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江州有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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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窗欞半開,微風卷著桂花香,繞著書案打個轉,又悄悄溜走了。

  徐長青坐在窗前,翻看著高祖手稿,他動作小心,看得很慢。

  一來手稿陳舊,動作大了,怕弄破了。二來,手稿上字跡有些潦草,畢竟高祖是隨手記下的,與正式成書不同。

  修白趴在書案上,眯著眼,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偶爾瞥一眼窗外,又懶懶地收回目光。

  「咦?」

  徐長青忽然輕咦了一聲。

  修白耳朵動了動,偏頭看他。

  「怎麼了?」

  「小白,你來看。」徐長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詫異。

  修白懶洋洋地睜開眼,踱到書稿旁,低頭看向徐長青所指之處,上面記著這樣一段話:

  「……訪了齋先生。與之論畫半日,甚歡。臨別,了齋言,聞君有白貓相伴,欲為之作像。遂留三日,成畫一幅,是為《攜狸遊春圖》。觀之,神形兼備……」

  修白看完這段話,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了齋?很出名嗎?」

  徐長青搖搖頭,「不知道。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頁紙,上面只有這一段記載,沒有更多的說明。除了了齋先生這個名字外,一無所知。

  「能讓高祖專程去拜訪,必然不是無名之輩。」徐長青喃喃道,「可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也許是個隱士,不愛出名的那種。」

  徐長青卻依舊疑惑,「了齋先生畫技卓絕,堪稱一代大家。即便他隱於山野,但顯然並非與世隔絕。以他之畫技,百年間理應有畫作傳世,又怎會寂寂無名、無人知曉呢?」

  修白聽著一怔,徐長青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古代那些隱士,雖然名為隱士,但只要有才華,名氣那是一個比一個大。

  以了齋先生的畫技,顯然也配得上『傳說中隱士高人』的身份。這樣的人,怎麼會真的籍籍無名呢?

  抱著這個疑惑,徐長青開始尋找起書稿里關於了齋先生的蛛絲馬跡。

  過了一會兒,修白問:「找到了嗎?那個了齋後來怎麼樣了?」

  徐長青搖搖頭,「沒有。高祖的記載里關於了齋先生,只有這一段,沒提後來。」

  他翻了其他的手稿,試圖找到更多的線索。可翻來翻去,卻一無所獲。

  「看來是真的隱士。」徐長青嘆了口氣,「不顯山不露水的。」

  修白蹲在書案上,尾巴輕輕晃了晃:「這才是隱士該有的樣子。要是到處留名,那還叫什麼隱士?」

  徐長青愣了一下,笑道:「小白此言在理。」

  修白沒有再說話,只是抖了抖耳朵,微微抬起頭,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

  …………

  接下來的兩三天,徐長青整日泡在書房裡。

  高祖留下的手稿不多,也就薄薄一摞,可每一頁他都看得極慢。有時候一句話要琢磨半天。

  那些手稿里記的東西,和他這一路的見聞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相似的是,高祖也遇見過精怪,也拜訪過高人,也見過種種光怪陸離的事。不同的是,高祖記的更簡略,寥寥數語,點到即止,不像他這樣事無巨細地寫下來。

  修白偶爾進來看看,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打擾,只是蹲在書案旁陪他一會兒,然後又慢悠悠地走了。

  這一天,陽光正好。

  修白難得沒有趴在院子裡曬太陽,而是踱出了徐府的大門。

  臨近中秋,江安熱鬧得很。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趕車的商賈、挎著籃子的婦人、跑來跑去的孩童,嘰嘰喳喳的,吵吵鬧鬧的。

  修白上了房頂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有賣糖人的攤子,他看了一眼;有賣雜貨的攤子,他也看了一眼;有賣花卉的攤子,他還看了一眼。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他循聲看去,街角有座茶樓,裡面坐的滿滿當當,好不熱鬧。


  修白好奇,擠進去看了看。

  …………

  茶樓里茶客們端著茶碗,嗑著瓜子,都盯著前方一個小台子。台子上擺著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塊醒木,一把摺扇,桌後坐著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約莫六十出頭,面容清瘦,一看就是個能說會道的。

  「……話說那一日,夜漏深沉,星斗無光,太祖爺獨坐帳中,批閱軍務文書。滿帳之內,唯有燭火搖曳,筆鋒落紙!忽的一陣陰風撲面,燭火忽明忽暗,半空之中,竟悠悠飄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雙目圓睜,齒牙外露……」

  「……只見太祖爺緩緩擱下筆,抬眼看向那半空人頭,只淡淡說了一句:你且稍候,待我把這緊要軍務批完,再與你計較……」

  老先生講得生動,就和單田芳一樣,台下眾人聽到此處,一個個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大氣都不敢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只顧著聽這後續奇事!

  修白也覺得有趣,便也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靜靜聽著。

  他聽了一會,大致明白了老人講的是什麼故事。

  說來也稀奇,這老人講的竟然是當朝太祖爭霸天下的舊事。話說當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榮太祖還是個將軍,領著幾千人馬在冀州起兵。

