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絕境中的光芒
沉重的、混雜著金屬靴底與碎石摩擦的腳步聲,如同死神的鼓點,在污濁死寂的海水中沉悶地擴散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提燈搖曳的、帶著不祥暗紅色的光芒,如同窺探深淵的惡魔之眼,從主反應堆室入口那被堵塞大半的縫隙外透入,將扭曲的光斑投在布滿殘骸和沉澱物的海床上,也投在「靜默潛行者」藏身的巨大殘骸陰影邊緣,危險地晃動著。
「搜索每一個角落。找到祭壇核心,或者……入侵者的屍體。」
那嘶啞而威嚴的命令聲,透過海水和金屬艙壁的阻隔,依然帶著冰冷的殺意,清晰地傳入雷恩四人藏身的角落。是「焚爐」,灰燼之爪在沉船之淵行動的頭目,他親自帶隊來了!
莉娜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儘管她此刻靈性枯竭、渾身帶傷。她緊貼著冰冷的金屬殘骸,僅存的一把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刃口在陰影里泛著幽藍的微光。她的呼吸壓到最低,【夜行者】的本能讓她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但劇烈的心跳聲卻在她自己聽來如同擂鼓。薇拉蜷縮在更靠里的位置,一隻手緊緊捂住伊露絲肩膀的傷口——那層脆弱的翠綠光膜已經薄如蟬翼,下面蠕動的暗紅污染仿佛隨時會破繭而出。另一隻手則扣著最後兩枚強效麻痹煙霧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縫隙外晃動的光影,大腦飛速計算著敵人可能的搜索路徑和投擲煙霧彈的最佳時機,但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思緒。出口被堵,傳送信標失效,強敵逼近,全員重傷……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雷恩靠在殘骸冰冷的金屬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肋骨的劇痛,左臂軟軟地垂著,完全失去了知覺。口腔里滿是血腥味,靈性如同乾涸的河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空虛和刺痛。懷中的古卷依舊散發著溫熱,但這溫熱此刻卻像是一種諷刺,提醒著他擁有鑰匙卻無法打開生路的無力。他試圖集中精神,調動哪怕一絲靈性,去激發古卷可能隱藏的力量,但傷勢太重了,靈性脈絡紊亂不堪,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蛛網,稍一用力就傳來崩潰般的劇痛。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難道……真的要結束在這裡?像那些沉沒於此的無數船隻和生命一樣,無聲無息地腐朽,成為這深淵的一部分?妹妹艾莉空洞的眼神、黑鴉鎮祭壇上的灰燼、伊露絲族人被焚燒的慘叫、老貓頭鷹意味深長的警告……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腦海,最終凝聚成一股強烈的不甘,如同熾熱的岩漿,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滾、衝撞。
不!不能!至少……不能讓他們也死在這裡!
他咬緊牙關,牙齦因為用力而滲出血絲,試圖再次凝聚那渙散的意志。但傷勢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絕望的泥沼中。外面的腳步聲更近了,已經能聽到灰燼之爪教徒們用那種拗口的暗語低聲交流,以及武器划過艙壁、翻動殘骸的聲響。他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搜索這個巨大的艙室,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一隻冰涼卻異常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緊握古卷的右手。
是伊露絲。
精靈少女不知何時恢復了一絲意識,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污染侵蝕而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燃燒生命般的決絕光芒。她看著雷恩,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制止了他徒勞的掙扎。然後,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將自身僅存的那一點、純淨得與周圍污濁環境格格不入的自然靈性,通過相觸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如同溪流滲入乾裂大地般,注入雷恩體內。
這股靈性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森林晨露的清新、月光照拂的寧靜,以及一種古老而堅韌的生命力。它並非強行衝撞雷恩紊亂的靈性脈絡,而是如同最輕柔的引導,撫平著那些狂暴的亂流,滋潤著乾涸的節點,並隱隱指向他懷中古卷所在的位置。
「……用你的『鑰匙』……」伊露絲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直接響在雷恩的腦海深處,帶著精靈語特有的韻律,卻因虛弱而斷斷續續,「共鳴……這裡的……古代結構……它們……同源……被污染……但根基……還在……」
同源?共鳴?古代結構?
