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比它更像一隻貓(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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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眼中的一眾高人看著修白離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不見,看了許久,終於有人打破沉默。

  「這就……完了?」蛟王張大嘴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活了幾百年,頭一回見到這種場面。一頭被鎮壓了無數年的古妖,就這麼……被一隻貓收走了?

  懶殘笑了笑,雙手合十:「緣法如是,善哉善哉。」

  龍王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修白離去的方向,轉身吩咐道:「傳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眾人紛紛應諾。

  ………

  從海眼出來的時候,已近晨曦。

  回到映瀾宮時,徐長青已經醒了,正坐在院子裡翻看那本快寫滿的冊子。見修白回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回來了?」

  「嗯。」

  「餓了沒?三公主讓人送了早膳,還熱著呢。」

  修白看著桌上擺著的各種海鮮,尾巴輕輕晃了晃,走過去蹲在桌邊。徐長青給他碗裡夾了幾塊魚膾,又倒了半碗海參粥。

  修白低頭吃著,尾巴一晃一晃的。

  「順利嗎?」徐長青問。

  「還行。」

  徐長青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修白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吃完早飯,敖淺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小白!聽說你昨晚去海眼了?」她湊到修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快講講,那古妖長什麼樣?厲害不厲害?我父王他們沒事吧?」

  修白看了她一眼,懶洋洋地說:「你父王沒事。」

  「那封印加固好了嗎?」

  「封印沒了。」

  「沒了?!」敖淺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神情大變:「那古妖呢?跑出來了?!」

  「古妖也沒了。」

  敖淺頓時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沒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了。」

  敖淺瞪大眼睛,還想再問,卻被修白一個眼神制止。

  「行了,別問了。」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我困了,要睡會兒。」

  說罷,他躍上窗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起來,閉上眼睛。

  敖淺看看他,又看看徐長青,小聲問:「小白這是怎麼了?」

  徐長青笑了笑,「沒事,可能累了。」

  敖淺「哦」了一聲,也不好再打擾,便拉著徐長青嘰嘰喳喳說別的去了。

  窗台上,修白闔著眼,心神卻沉入畫卷之中。

  太虛之中,一切都變了。

  土地不再是巴掌大的一小塊,如今足有半畝見方。雲氣翻湧,比之前濃郁了不知多少倍。那些文氣字依舊懸浮著,但光芒比之前更盛,就像是被擦亮的霓虹。

  最顯眼的是那棵桃樹。

  短短一夜之間,它從一株只有幾片葉子的小苗,長成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樹。枝幹遒勁,葉片翠綠,枝頭竟然隱隱有了幾個花苞。

  修白蹲在桃樹前,盯著那幾個花苞看了很久。

  真的要開花了?

  旁邊的柳枝也長得飛快,新抽的枝條垂下來,絲絲縷縷,已經能看出幾分垂柳的姿態。

  修白正看著,一團柔和的光從雲氣落下。

  它的光芒溫軟,落在桃枝上,桃枝便輕輕顫慄;拂過柳梢,柳絲便微微搖曳;灑向大地,泥土便生出無限生機。

  「小東西,你這畫裡挺舒服的。」

  古妖的聲音從光芒中傳來,聲音有些疲憊,有些慵懶。

  修白尾巴晃了晃,這古妖果然還在。

  「你喜歡就好。」

  「喜歡。」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這畫中比東海海眼可好太多了,雖然畫裡沒有太陽,但有這雲氣,也挺好。」

  「說起來,你怎麼又出來了?不是都留了遺言嗎?」

  「……」古妖。

  「你放心,我不會待太久的。」古妖繼續說,「等我的執念徹底散了,就會徹底消失。在那之前,讓我在這兒待著,看看你這畫裡的風景,沒事和你聊聊天。」


  修白沉默片刻,輕聲說:「隨你。」

  光芒輕輕顫了顫,像是在笑。

  修白從畫卷中退出心神,睜開眼。

  窗外的海底依舊幽藍,偶爾有發光的魚群游過。敖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只剩下徐長青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本冊子寫寫畫畫。

