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河安渡、道隱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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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名府的喧囂熱鬧,被公冶乾拋在了身後。

  初春時節,風裡還帶著寒意,原野上青草剛剛發芽,一眼望去,空曠疏朗。他在北邊的事情已經辦妥,暗樁聯絡、信物交接、銀兩安置,都按鄧百川的吩咐做得妥當,沒留下半點痕跡。

  前幾日他心緒浮動,差點走火亂了內息,多虧喬峰一句話點醒,才把氣息穩住。只是連日奔波,心力耗得厲害,根基還不穩固,需要找一段清靜日子,好好調養。

  他本來可以快馬趕回姑蘇燕子塢復命,可一路車馬顛簸,官道上人多眼雜,不但沒法安心打坐調息,還容易讓剛平復的心緒再亂起來。

  想了想,他決定放棄車馬,改走水路南下。

  只有坐船慢慢前行,他才能安心打坐,理順內息,也能好好琢磨喬峰留下的那八個字。

  他扮作一個普通的北方商人,走進城裡。街邊茶攤熱氣騰騰,公冶乾找了個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著。等掌柜空閒,他便上前打聽黃河渡口的位置,想找一艘南下安穩的客船。

  掌柜是個老人,隨口道:「出城西面三里,就是黃河老渡口,每天都有去澶州、滑州的船。船夫跑了多年水路,走得穩,不趕時間的話,就正好合適。」

  公冶乾點頭謝過,依言來到渡口。

  黃河水面寬闊,河水渾黃,水面平靜。渡口停滿了船隻,大大小小錯落擺放。船夫在船頭招呼客人,行人往來不斷,扛貨的腳夫來往匆匆,等船的人坐在岸邊,偶爾有孩童在一旁追逐嬉鬧。

  公冶乾看了一眼,選了一艘船身寬大、吃水深穩的客船。船主皮膚黝黑,一雙手滿是老繭。

  「船家,我要南下,想搭你的船,不知路線怎麼走?」公冶乾語氣平和,半點無武功的樣子。

  船主見他沉穩有禮,如實說道:「我們船走得慢,但平穩。從大名府出發,先在澶州停半日,裝卸貨物、補充淡水;再走半日到滑州,置辦乾糧、修整船隻;之後順著汴河南下,十幾天就能到淮南。想求安穩,坐我們的船最合適。」

  公冶乾聽罷,當即付了船錢,上船安頓下來。

  他選了船尾靠窗的位置,僻靜乾燥,又能看見兩岸風景,正好用來靜養。船艙里都是普通客商、探親的百姓,各自收拾行李,低聲閒談,說的都是家常生計,沒有半句江湖言語。對於公治乾來說,也是難得的清閒,彌足珍貴的好地方。

  船隻緩緩駛離岸邊,順流而下。

  白天,兩岸景色緩緩後退。原野開闊,麥田成片,村落散落其間,炊煙裊裊。偶有漁人撐船撒網,遠處農夫扛著農具走在田埂上,潛水處河邊有人捶打衣物,一切都平淡切真實。

  公冶乾坐在窗邊,一動不動,看著窗外景色,沉默不語,散在眾人之中,毫不起眼。

  入夜後,船艙里燈火昏暗,乘客們陸續睡去,鼾聲此起彼伏。河水輕輕拍打著船身,節奏平穩。公冶乾盤膝坐好,腰背挺直,雙目低垂,雙手放在膝上,慢慢調息入定。

  船艙狹小,人聲雜亂,起初尚能凝神,可一運功觸及心結,心緒便莫名沉鬱下來。

  內力從丹田緩緩升起,順著經脈運轉,流遍全身,滋養經絡。連日奔波的疲憊、酸脹,在內力運轉中漸漸消散。

  他的武功本就剛猛,內力根基也是如此。這幾日靜養,他刻意收斂鋒芒,將剛猛內力化於平和,滋養經脈。丹田氣息越來越穩,氣血順暢多了,呼吸悠長了些,身體也漸漸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這樣一夜靜坐,比得上平日好幾日的修行。