伊露絲的話語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道微弱閃電,瞬間照亮了雷恩混沌的思緒。他猛地想起,古卷在靠近這艘古代沉船,尤其是進入主反應堆室後,那異常活躍的悸動和溫熱。那不是簡單的警示或排斥,而是一種……呼喚?或者說,是某種同頻共振?
這艘沉船,這反應堆,這整個遺蹟……與古捲來自同一個時代?甚至,可能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繫?伊露絲作為古老的精靈族,對自然和古代造物的感知遠超人類,她此刻拼盡最後力量傳遞的信息,絕非無的放矢!
雷恩不再試圖強行催動自身靈性,而是放鬆心神,努力去「感受」伊露絲注入的那股微弱的自然靈性,讓它如同引路的螢火,引導著自己的意識,去觸碰、去溝通懷中的古卷。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當他的意識,包裹著伊露絲那縷純淨的自然靈性,輕輕「觸碰」到古卷時,一直只是被動散發溫熱的羊皮紙,突然「活」了過來!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物體,更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意識,被同源而純淨的靈性輕輕喚醒。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古老的意念流,順著相觸的手掌,逆流而上,湧入雷恩的腦海。沒有具體的語言或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感知」——對周圍環境的、超越視覺和聽覺的深層感知。
在這一瞬間,雷恩「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不再是破碎的金屬、污濁的海水、猙獰的殘骸。他「看」到的,是這個巨大艙室原本的、輝煌時的模樣:流暢而充滿幾何美感的銀白色牆壁,如同呼吸般明滅的、鑲嵌在牆壁和地板中的能量管線,散發著柔和白光、懸浮在半空的操作界面,以及中央那個龐大、精密、散發著穩定而強大能量波動的球形反應堆核心。一切井然有序,充滿了一種理性而宏大的美感。
但這輝煌的圖景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另一幅畫面覆蓋:劇烈的爆炸、扭曲的能量、銀白色的結構被侵蝕、染黑、鏽蝕,精密的紋路崩斷,光明的能量被污濁的暗紅取代,整個空間充滿了痛苦、絕望與瘋狂的「迴響」。這就是污染,是災難留下的、浸透每一寸金屬的「傷疤」。
然而,在這片徹底被污染和腐朽籠罩的「傷疤」深處,雷恩的感知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微弱、幾乎被完全掩蓋的「光點」。這些光點分布在各處,大多黯淡無光,甚至被厚厚的污染結痂所覆蓋,但它們確實存在,如同埋藏在灰燼下的餘燼,保持著最後一點結構上的「完整」和能量迴路的「潛在通路」。它們……是這艘古代飛船未被徹底摧毀的底層應急或備用系統節點!
而其中一個光點,就在他們藏身的這堆殘骸下方,距離他右腳不到三米遠的一處看似普通、實則由特殊合金鑄造的甲板夾層之中!那是一個小型的、獨立的應急能源節點和與之相連的一條隱蔽的維護通道控制線路!雖然也受到了污染侵蝕,功能大部分失效,但最基本的物理連接和一點點殘存的、未被污染的「識別靈紋」還在!
