

  修白回頭,就見徐長青正將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能幫我送去嗎?」

  修白看了他一眼,「這麼晚送信,你倒是會使喚人。」

  徐長青笑了。「你不是要出去嘛。」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修白白了他一眼,猜得還挺准。

  不再多言,修白叼起信,慢悠悠地往外走。拐過兩條街,就到了柳巷。

  來到陶家,修白看見陶蘅屋裡透出昏黃的光,他用腦袋拱了拱,窗子開了,他跳進去,穩穩落地。

  陶蘅正在繡著什麼,聽見動靜,看見是他,笑了,「又來了。」

  她放下活,接過白貓叼著的信,「你倒是風雨無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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