  他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

  這次他沒有沉入畫卷,而是真正的睡了過去。

  …………

  翌日,龍宮設宴,再次款待眾人。

  這一次的宴席比之前更加隆重。龍王親自敬酒,感謝眾人出手相助。席間氣氛融洽,觥籌交錯,不再有之前的爭辯。

  宴席過半的時候,場面忽然冷淡下來。這些平日裡在各自地盤上跺一跺腳都要抖三抖的高人,此刻都神情有些古怪,看著修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誰都不先開口。

  「那個……」

  最終還是蛟王忍不住,湊上前幾步,陪著笑臉開口,「貓前輩,您之前在海眼裡用的那是什麼神通?怎麼那古妖怎麼就變成珠子了?它後來又去了哪?」

  卻見修白埋頭乾飯,頭也不抬地說道:「沒什麼神通,不過擅長嘴遁罷了。」

  蛟王一愣,嘴遁?這是什麼神通?沒聽說過呀。

  「那古妖后來怎麼又縮成一顆珠子了?」

  「累了,想歇歇。」

  蛟王:「……」

  這回答,誰信誰是傻子!

  一旁,青城劍修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道友的手段,貧道看著像是……某種神魂之術?又像是本命神通?不知出自何門何派?」

  「自創的。」

  劍修一愣:「自創神通?敢問根由何來?」

  「隨便想的。」

  劍修:「……」

  他修行三百年,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隨便想想就能創出這等神通?那他們這些苦修多年、日日參悟的,算什麼?

  普陀老尼倒是平和,雙手合十,口宣佛號:「施主有大智慧,老尼佩服。」

  修白終於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大師客氣。」

  幾番交談,場中諸位高人已然摸清修白的性子,再無人自討沒趣。心中縱是好奇難耐,也終究緘口不言,不再多問,場中再次觥籌交錯。

  直到臨近散席的時候,懶殘端著茶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施主接下來要去何處?」

  修白看了眼身邊的徐長青,「書生出來久了,要回家一趟。」

  「哦?敢問施主家在何方?」

  「晚生家住江安。」徐長青說。

  懶殘點點頭,笑道:「江安好啊,富庶之地,風光獨特。聽說那裡有一種靈茶,喝了能明目清心,貧僧一直想去嘗嘗。」

  修白瞥了他一眼:「大師想去,便去。腿長在你身上。」

  懶殘笑了,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輕聲說:「貧僧有一言,不知施主願不願聽。」

  修白耳朵動了動,沒說話。

  懶殘便當他是願意,繼續說道:「施主此番得了那古妖的遺澤,修為當有精進。但貧僧想提醒施主一句,那遺澤雖是饋贈,卻也是因果。日後若有機會,不妨了結一番。」

  修白沉默片刻,點點頭:「知道了。」

  …………

  接下來幾天,龍宮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那晚在海眼發生的事,被龍王下令封口,知道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龍族將領路過映瀾宮,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但也不敢多問。

  敖淺依舊天天往這兒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敖丙也來過幾次,每次都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院外,等修白召見。修白懶得理他,他就老老實實地站著,站夠了再走。

  「三哥這是怎麼了?」敖淺不解地問,「怎麼跟見了長輩似的?」

  修白沒回答,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徐長青在一旁笑道:「三殿下是個有心人。」

  敖淺聽不懂這話,也不在意,拉著徐長青繼續講岸上的故事去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這一幕,心情莫名平靜。

  畫卷里的古妖,這些天也愜意得很。它整日裡飄浮在太虛之中,偶爾和修白說幾句話,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待著。