「那裡……」雷恩猛地睜開眼睛,儘管眼前依舊是被黑暗和污濁充斥的現實,但他的手指卻無比準確地指向了右下方某處覆蓋著厚厚鏽蝕和沉澱物的甲板,「下面……有東西……一個節點……通道……」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莉娜和薇拉瞬間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又驚疑地看向他異常明亮的眼睛和與他手掌相抵、臉色卻更加灰敗的伊露絲。她們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雷恩語氣中的篤定和伊露絲拼盡全力的姿態,讓她們在絕境中抓住了一線希望。
「怎麼做?」莉娜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外面越來越近的光斑和聲響。
「靈性……共鳴……激活它……」雷恩艱難地說道,將全部希望寄託於那玄而又玄的感知,「伊露絲……幫我……」
伊露絲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雷恩的手,將最後一絲、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自然靈性毫無保留地輸送過去,同時,她翠綠的瞳孔緊緊盯著雷恩,傳遞著無聲的鼓勵與信任。
雷恩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靈性脈絡被外來力量(即使是溫和的)沖刷帶來的不適,集中全部殘存的意志,引導著伊露絲的自然靈性與自己微弱的精神力混合,再次注入古卷。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激發,而是嘗試著「溝通」與「引導」。
古卷再次傳來回應。那股古老的意念流變得更加清晰,它似乎「理解」了雷恩的意圖,主動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帶著某種特定頻率和「密鑰」性質的靈性波動,反饋給雷恩。這波動如同一個密碼,一個指令。
雷恩福至心靈,將這絲波動,連同自己和伊露絲混合的靈性,小心翼翼地「投射」向他感知中的那個甲板下的光點節點。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狂暴的風暴中試圖將一根細線穿過針眼。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身體因為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伊露絲握著他的手也在顫抖,輸送的靈性已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依然堅持著。
一秒,兩秒……外面的搜索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灰燼之爪教徒翻動附近殘骸時,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就在莉娜已經握緊匕首,薇拉的手指扣上煙霧彈的保險,準備做最後一搏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金屬震顫的嗡鳴聲,從雷恩腳下方圓數米的甲板傳來。這聲音微弱到幾乎被水流聲掩蓋,但在全神貫注的四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緊接著,他們藏身的這堆殘骸邊緣,一處被厚厚的、仿佛與艙壁融為一體的鏽蝕和海底沉積物覆蓋的牆壁上,突然亮起了一圈極其黯淡的、斷斷續續的淡藍色光紋。光紋構成一個複雜的、類似齒輪與鎖孔結合的圖案,圖案中央,一道筆直的縫隙悄然浮現。
「嗤——!」
伴隨著壓縮氣體釋放的輕微聲響,那面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牆壁,竟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黢黢的縫隙!一股陳腐的、但相對「乾淨」(至少沒有濃烈的灰燼污染氣息)的空氣,從縫隙中湧出,與外界污濁的海水形成微弱的氣流交換。
一扇隱藏的緊急維修通道氣閘門!在古卷與伊露絲靈性的共同作用下,在絕境中被激活了!
「走!」雷恩用盡最後力氣低吼一聲。
根本無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和長期配合的默契讓莉娜和薇拉瞬間行動起來。莉娜如同鬼魅般率先閃到門邊,警惕地朝內張望了一眼——裡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黑暗的金屬甬道,不知通向何方,但至少暫時沒有危險的氣息。她回頭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薇拉則和勉強支撐的伊露絲一起,攙扶起幾乎虛脫的雷恩。雷恩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右臂勉強搭在薇拉肩上,每一步都牽動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昏過去。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滑入那道剛剛開啟的縫隙。莉娜最後一個進入,反手試圖拉動內側一個類似門閂的裝置,想要關閉氣閘門。但門似乎因為年久失修和能量不足,滑動變得異常艱澀,只合攏了一小半就卡住了,留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
就在這時,外面搜索的光斑,終於掃到了他們藏身的殘骸陰影區域!
「這裡有痕跡!」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
「血跡!還有靈性殘留!」另一個聲音補充道。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快!」莉娜低喝,不再試圖關門,轉身攙扶起薇拉另一側,三人(實際是兩人半攙扶著雷恩)沿著黑暗的甬道,踉蹌著向下衝去。伊露絲幾乎是被拖著走,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透出微弱紅光的縫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被薇拉拉著,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他們剛剛離開不到五秒鐘,幾道暗紅色的提燈光芒就照進了縫隙,映出甬道入口處凌亂的腳印和滴落的血跡。
「這裡有道門!剛打開!」灰燼之爪的教徒驚呼。
「追!他們跑不遠!」那個嘶啞威嚴的聲音——焚爐——冷冷地命令道,「留下兩個人守住出口,其他人跟我進去!務必找到祭壇核心,清除所有入侵者!」
沉重的腳步聲湧入狹窄的甬道,暗紅的光芒如同嗜血的眼睛,緊緊追向雷恩四人逃離的方向。
黑暗的甬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腳下是滑膩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塵埃和鏽蝕物。身後,是緊追不捨的、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暗紅光芒。
生的縫隙已經打開,但通往的,是另一段未知而危險的旅程。重傷的軀體,枯竭的靈性,追兵在後的絕命逃亡……微光在絕境中閃現,但能否照亮前路,仍未可知。
「搜索每一個角落。找到祭壇核心,或者……入侵者的屍體。」
那嘶啞而威嚴的命令聲,透過海水和金屬艙壁的阻隔,依然帶著冰冷的殺意,清晰地傳入雷恩四人藏身的角落。是「焚爐」,灰燼之爪在沉船之淵行動的頭目,他親自帶隊來了!
