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子齋?了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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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一到,徐府便熱鬧起來了。

  丫鬟婆子們在廊下穿梭忙碌著,徐家老太君坐在正廳里,幾個妯娌陪著說話,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徐長青站在窗前,窗外桂樹開滿了花,有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金黃。

  他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花瓣出神。想起去年中秋,自己還悶在書房裡讀書,哪裡想到今年會是這樣。

  與陳道之約的時辰快到了,但天上月亮還沒出來,天邊只剩一抹淡淡的紅。

  他回屋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的袍子襯得他越發清瘦。一切收拾妥當,便準備走了,「小白,該走了。」

  修白從廊下慢悠悠地走出來,抖了抖皮毛。徐長青彎腰把它抱起,修白倒也沒拒絕,只是尾巴一晃一晃的。

  「少爺,這貓真俊。」一個小丫鬟湊過來,想摸又不敢。

  徐長青笑了笑,「它性子傲,不愛讓人摸。」

  小丫鬟訕訕地收回手,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出了門,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中秋夜,家家戶戶都在門口點上了燈籠。各式各樣的小攤販,擠擠挨挨擺了一路。

  孩子們提著兔子燈、荷花燈跑來跑去,玩得不亦樂乎。

  修白趴在徐長青懷裡,眯著眼看那些花燈,兔子燈、蓮花燈、螃蟹燈,還有一盞月亮燈,圓滾滾的,煞是好看。

  走了沒多久,人群中有人喚他:「長青。」

  徐長青回頭,見是陳道之來了。也不知他去了哪兒,滿頭是汗,扇子搖得呼呼響。

  「正準備找你呢,走走走,大家都等著呢。」

  陳道之說著話,瞥了一眼修白,「真把小傢伙帶來了?行,讓大夥開開眼。」

  來到城門口,又遇見幾人。見到徐長青來了,紛紛打招呼。

  「長青來了!」

  「聽說你出去遊歷了幾個月?可有什麼見聞?」

  「喲,這貓真俊!」

  徐長青笑著回應,修白則趴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幾人浩浩蕩蕩出了城,往西走三里地,便是梅園。

  梅園主人姓林,是個致了仕的老翰林。他酷愛梅花,園子裡種了上百棵梅樹。每逢佳節,他都會舉辦雅集,請些相熟的友人在園中小聚。

  這個季節沒有梅花,但園子裡桂花開得正好。金桂、銀桂、丹桂,一樹一樹,香氣馥郁。

  徐長青到的時候,園子裡擺好了幾桌席面,一些人圍坐桌旁,正聊著天。

  人不多,也就十來個,都是江州的讀書人。有的徐長青認識,有的面生。大家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聊天,氣氛閒適得很。

  陳道之很熱心地向徐長青介紹:「今兒個來的人可不少,除了往年那幾個,還有幾個新朋友。來來來,我介紹你認識。」

  說著,他便領著徐長青走過去。

  修白懶得湊熱鬧,從他懷中跳下,自顧自去轉。

  梅園不小,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布置得雅致得很。轉了一會,修白又覺得無聊,便返身回去了。

  來到徐長青身邊,跳上凳子,蜷起身子,目光掃過眾人。

  有人注意到這隻白貓,好奇地看過來。

  「咦,從哪冒出只貓來?」

  「這是長青帶來的,靈秀得很。」陳道之說道。

  「徐兄的貓,確實與眾不同啊。」

  「徐兄,這貓你從哪弄來的?」

  「路上撿的。」徐長青笑道:「它叫小白,很乖的,不吵不鬧,諸位不必在意。」

  「確實很乖,就是不知徐兄在哪撿的?我怎麼撿不著?」有人打趣,引來一陣笑。

  一個小插曲,眾人便不再關注修白。唯有陳道之,似是愛貓之人。

  他湊過來,遞給修白一小塊月餅,「嘗嘗,很好吃的。」

  修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月餅。輕輕嗅了嗅,張嘴吃了。

  月餅味道確實不錯,以酥油飴糖打底,配上芝麻,酥軟香甜。

  陳道之見修白吃完,笑著問道:「怎麼樣?好吃吧?還要不要?」

  「喵~」修白叫了一聲。


  陳道之樂了,「沒想到你還是只饞貓。」

  修白瞥了他一眼,轉過身去。

  陳道之更樂了:「你這小貓,還不許人說?」

  又過了一會,人差不多到齊了。一名老者從屋中走來,鬚髮潔白,精神矍鑠,正是此間主人林翰林。

  「諸位賞光,老朽不勝榮幸。今夜中秋,月圓人圓。老朽備了些薄酒粗果,諸位隨意。今夜沒有規矩,賞月作文、飲酒談天,怎麼高興怎麼來。」

  眾人紛紛還禮,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酒過三巡,天色漸暗,月亮升起來了。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天上,形如玉盤。

