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貓一人,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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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見徐長青進來,連忙熱情招呼:「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哎喲,這貓好生靈秀,看著就討喜。」

  「勞煩掌柜,要一間清淨的上房。」徐長青說完,又補充道:「這是我同伴,它很安靜,不會擾了店家。」

  掌柜聞言笑道:「客官安心,小店沒那麼多講究,只要不碰壞物件兒,其他都無妨!上房一間,每日五十文,包早晚兩餐粗茶淡飯。」

  價錢公道,徐長青爽快付了錢。隨後掌柜喚來夥計,領他們上樓。

  房間在二樓角落,面積不大,陳設也簡單,卻勝在窗明几淨。

  徐長青推開木窗,後院幾叢鳳仙開得正好,風一過,細碎的葉影便落在窗沿上。

  他將書笈擱在桌邊,取出側面的畫卷,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畫卷並無損傷,這才將它重新放回書笈。

  修白蹲在窗沿上,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

  「你倒是對它上心。」

  徐長青聞言抬頭笑了笑:「畢竟是高祖遺像,縱是不肖,也不敢輕慢。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畫卷上,聲音輕了些:「小白從畫中來,若這畫有了閃失,不知會不會對你有礙?」

  「放心,它沒這麼嬌氣。」他的尾巴輕輕掃過窗沿。

  這話不假,畫卷吸納了靈石,愈發沛然。修白夜深時分,曾用妖火短暫灼之,畫卷安然無恙,頗有幾分水火不侵的意味。

  「小白,等會我去採買,你是在此歇息還是與我同去?」

  「我就不去了,在這等你。」

  「行。」

  修整片刻後,徐長青下了樓,去採買乾糧雜物。

  修白趴在窗邊,陽光照耀在身上,暖烘烘的,他闔目靜臥,心神沉入畫卷之中。

  這幾日,他借來幾滴『清靈露』渡入畫卷,試著『養太虛』,開拓畫中虛無空間。只是那虛空仿佛永遠填不滿的深潭,露水投進去,便沒了蹤影。

  但今日,似乎有了些不同。

  修白將意識探入時,發現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隱隱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霧。

  薄霧若有若無,輕得好似呼吸重些便會吹散。

  他凝神細觀,發現霧氣並非均勻鋪開,而是縈繞在幾枚靈石周圍,緩緩流轉,如同被牽引一般。

  修白心頭微動。

  他想起《棲霞谷雲笈》中那段關於「納靈於虛,養氣於靜」的論述。

  「太虛未成,先有雲氣;雲氣既生,方能為基……」

  這便是雲氣麼?

  他試著將一縷神識探入那片稀薄的雲霧之中,神識觸到的不是虛空,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綿軟回饋,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真的置身雲端。

  這便是太虛雲氣?

  修白不免好奇,甚至有種衝動將棲霞坳里,那些精魅的饋贈都丟進畫卷之中。

  他明白,若是自己開口,徐長青自無不允。但靈物易尋,情誼難得。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草木珠石,皆是山中精魅一片赤誠的心意。若只為助長畫卷威能,便將這份心意盡數收去,未免太過功利。

  貓爪撫過畫卷,他終究是按捺住了那點貪念。

  寶物再神異,也抵不過身邊人一句信重,山中友一份真心。

  他將畫卷小心收好,低聲道:

  「人常言禮輕情意重,大不了費些功夫,慢慢溫養便是,不急這一時。」

  話音落下,畫卷靈韻微動,漫出淡淡清光,似是應和,又似是懂得了他的心意。

  他將神識緩緩收回,睜開眼,日色漸盛。

  轉頭看了眼窗外,卻見後院裡,不知何時立著一人。

  那人身材挺拔,一身短打,腰懸長刀。

  男人四下掃了一眼,閉目調息片刻,隨即手腕一抖,長刀倉啷出鞘。

  沒有花哨招式,劈、斬、撩、刺,每一招都扎紮實實,利落如雷。

  修白趴在窗沿,尾巴輕輕掃動,饒有興致地望著院中那道不斷起落的身影。

  他眼拙,看不出對方深淺,只覺得男人的刀法雖然簡單,但招式中卻透著一股子千錘百鍊的悍氣,顯然是積年累月操練出來的真功夫。


  正看著,他忽然發現男人目光朝著樓上一瞥。

  那目光並未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隔壁。

  修白好奇,探出身子。

  隔壁木窗半開,一道纖弱身影倚在窗邊。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但她身形單薄得似一陣風便能吹倒,面上帶著幾分久病不愈的蒼白。