莉娜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儘管她此刻靈性枯竭、渾身帶傷。她緊貼著冰冷的金屬殘骸,僅存的一把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刃口在陰影里泛著幽藍的微光。她的呼吸壓到最低,【夜行者】的本能讓她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但劇烈的心跳聲卻在她自己聽來如同擂鼓。薇拉蜷縮在更靠里的位置,一隻手緊緊捂住伊露絲肩膀的傷口——那層脆弱的翠綠光膜已經薄如蟬翼,下面蠕動的暗紅污染仿佛隨時會破繭而出。另一隻手則扣著最後兩枚強效麻痹煙霧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縫隙外晃動的光影,大腦飛速計算著敵人可能的搜索路徑和投擲煙霧彈的最佳時機,但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思緒。出口被堵,傳送信標失效,強敵逼近,全員重傷……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雷恩靠在殘骸冰冷的金屬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肋骨的劇痛,左臂軟軟地垂著,完全失去了知覺。口腔里滿是血腥味,靈性如同乾涸的河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空虛和刺痛。懷中的古卷依舊散發著溫熱,但這溫熱此刻卻像是一種諷刺,提醒著他擁有鑰匙卻無法打開生路的無力。他試圖集中精神,調動哪怕一絲靈性,去激發古卷可能隱藏的力量,但傷勢太重了,靈性脈絡紊亂不堪,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蛛網,稍一用力就傳來崩潰般的劇痛。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難道……真的要結束在這裡?像那些沉沒於此的無數船隻和生命一樣,無聲無息地腐朽,成為這深淵的一部分?妹妹艾莉空洞的眼神、黑鴉鎮祭壇上的灰燼、伊露絲族人被焚燒的慘叫、老貓頭鷹意味深長的警告……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腦海,最終凝聚成一股強烈的不甘,如同熾熱的岩漿,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滾、衝撞。
不!不能!至少……不能讓他們也死在這裡!
他咬緊牙關,牙齦因為用力而滲出血絲,試圖再次凝聚那渙散的意志。但傷勢如同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絕望的泥沼中。外面的腳步聲更近了,已經能聽到灰燼之爪教徒們用那種拗口的暗語低聲交流,以及武器划過艙壁、翻動殘骸的聲響。他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搜索這個巨大的艙室,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一隻冰涼卻異常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緊握古卷的右手。
是伊露絲。
精靈少女不知何時恢復了一絲意識,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污染侵蝕而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燃燒生命般的決絕光芒。她看著雷恩,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制止了他徒勞的掙扎。然後,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將自身僅存的那一點、純淨得與周圍污濁環境格格不入的自然靈性,通過相觸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如同溪流滲入乾裂大地般,注入雷恩體內。
這股靈性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森林晨露的清新、月光照拂的寧靜,以及一種古老而堅韌的生命力。它並非強行衝撞雷恩紊亂的靈性脈絡,而是如同最輕柔的引導,撫平著那些狂暴的亂流,滋潤著乾涸的節點,並隱隱指向他懷中古卷所在的位置。
「……用你的『鑰匙』……」伊露絲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直接響在雷恩的腦海深處,帶著精靈語特有的韻律,卻因虛弱而斷斷續續,「共鳴……這裡的……古代結構……它們……同源……被污染……但根基……還在……」
同源?共鳴?古代結構?
伊露絲的話語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道微弱閃電,瞬間照亮了雷恩混沌的思緒。他猛地想起,古卷在靠近這艘古代沉船,尤其是進入主反應堆室後,那異常活躍的悸動和溫熱。那不是簡單的警示或排斥,而是一種……呼喚?或者說,是某種同頻共振?