  一連數日,夜夜如此,不曾懈怠。

  之前紊亂的內息已經平復,虛浮的根基漸漸紮實,損耗的心神也慢慢恢復。內力運轉順暢,可唯有一件事,他始終未得真意。

  每次運功到深處,那八個字都會浮現在心頭:

  身不由我,心不肯屈。

  前四個字,他明白。

  身為慕容家臣,身不由己本是常情,很多事情,都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來。

  可後四個字,他想了多日,依舊茫然。

  他一輩子習武,只知道武道在筋骨、在內力、在招式、在意志。見多了江湖上強者以力壓人、以勢逼人,便以為,所謂不屈,就是拳頭硬、氣息剛、骨頭硬,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低頭。

  他試過用剛猛壓制心緒,用定力強行支撐,覺得這就是不屈。


  可靜下心一想,終究只是狠勁和硬撐,是不肯輸、不肯退的一時之氣。意氣總有耗盡的時候,終究不是長久的根本。

  他也試過臨危不亂、受壓不折,覺得這就是不屈。

  可仔細想來,也只是骨氣和尊嚴,是一時的強硬,不是從骨子裡生出來的根本。

  不屈,如果靠的是身體,身體會碎;

  如果靠的是意志,意志會累;

  如果靠的是信念,信念會動搖。

  他半生習武,在廝殺中磨練,在深夜裡冥想,把自己所有的修行都想了一遍,始終找不到一種永遠不變、打不垮的「不屈」。

  真正的不屈,到底是不屈什麼?

  是不向強敵低頭?不向命運低頭?不向天道低頭?

  還是……不向自己心裡的軟弱、恐懼、懈怠低頭。

  心底偶爾有一絲微光閃過,像是要觸到真相,可稍稍一定神,那點靈光便煙消雲散,只留下滿心滯澀,堵在胸口,排解不開。

  公冶乾心裡一沉,空虛和煩悶涌了上來。

  他可以調理氣血、穩固內力,卻壓不住心裡的紛亂;

  他可以收斂鋒芒、低調行事,卻填不上武道路上那一處看不見的空缺。

  越是用心去想,思緒越亂;

  越是往心裡探尋,越找不到歸宿。

  船隻一路平穩前行,兩岸景色不斷變化,船上的日子平淡無奇。

  船家和夥計撐船時閒聊,無非是今年收成好壞、水路安不安全、路上關卡嚴不嚴;都說水路雖然慢,卻比陸路安穩,少些顛簸驚嚇。人在外面奔波,不求富貴名聲,只要一路平順、平安回家,就心滿意足了。

  公冶乾聽在耳中,心裡莫名一動。

  世人忙忙碌碌一輩子,所求不過平安度日,心裡踏實,不被風雨驚擾,不被憂患亂心。

  就算日子普通,也要守住一份心安。

  他忽然明白。

  普通人求的,是路途安穩、家人平安;

  而他習武半生,練氣、練體、練心,求的也是這樣一份篤定。

  只是這份篤定,他日夜打坐、反覆思索,始終碰不到,只覺得心懸在半空,沒有依靠,沒有落腳之處。

  這日午後,船家在船頭喊道:「各位坐穩,前面就是滑州碼頭,靠岸休整一日,明日再開船。」

  船隻緩緩靠岸,碼頭上人來人往,喧鬧聲傳入耳中。

  公冶乾緩緩睜開眼,眼底微光一閃,又恢復了平靜。

  連日靜坐,身體已經安適,氣息順暢,內力更加精純,修為也在日亦精深。

  只有一顆心,依舊浮沉不定。

  半輩子習武,他從未像現在這樣:

  前路明明就在眼前,卻找不到入口,只有一腔迷茫,解不開,散不去。

  他站起身,望著岸上的街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只知,自己尚有一層關隘未破,只等機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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