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抉擇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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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心在銀幣淨化之光的衝擊下劇烈震顫,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連接其上的五根灰霧絲線瘋狂抖動,其中兩根較細的——連接老酒鬼和年輕樵夫的——率先崩斷,化作黑煙消散。兩人身體猛地抽搐,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睛睜開,眼神從空洞迅速被痛苦和恐懼填滿。

  第三根、第四根絲線也明滅不定,連接著巴頓的侄子托米和另一個中年婦女。他們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胸膛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只有第五根——那根最粗、顏色最深、連接著艾莉的灰霧絲線——非但沒有斷裂,反而像瀕死毒蛇的最後一擊,猛地收縮、繃緊!

  雷恩能「感覺」到,絲線另一端,妹妹的靈性正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瘋狂拉扯,跨越空間,急速湧向瀕臨破碎的霧心。艾莉的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不——!」

  他嘶吼著,想要衝過去,想要抓住那根絲線,想要把它扯斷。但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左臂完全麻木,右臂酸痛顫抖,靈性枯竭,頭痛欲裂。耳邊的低語重新變得清晰,瘋狂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咳……咳咳……」

  岩壁下,埃德加發出微弱的咳嗽聲,更多的黑血從嘴角湧出。他胸口的灰黑色腐蝕痕跡正在擴大,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

  提燈已碎,最後的淨化之光正在迅速消散。

  祭壇前,腐化祭司發出痛苦與狂怒交織的咆哮。銀光對他造成了重創,灰霧凝聚的身軀不斷扭曲、潰散,又艱難地重組。兩點紅光死死鎖定雷恩,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但他似乎也受到了儀式反噬的牽制,動作變得遲緩,力量極不穩定。

  「雷恩!」巴頓的怒吼從入口處傳來。他揮舞著兩支火把,死死擋住那些被腐化的鎮民。他的侄子托米雖然甦醒,但虛弱地癱在地上,無法動彈。巴頓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祭壇方向的劇變,眼中布滿血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雷恩的視線在幾處飛快移動:

  埃德加瀕死,提燈碎裂,最後的支援即將消失。

  霧心布滿裂痕,但還在搏動,連接艾莉的絲線正在瘋狂抽取她的生命力。

  祭司重傷,力量不穩,但依然活著,隨時可能反撲。

  巴頓被纏住,無法支援。

  而他自己,油盡燈枯。

  兩個選擇,如同冰冷的鐵鉗,扼住了他的喉嚨。

  選擇一:趁現在,用盡最後力氣,徹底擊碎那顆布滿裂痕的霧心。霧心是儀式的核心,也是祭司力量的重要來源。擊碎它,很可能直接殺死或重創祭司,儀式徹底中斷。但是……艾莉的靈性已經被絲線拉扯過來大半,如果霧心在連接狀態下被徹底摧毀,她的靈性會不會也隨之湮滅?就像剪斷風箏線時,風箏已經飛到了高空?

  選擇二:嘗試救艾莉。但怎麼救?那根絲線充滿了狂暴的吸力,直接觸碰,自己的靈性也可能被吸走。逆轉儀式?他根本不懂!切斷連接?用什麼切?塗銀匕首還插在霧心上,而且那似乎只能傷害實體或霧影,對這種靈性連接……

  「古……卷……」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雷恩猛地轉頭。

  埃德加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向他,裡面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光。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湧出,帶著灰黑的色澤,那是腐化力量侵入內臟的徵兆。

  「共鳴……切……斷……連……」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幾個破碎的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擠出來的。

  然後,那點微光熄滅了。

  埃德加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望著礦洞頂部無盡的黑暗,停止了呼吸。那隻曾提著提燈、曾寫下無數筆記、曾顫抖著遞出舊銀幣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老學者死了。

  為了驅散片刻的黑暗,為了給一個幾乎毫無希望的年輕人爭取一線機會,他提著殘破的聖遺物,拖著舊傷復發的身體,走進了這個腐化的巢穴。用生命,推開了必死的一擊,用最後的遺物,重創了邪惡的核心。

  現在,他死了。

  像一根燃盡的蠟燭,在最後時刻,拼盡全力,爆發出最後一點光和熱,然後,熄滅了。


  「埃德加先生……」雷恩的聲音乾澀嘶啞。

  沒有時間悲傷。

  老學者用生命換來的提示,像一道閃電劈開他混亂的腦海。

  古卷……共鳴……切斷……連接?

  他猛地想起晉升守夜人時,古卷曾引導他的靈性,讓他「看」到了連接自己和艾莉的灰霧絲線。想起在對抗低語時,古卷曾散發微光,穩定他的心神。

  埃德加的意思是……用古卷作為橋樑,用他自己的靈性,去共鳴、去接觸、去……斬斷那根連接艾莉和霧心的絲線?