這艘沉船,這反應堆,這整個遺蹟……與古捲來自同一個時代?甚至,可能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繫?伊露絲作為古老的精靈族,對自然和古代造物的感知遠超人類,她此刻拼盡最後力量傳遞的信息,絕非無的放矢!
雷恩不再試圖強行催動自身靈性,而是放鬆心神,努力去「感受」伊露絲注入的那股微弱的自然靈性,讓它如同引路的螢火,引導著自己的意識,去觸碰、去溝通懷中的古卷。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當他的意識,包裹著伊露絲那縷純淨的自然靈性,輕輕「觸碰」到古卷時,一直只是被動散發溫熱的羊皮紙,突然「活」了過來!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物體,更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意識,被同源而純淨的靈性輕輕喚醒。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古老的意念流,順著相觸的手掌,逆流而上,湧入雷恩的腦海。沒有具體的語言或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感知」——對周圍環境的、超越視覺和聽覺的深層感知。
在這一瞬間,雷恩「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不再是破碎的金屬、污濁的海水、猙獰的殘骸。他「看」到的,是這個巨大艙室原本的、輝煌時的模樣:流暢而充滿幾何美感的銀白色牆壁,如同呼吸般明滅的、鑲嵌在牆壁和地板中的能量管線,散發著柔和白光、懸浮在半空的操作界面,以及中央那個龐大、精密、散發著穩定而強大能量波動的球形反應堆核心。一切井然有序,充滿了一種理性而宏大的美感。
但這輝煌的圖景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另一幅畫面覆蓋:劇烈的爆炸、扭曲的能量、銀白色的結構被侵蝕、染黑、鏽蝕,精密的紋路崩斷,光明的能量被污濁的暗紅取代,整個空間充滿了痛苦、絕望與瘋狂的「迴響」。這就是污染,是災難留下的、浸透每一寸金屬的「傷疤」。
然而,在這片徹底被污染和腐朽籠罩的「傷疤」深處,雷恩的感知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微弱、幾乎被完全掩蓋的「光點」。這些光點分布在各處,大多黯淡無光,甚至被厚厚的污染結痂所覆蓋,但它們確實存在,如同埋藏在灰燼下的餘燼,保持著最後一點結構上的「完整」和能量迴路的「潛在通路」。它們……是這艘古代飛船未被徹底摧毀的底層應急或備用系統節點!
而其中一個光點,就在他們藏身的這堆殘骸下方,距離他右腳不到三米遠的一處看似普通、實則由特殊合金鑄造的甲板夾層之中!那是一個小型的、獨立的應急能源節點和與之相連的一條隱蔽的維護通道控制線路!雖然也受到了污染侵蝕,功能大部分失效,但最基本的物理連接和一點點殘存的、未被污染的「識別靈紋」還在!