  有人提議賞月作文,眾人紛紛響應。

  陳道之也說:「對對對,按老規矩,每人作詩一首。應個景。」

  有人笑道:「道之,你年年嚷著作詩,年年寫出來都是打油詩,今年可別再丟人了。」

  「去你的。」陳道之笑罵道:「我今年可是下了功夫的,保管叫你們刮目相看。」

  說完,他站起身先吟了一首,說的是月圓人圓,思鄉懷遠,中規中矩。

  眾人聽了,叫了幾聲好,又敬了他一杯。

  接著又有人念了幾首,都是些應景的,眾人或搖頭或點頭,品評幾句,也不當真。

  輪到徐長青時,他站起來,月光映到臉上,映得眉清目朗。

  來到桌案前,提起筆。他想了想,看了看天邊的月亮,又看了看一旁的白貓。

  「我這一路走了些地方,見了些人和事,今日便寫寫這些。」

  說罷,他慢慢寫下一首詩。

  眾人湊過來,有人念出聲:

  「一歲中秋月,天涯萬里行。

  山靈邀作伴,海客笑相迎。

  龍女贈珠去,龜僧呼酒傾。

  歸來桂滿院,猶記夜潮聲。」

  念完,席間靜了一瞬。

  陳道之第一個反應過來,「好詩!」

  他看著案上詩文,贊道:「這『一歲中秋月,天涯萬里行。』長青,這詩寫得大氣。」

  另一個書生也笑道:「是啊,還有這『龍女贈珠去,龜僧呼酒傾』,真是天馬行空!長青,你此番遊歷,沒白去,這詩文天馬行空,妙啊!」

  「確實是妙。和他相比,我等只會寫月圓人圓,倒是落了下乘。」

  一時間,眾人紛紛稱讚。

  修白聽著,只覺得牙都快酸倒了。

  徐長青謙虛客套著,心裡卻別有一番滋味。

  旁人都以為這是誇張,是想像,是天馬行空。可只有他知道,這都是真的。山靈是真的,海客是真的,龍女是真的,龜僧也是真的。那夜潮聲,至今還在耳邊響著。

  他彎下腰,摸了摸修白的頭。

  「小白覺得怎麼樣?」

  「喵~」修白想了想,叫了一聲。

  徐長青笑了。

  …………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來越亮。亭子裡點起了燈籠。

  有人拿出酒來,說是自家釀的桂花酒,讓大家嘗嘗。酒液金黃,入口綿軟,帶著桂花的甜香,後勁卻不小。

  徐長青喝了兩杯,臉微微泛紅,話也多起來。他跟人說起路上的風景,說起棲霞坳的霞光,說起天台山的雲海,說起海邊小鎮的趕海節。他說得平淡,不疾不徐,可聽的人卻入了迷。

  「真有那樣的地方?」有人問。

  「真有。」徐長青點點頭。

  「那霞光,真的五顏六色的?」

  「真的。比畫上還好看。」

  「那雲海呢?真能站在山頂看雲?」

  「能。站在那裡,腳下就是雲,跟站在天上一樣。」

  眾人聽得心馳神往,紛紛說等考完了試,也要出去走走。

  正說著,一個書生忽然開口:「說到奇人異事,我前幾日在城外倒是遇見一件稀奇事。」

  「什麼稀奇事?」眾人來了興致。


  那書生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那日我去城外散心,走到清溪渡口,聽見有人在彈琴。那琴聲……怎麼說呢,空靈得很,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真這麼厲害?怕不是誇張了吧?」

  「誇張什麼?我親耳所聞。」書生急了:「我這輩子沒聽過那麼好的琴。怎麼說呢,聽他彈琴,就好像看見了山水,看見了雲月,看見了這世上所有好看的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

  「那人什麼模樣?」

  書生道:「那位先生看著年紀不小了,穿的普普通通。我在那聽了小半個時辰,生怕驚擾了他。後來他彈完了,我上去搭話,問他尊姓,他說是『子齋山人』。

  我和他聊了幾句,這先生談吐不俗,見識廣博,不是尋常人。」

  「子齋山人?沒聽過這名字呢。」

  「我也沒聽過,不過我聽那先生口音不是江州人。」書生說道。

  徐長青手裡的酒杯頓住了。

  修白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子齋山人。

  「子齋,了齋……」徐長青喃喃道。

  子齋,了齋一字之差,二者可有聯繫?

  徐長青看向修白,修白也看著他。一人一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異。

  「李兄,」徐長青放下酒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你說的那個清溪渡口,在什麼地方?」

  「城南十五里,清溪河邊。」書生說,「怎麼,長青也想去聽琴?」

  「有些好奇。」徐長青笑了笑,「李兄說那位先生琴彈得好,我倒想去見識見識。」

  「那你可得碰運氣。」書生搖搖頭,「我後來又去過幾次,都沒遇見他。那先生神龍見首不見尾,能不能遇上,全看緣分。」

  徐長青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把「清溪渡口」四個字牢牢記下了。

  子齋,了齋。

  若真是同一個人,若活到如今,少說也有一百四五十歲。

  凡人能活這麼久嗎?

  也許不是凡人。

  他心裡想著這些,思緒紛飛。以至於後來對於席間的話題都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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