  有一回,他遇上個硬茬子。那人姓袁,手下兵馬十幾萬,糧草充足,兵強馬壯。榮太祖與其交鋒,寡不敵眾,被困城中,進退不得。

  那姓袁的圍了半月,始終打不下來。後來身邊謀士諫言,找來個妖人,會些邪術。他做法驅惡鬼,欲取榮太祖性命。

  那夜子時,榮太祖在軍帳中處理軍務。見惡鬼入帳,也不驚懼。丟下一句,你且稍待,便兀自處理軍務。

  那惡鬼被他鎮住,竟真的在那站著等他。等榮太祖處理完公務,取來佩刀,一刀便將惡鬼斬了。

  斬了惡鬼,榮太祖點了兵馬,直衝敵營。那姓袁的還在等妖人的消息,沒有防備,被榮太祖衝進大營,殺得丟盔卸甲,自己也死在亂軍之中。

  故事很簡單,也不曲折。但老人講得生動,引人入勝,聽得在場眾人如身臨其境一般。

  民間最愛志怪傳說,但沒幾人當真,只有修白聽著,不由得眯起了眼。

  這故事挺有意思……怕不是真的?榮太祖一介凡人竟有如此氣概,難怪能奪得天下。

  不過比起故事,更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是,大榮皇室居然不管這些。民間這麼編排開國皇帝,說什麼妖人惡鬼,也沒見官府來抓人。

  這大榮一朝的皇帝,確實有些氣度。

  他正想著,卻見那老先生拿起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茶樓里頓時安靜下來。

  「………此正是:一刀斬卻妖邪首,千鈞辟易鬼神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客們意猶未盡,紛紛議論起來。

  「太祖真是神人啊!」

  「可不是嘛,那惡鬼見了都得等。」

  「那個妖人也倒霉,碰上太祖這樣的狠人。」

  茶客們議論了一陣,漸漸散了。那老先生收拾東西,準備下台。

  有人喊:「先生,再講一段!」

  老先生擺擺手:「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又有人喊:「先生,講個短的!就一小段!」

  老先生被攔著走不了。這時,就見有個聽客湊上去,掏出幾枚銅錢放到桌上,「老先生就再說一段唄。」

  老先生看了看桌上的錢,又看了看那幾個聽客,笑著坐下。

  「行行行,就講一小段。」

  眾人頓時喜笑顏開,又重新坐下,原本要走的人也紛紛湊了回來。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摺扇一展,慢悠悠開口:

  「咱們這今天的第二個故事,說的是越州廣福寺。」

  「話說越州有座廣福寺,寺里有座放生池。專門供善男信女們放生用,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放一條魚,明日我放一隻龜,日積月累,那池子的生靈多到數都數不清。」


  老先生說著,話鋒一轉:「可誰知道那放生池,竟是個死池!」

  「死池?」有人驚詫。

  「對,死池。」老先生摺扇一合,「那池子建的時候本是活的,引了山溪水。後來放生的人多了,嫌活水會把魚沖走,便改了溪道,將池子封死。

  那些龜啊魚啊,放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一代一代,困死在裡面。死了之後,生了怨念,沉在池底。」

  茶客們面面相覷。

  「還有這事?」

  「那後來呢?」

  老先生繼續說:「後來怨念越積越重,把一池清水都污了。眼瞅著就要出事兒……」

  說到這,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吊足了胃口,接著說道:「恰在此時,來了個高人。」

  「什麼高人?」有人急著問。

  老先生搖搖頭:「那高人不知姓名,路過廣福寺,走到放生池邊,一看,哎呀,池底黑壓壓一片怨氣。」

  「他就問寺里的和尚,這池子怎麼回事?和尚說,這是放生池,我們日日念經,沒見什麼怨氣。高人說,你們念經,功德壓著怨念,自然看不見。」

  「和尚不信,高人便說,取筆來!然後他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

  「什麼事?」

  「那高人在池壁上寫了一個「通」字!落筆字成的瞬間,池壁上竟裂開一道縫。清泉水從那縫裡湧出來,流進池子裡。池水活了!」

  「那些困在池子裡的魚,順著水流,一條一條都游出去了!」

  台下頓時一片驚呼。

  修白蹲在角落裡,尾巴晃了晃。

  「那些魚游出去之後,怨氣就散了。可高人的事還沒完,那寺里來了一個老和尚,要找高人論道。問他憑什麼替廣福寺做主?憑什麼替這池中魚龜做主?」

  老先生說完,看著台下,卻不說話。

  台下眾人皆是憤慨。

  「這和尚好生無禮,高人替他去了池中怨氣,他不感謝,反倒刁難。」

  「就是,出家人不是慈悲為懷嗎?這和尚修的是什麼佛?」

  「先生莫賣關子,快說那高人是怎麼說的?」

  老先生笑著,紙扇一搖:「那高人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隨心而行,隨緣而止。」

  台下人愣了愣,似乎沒太聽懂。

  老先生也不解釋,繼續說:「那老和尚聽聞此言,深感慚愧,從那以後,老和尚每日都會去池邊念經度化。」

  「故事講完了,諸位,散了吧。」老先生說完,摺扇一收,朝台下拱拱手。

  茶客中有人忍不住問道:「先生,那高人是誰?」

  老先生搖搖頭。

  「不知道。只聽說那位高人乃我江州人士。」

  此言一出,場中更是議論紛紛,這高人竟是江州的?也不知是在哪座山?哪間廟?哪家觀?

  修白蹲在角落裡,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廣福寺,放生池,池壁水道,慧明問話………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對得上。

  可正因如此,修白才愈發好奇。

  當初親歷此事的,只有他、徐長青、小道士,還有慧明和尚。

  這些人中,唯一管不住嘴的,就只有小道士。可問題是小道士回去之後就刻苦修煉,哪來的時間下山和說書先生講故事?

  修白盯著那老先生,看了一會兒。

  所以……這廣福寺的故事,眼前這老先生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茶客們散了,老先生收拾東西,也走了。修白想了想,跟了上去。

  老先生出了茶樓,沿著街慢慢走。修白不遠不近地跟著,也不著急。

  如此,跟著老先生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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