  她半倚著窗欞,望著院中練刀的男子,也不說話,只安安靜靜地看著。

  修白伏在窗沿,眯了眯眼,貓耳輕輕一動。

  一個悍如烈火,一個弱似扶風,這樓上樓下,倒成了一幅別致的景。

  看著久了,女子感受到了被注視的目光,也微微探出身子。當發現隔壁白貓的時候,她先是一怔,隨後嘴角淺淺一彎,露出淡淡笑容。

  笑意如風拂弱柳,沖淡了她面上的病氣。

  她抬手,指尖抵在唇邊,對著修白無聲地噓了一聲,生怕驚擾了院中練刀之人。

  修白瞭然,懶洋洋地揚了揚腦袋,算是回應。

  女子清淺的眼眸亮了一些,溫柔中藏著幾分好奇。

  一貓一人,一左一右,心照不宣地一同望著院中那道揮刀不止的身影。

  看了半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修白聽出這是徐長青回來了。

  男子尚未收刀,女子卻已不在窗邊。

  門被推開時,修白依舊保持著觀望的姿態,連頭都沒回。

  「小白,」徐長青將新買的乾糧、醬菜、肉乾放進書笈,這才來到修白身邊,「你在看什麼?」

  他目光看向小院,此時男人刀勢漸緩,已進入尾聲。

  「好刀法。」徐長青輕嘆。

  「你還懂刀法?」

  「家中有祖傳刀法,我身子弱,跟著學了些。」

  修白聞言還真有些意外,「那不見你帶刀?」

  「我學得只是皮毛,帶了刀反倒徒惹是非。」

  「你家裡那個祖傳刀法厲不厲害?和他比呢?」修白朝著下方努了努嘴。

  「這……應該還是要強出一些的。」

  「哦?怎麼說?」

  「這位壯士的刀,紮實沉穩,是闖江湖的刀;我家中的刀法剛猛霸道,走的是沙場陣仗路子。所以,單論招式,我家刀法卻要強過他幾分。」

  「這麼說,闖江湖的就一定打不過從軍的?」

  「倒也不是這麼說,兩者路數不同。真要對上,無非還是看誰更悍勇些。」

  說話間,院中男人收了刀,發現徐長青在窗邊,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徐長青也笑著點頭回應。

  …………

  黃昏時分,徐長青和修白下了樓。

  客棧提供晚餐,但也只是簡單的素麵、醬菜,若想要吃些好的,還需自己出錢。

  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徐長青又點了一份小菜,一份醬肉。

  不多時,飯菜便端了上來。素麵是粗面,澆頭簡單。徐長青照例給修白的木碗中分食一些麵條。

  分完,卻見白貓沒有動靜。

  徐長青不解,「小白,怎麼了?」

  修白朝著醬肉瞥了瞥,徐長青當即瞭然,笑道:「說是不吃咸,偏生記掛著這醬肉,倒是會挑嘴。」

  修白白了他一眼,若非此時不便言語,他非要和徐長青講一講『拋開劑量談毒性』的道理。

  醬肉味道不錯,雖然還是咸了一些。他倆慢條斯理地吃著,小二提著銅壺走了過來,給徐長青桌上的陶碗斟滿熱水。

  恰在此時,那院中練刀的男子從樓上下來。

  「掌柜的,勞煩問一句。往天台山去,走哪條路最順?」男人問道。

  「客官是要去天台山吶?要說最順的,便是出鎮往東走,走官道,約莫三日便能到山腳。」

  「那官道之上有無歇腳的地方?」

  掌柜想了想,道:「有是有的,途徑老鴉嶺,有一間廢棄的山神廟。只是……」

  掌柜壓低聲音:「聽近日的行商說,那老鴉嶺最近時有怪聲。好幾撥人都在裡面迷了路,轉了幾天才出來,都說像是鬼打牆。還有人說,夜間林子裡有女人哭……」

  掌柜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寒噤,「客官您有功夫,若是孤身一人自是不怕。但此刻,您與家中女眷同行,還是小心為上。所以,您還是儘量趕在正午前後過嶺,千萬別耽擱到天黑。」

  男人眉頭微蹙,似是將掌柜的話記在了心裡,又道了聲謝,沒有再多問,轉身找了個靠門的空位坐下,喚來小二,點了吃食,便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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