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言其變、自見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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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時,公冶乾的船才駛入太湖。

  湖面寬闊,水色沉沉,遠山如黛,近處的蘆葦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船行得不快,櫓聲欸乃,一下一下,像是這片水土固有的呼吸。他立在船頭,一襲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卻紋絲不動,宛如生了根一般。

  赤霞莊的碼頭上掛著燈籠,值守的僕役遠遠望見有船來,待看清船頭立著的人,忙迎了上去,又回頭喊了一嗓子:「公冶二爺回來了!」莊內幾個僕役聽見,連忙提著燈籠跑出來。待船靠岸,碼頭上已站了五六個人,齊聲叫著「公冶二爺」,有人要接他手中的包袱。

  他只淡淡擺了擺手,說了一聲「不必」,便沿著石階往莊裡走。腳步不疾不徐,既無遠歸之人的急切,也無風塵僕僕的倦色。

  僕役們跟在身後,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出聲。一路無聲,穿廊過院,直送他至居所門外,方才躬身悄悄退去。

  當夜,他吩咐下人不必伺候,自己簡單洗漱之後,便熄燈安寢。床榻是熟悉的,窗外太湖的風聲也是熟悉的。他躺下來,閉上眼,呼吸漸漸綿長。沒有輾轉反側,沒有起身練功,就這樣一覺睡到了天亮。

  次日天未大亮,公冶乾便起了身。

  太湖上起了薄霧,白茫茫一片,將遠山近水都籠在輕紗之中。水面上偶有早起的漁舟,影影綽綽,櫓聲隔著霧傳過來,朦朦朧朧的。

  他乘了一葉小舟,獨自往燕子塢去。舟子在後艄搖櫓,他在船頭端坐,背脊挺直,雙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霧水沾濕了他的衣襟和鬢角,他渾然不覺。

  船行得不急。兩岸的垂柳、水中的荷梗、遠處的亭台,都在這薄霧裡失了輪廓,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灰影。公冶乾的面容也是平靜的,沒有趕路的急切,也沒有久別歸來的感慨。舟行霧中,漸行漸近,燕子塢的碼頭漸漸近了。

  霧中露出飛檐翹角,黑瓦白牆,倒映在水裡,被櫓聲攪碎,又慢慢聚攏。

  船靠岸時,鄧百川正從廳堂里走出來。他昨夜宿在燕子塢,一早起來,在廊下站了片刻,聽見碼頭有動靜,便信步走了過來。遠遠看見公冶乾下船,鄧百川停下腳步,等他走近,方才微微頷首:

  「二弟,你回來了。」

  公冶乾上前一步,拱手為禮:「大哥。」

  鄧百川的目光在他面上微微一停,片刻之後,緩緩移開了視線。

  「北地一行,還算順利?」

  「一切妥當,無有意外。」

  鄧百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側身引他往裡走。

  兩人沿著迴廊往廳堂走,還沒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風波惡和包不同一前一後從側廊轉了出來,顯然是聽見了動靜趕過來的。

  「二哥!二哥回來了?」

  風波惡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歡喜,走到近前便拍了公冶乾肩頭一下,公冶乾身形微凝,卻不動聲色:

  「二哥,這一趟北地,可遇上什麼硬手?路途上還算太平?」

  公冶乾側過頭看向他,目光溫和:「高手未曾遇上,局勢打探清楚了,事情也都辦妥。」

  風波惡聽了這話,只覺二哥語氣沉穩異常,與往日大不相同,一時間心頭微動,竟不知再問些什麼,當下慢慢把手從他肩上收了回來。

  包不同從後面踱了過來。他生得瘦長,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帶著幾分慣常的戲謔之意,摸著下巴打量了公冶乾一番,慢悠悠地開了口:

  「嘿嘿,非也非也,二哥你這一去可真夠久的,咱們還當你在北方流連山水,忘了歸程了呢。」

  公冶乾看了他一眼,不惱不辯,只淡淡道了一句:「秘事多耗時日,不敢怠慢。」

  包不同一愣,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有接上話來。

  四人進了廳堂,各自落座。僕役上了茶,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鄧百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放下,正色問道:「二弟,北地情形如何?公子臨行前交代的幾樁事,可都辦妥了?」

  公冶乾端坐椅上,雙手安放在膝蓋上,聞言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雙目平視,一字一句清晰平穩:

  「精鐵已交割妥當,路線安排穩妥,可安全南運。」

  「太行綠林情勢已摸清,一路無礙。」

  「北地關隘盤查甚嚴,有契丹武士潛伏。」


  「少林並無異動。丐幫大名府副舵主被官府捉拿,當地正亂,此事或可加以利用。」

  四句話,四樁事,每一樁都說得清清楚楚,不添半個字的渲染。

  鄧百川聽畢,微微點頭,目光又在公冶乾臉上靜靜停了一停。

  沉默了片刻,鄧百川道:「公子前往應天府處置中原事務,至今出門已滿一月,算回程程,尚有四日便能歸來。」

  公冶乾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方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既是如此,我便在此等候,待公子歸來,再當面復命。」

  鄧百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四人重新落座,說些江湖與莊中閒話。風波惡說的都是武功的精進,和三哥切磋也打了多少招。

  包不同偶爾開口說笑,公冶乾不接茬,卻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風波惡坐在一旁,時不時看公冶乾一眼,幾次欲言又止,終究沒有開口。他只隱約覺得,眼前這位二哥,依舊是昔日的二哥,可那份沉定氣度,卻已是截然不同。

  窗外太湖的薄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亭台樓閣在日光下顯出輪廓,飛檐翹角,一如往昔。燕子塢里安靜如常,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和著太湖的水聲,悠悠蕩蕩。

  鄧百川端起茶碗,目光掠過公冶乾的青衫,在他端坐不動的身形上停了一停,才低頭緩緩飲茶。

  公冶乾坐在那裡,面容平靜,眼底一片澄明。身如太湖靜水,心似水底堅石,半點浮沉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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