  「那書生天天寫寫畫畫的,寫的什麼?」它問。

  「遊記。」

  「遊記?」古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記什麼的?」

  「記我們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遇見的妖。」

  古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活了那麼久,從沒想過要記什麼。」

  …………

  映瀾宮裡,敖淺讓人擺了一桌宴席。

  說是宴席,其實也就他們幾個:敖淺、徐長青、修白,還有後來趕來的敖丙。

  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海鮮,比之前那場大宴還要豐盛幾分。

  「吃吃吃,別客氣!」敖淺招呼著,自己先夾了一筷子,「小白,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敖丙坐在一旁,看著修白,欲言又止。

  徐長青注意到他的神情,問道:「三殿下,有什麼話想說?」

  只見敖丙深吸一口氣,忽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前輩大恩,敖丙銘記於心。日後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起來吧。我不是你師父,不用跪我。」

  「前輩雖不是師父,卻與師父有莫大的淵源。敖丙這一拜,既是謝前輩海眼出手之恩,也是謝前輩……讓我又看見了師父的影子。」

  修白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很想它?」

  敖丙點點頭:「很想。師父在龍宮那幾日,教我修行,教我道理,還說我缺心眼……可我知道,它是為我好。」

  修白聽著,尾巴輕輕晃了晃。那貓倒是收了個好徒弟啊。

  晚飯後,敖丙又和修白聊了一會,說的都是當初他和白蒙的事情。

  修白只是聽著,也不說話。直到夜色漸深,敖丙起身告辭,修白回到廂房,徐長青忽然說道:「小白,我想好了。我這本書就叫《游塵記》。」

  「游塵記?」修白歪著頭,「什麼意思?」

  「游於塵世,記於筆端。」徐長青笑道,「我們走過的地方,見過的風景,遇見的人與妖,都是這塵世的一粒塵埃。可這些塵埃加起來,就是我們的路。」

  修白想了想,點點頭:「還行。」

  徐長青笑了,看向窗外。

  「小白,我們該走了。」

  修白沒說話,只是尾巴輕輕晃了晃。

  是啊,該走了。

  在龍宮待了這麼久,該看的看了,該見的見了,該了的也了了。再待下去,就真成蹭吃蹭喝的了。

  「明日我去跟三公主辭行。」徐長青說道。

  修白點點頭,繼續蹲在窗台上。

  …………

  翌日,聽到修白他們要走,敖淺眼眶紅紅的。

  「你們要走?」

  徐長青點點頭:「叨擾多日,該啟程了。」

  敖淺癟著嘴,看看他,又看看修白,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修白。

  「小白!我會想你的!」

  修白被她抱得渾身僵硬,尾巴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鬆手。」他艱難地說。

  敖淺鬆開手,眼眶更紅了。

  「你們什麼時候再回來?」

  徐長青笑了笑,溫聲道:「若有機會,一定再來。」

  「說話算話!」敖淺伸出小指。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伸出小指,和她拉了拉勾。

  敖淺這才破涕為笑。

  ……

  辭別敖淺,又去向龍王辭行。

  龍王正在正殿處理政務,見他們來,放下手裡的玉簡,站起身。

  「要走了?」

  徐長青躬身行禮:「叨擾多日,多謝陛下款待。」


  龍王擺擺手,目光落在修白身上,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那古妖還活著?」

  修白點點頭。

  龍王沉默良久,最終只是輕嘆一聲,接著看著修白,忽然笑了。

  「你這貓,倒是和那隻貓一樣,不愛說話。」

  修白:「……」

  「龍君,那隻貓……是個什麼樣子的?」

  龍君想了想,緩緩道:「懶。」

  修白愣了一下,「懶?」

  「嗯,懶,懶得出奇。到哪都癱著,不願多走一步,也不知他這性子是怎麼和徐觀走遍山河的。」

  修白聽著,尾巴輕輕晃了晃,龍王這話確定說的是白蒙?不是在點自己?

  「但懶歸懶,它是個好貓。」龍王語氣忽然有些感慨,頓了頓,他又說:「你也是。」

  修白聽著誇獎,眯著眼尾巴輕輕晃著。

  「不過,你身上有它的氣息,卻有不一樣的東西。你比它……更像一隻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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