「那裡……」雷恩猛地睜開眼睛,儘管眼前依舊是被黑暗和污濁充斥的現實,但他的手指卻無比準確地指向了右下方某處覆蓋著厚厚鏽蝕和沉澱物的甲板,「下面……有東西……一個節點……通道……」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莉娜和薇拉瞬間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又驚疑地看向他異常明亮的眼睛和與他手掌相抵、臉色卻更加灰敗的伊露絲。她們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雷恩語氣中的篤定和伊露絲拼盡全力的姿態,讓她們在絕境中抓住了一線希望。
「怎麼做?」莉娜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外面越來越近的光斑和聲響。
「靈性……共鳴……激活它……」雷恩艱難地說道,將全部希望寄託於那玄而又玄的感知,「伊露絲……幫我……」
伊露絲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雷恩的手,將最後一絲、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自然靈性毫無保留地輸送過去,同時,她翠綠的瞳孔緊緊盯著雷恩,傳遞著無聲的鼓勵與信任。
雷恩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靈性脈絡被外來力量(即使是溫和的)沖刷帶來的不適,集中全部殘存的意志,引導著伊露絲的自然靈性與自己微弱的精神力混合,再次注入古卷。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激發,而是嘗試著「溝通」與「引導」。
古卷再次傳來回應。那股古老的意念流變得更加清晰,它似乎「理解」了雷恩的意圖,主動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帶著某種特定頻率和「密鑰」性質的靈性波動,反饋給雷恩。這波動如同一個密碼,一個指令。
雷恩福至心靈,將這絲波動,連同自己和伊露絲混合的靈性,小心翼翼地「投射」向他感知中的那個甲板下的光點節點。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狂暴的風暴中試圖將一根細線穿過針眼。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身體因為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伊露絲握著他的手也在顫抖,輸送的靈性已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依然堅持著。
一秒,兩秒……外面的搜索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灰燼之爪教徒翻動附近殘骸時,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就在莉娜已經握緊匕首,薇拉的手指扣上煙霧彈的保險,準備做最後一搏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金屬震顫的嗡鳴聲,從雷恩腳下方圓數米的甲板傳來。這聲音微弱到幾乎被水流聲掩蓋,但在全神貫注的四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緊接著,他們藏身的這堆殘骸邊緣,一處被厚厚的、仿佛與艙壁融為一體的鏽蝕和海底沉積物覆蓋的牆壁上,突然亮起了一圈極其黯淡的、斷斷續續的淡藍色光紋。光紋構成一個複雜的、類似齒輪與鎖孔結合的圖案,圖案中央,一道筆直的縫隙悄然浮現。
「嗤——!」
伴隨著壓縮氣體釋放的輕微聲響,那面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牆壁,竟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黢黢的縫隙!一股陳腐的、但相對「乾淨」(至少沒有濃烈的灰燼污染氣息)的空氣,從縫隙中湧出,與外界污濁的海水形成微弱的氣流交換。
一扇隱藏的緊急維修通道氣閘門!在古卷與伊露絲靈性的共同作用下,在絕境中被激活了!
「走!」雷恩用盡最後力氣低吼一聲。
根本無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和長期配合的默契讓莉娜和薇拉瞬間行動起來。莉娜如同鬼魅般率先閃到門邊,警惕地朝內張望了一眼——裡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黑暗的金屬甬道,不知通向何方,但至少暫時沒有危險的氣息。她回頭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薇拉則和勉強支撐的伊露絲一起,攙扶起幾乎虛脫的雷恩。雷恩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右臂勉強搭在薇拉肩上,每一步都牽動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昏過去。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滑入那道剛剛開啟的縫隙。莉娜最後一個進入,反手試圖拉動內側一個類似門閂的裝置,想要關閉氣閘門。但門似乎因為年久失修和能量不足,滑動變得異常艱澀,只合攏了一小半就卡住了,留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
就在這時,外面搜索的光斑,終於掃到了他們藏身的殘骸陰影區域!
「這裡有痕跡!」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
「血跡!還有靈性殘留!」另一個聲音補充道。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快!」莉娜低喝,不再試圖關門,轉身攙扶起薇拉另一側,三人(實際是兩人半攙扶著雷恩)沿著黑暗的甬道,踉蹌著向下衝去。伊露絲幾乎是被拖著走,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透出微弱紅光的縫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被薇拉拉著,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他們剛剛離開不到五秒鐘,幾道暗紅色的提燈光芒就照進了縫隙,映出甬道入口處凌亂的腳印和滴落的血跡。
「這裡有道門!剛打開!」灰燼之爪的教徒驚呼。
「追!他們跑不遠!」那個嘶啞威嚴的聲音——焚爐——冷冷地命令道,「留下兩個人守住出口,其他人跟我進去!務必找到祭壇核心,清除所有入侵者!」
沉重的腳步聲湧入狹窄的甬道,暗紅的光芒如同嗜血的眼睛,緊緊追向雷恩四人逃離的方向。
黑暗的甬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腳下是滑膩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塵埃和鏽蝕物。身後,是緊追不捨的、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暗紅光芒。
生的縫隙已經打開,但通往的,是另一段未知而危險的旅程。重傷的軀體,枯竭的靈性,追兵在後的絕命逃亡……微光在絕境中閃現,但能否照亮前路,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