  可那是靈性層面的操作!他一個剛剛晉升序列9的守夜人,靈性微弱,技巧粗淺,怎麼可能做到?更何況,那根絲線現在充滿了狂暴的吸力,貿然接觸,會不會連他自己的靈性也被吸走,一起成為霧心的養料?

  但是……

  沒有但是了。

  銀光幾乎完全消散,灰霧重新開始聚攏,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依然令人窒息。低語聲再次清晰起來。

  祭司的身形在灰霧中重新凝聚,雖然依舊不穩,但那兩點紅光已經重新鎖定了雷恩,充滿了暴虐的殺意。他抬起手,灰霧再次開始翻湧。

  連接艾莉的絲線,收縮得更緊了。雷恩甚至能「感覺」到,妹妹那點微弱的、銀色的靈性光點,正在被灰暗的污濁洪流裹挾著,飛速接近。每接近一分,艾莉的生命燭火就黯淡一分。

  擊碎霧心,可能殺死祭司,但艾莉必死無疑。

  嘗試救艾莉,可能兩人一起死。

  不嘗試,艾莉必死,自己也可能死在祭司接下來的反撲中。

  雷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跡。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艾莉從噩夢中驚醒,抓著他的手,喃喃說著「霧裡有眼睛」。想起了她蒼白的臉,虛弱的笑容,手腕上那道轉瞬即逝的灰色刻痕。想起了她喝下苦澀藥湯時皺起的小臉,想起了她偷偷省下口糧塞給自己的樣子。

  他想起了埃德加渾濁卻堅定的眼神,想起了那枚舊銀幣,想起了他咳出的黑血。

  他想起了巴頓崩潰的淚水,想起了托米空洞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握著那碗深藍色魔藥時的恐懼,想起了晉升時撕裂靈魂的痛苦,想起了古卷上那句血色的字跡:「直視恐懼,擁抱陰影,於絕望中,方見微光。」

  於絕望中,方見微光。

  他的眼神,從掙扎、痛苦、絕望,一點點變得兇狠,變得決絕,最後沉澱為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沒有退路了。

  那就……擁抱陰影吧。

  他不再看祭司,不再看瀕臨破碎的霧心,不再看埃德加的屍體,甚至不再看那根瘋狂收縮的絲線。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殘存的注意力,所有的不甘、憤怒、恐懼、還有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全部凝聚起來,投向懷中那捲暗黃色的皮卷。

  古卷。

  這卷從鏽蝕銅匣中得來,伴隨他走出絕望,給予他力量,指引他方向的神秘之物。

  此刻,它冰冷,沉寂。

  「幫我……」雷恩在心中無聲地嘶吼,不是祈求,而是命令,是燃燒一切的最後賭注,「幫我救她!無論代價!」

  他將所剩無幾的、最後一點靈性,像擠干海綿里的最後一滴水,毫無保留地,瘋狂注入古卷。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古卷依舊冰冷。

  然後,一絲微弱的暖意,從接觸的皮膚傳來。

  不是之前護主時的灼熱爆發,而是一種溫和的、仿佛血脈相連的、緩慢甦醒的暖意。就像冬眠的動物,在春天的第一縷陽光中,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雷恩感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牽引。不是拉扯,更像是引導。他的「視線」開始脫離肉眼的局限,脫離了陰暗的礦洞,破碎的祭壇,猙獰的祭司,收縮的絲線……

  他「看」到了一個更加抽象,更加本質的世界。

  無數灰暗的、扭曲的線條在虛無中蔓延、交織,構成一個龐大而邪惡的網絡。網絡的中心,是一團劇烈搏動、布滿裂痕、不斷迸發銀光與黑氣的污濁光團——那是霧心。五根較粗的線條從光團伸出,連接著五個黯淡的光點——那是祭品。其中一根線條格外粗壯、顏色深黑,另一端延伸向無盡的黑暗深處,那裡,一個微弱的、純淨的銀色光點,正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著,飛速滑向污濁的中心。


  艾莉。

  雷恩的「意識」沒有形體,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沿著古卷提供的、一條極其微弱的、銀色的光路,向著那根深黑色的絲線靠近。

  古卷在共鳴。它像一座橋樑,一端連接著雷恩殘破的靈性,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根充滿吸力的、污濁的絲線。

  近了。

  更近了。

  雷恩能「感覺」到絲線內部奔涌的、冰冷、貪婪、充滿掠奪性的能量流。它在瘋狂地抽取、吞噬那個銀色光點。

  沒有猶豫。

  雷恩將自己的靈性感知,凝聚成一隻無形的手,順著古卷搭建的銀色橋樑,猛地「抓」向了那根灰霧絲線,並試圖將自己的靈性,反向灌注進去,去衝擊、去阻斷那污濁的能量流。

  就在他的靈性觸碰到絲線的剎那——

  轟!!!

  仿佛整個世界在耳邊爆炸。

  不,不是聲音。是無數混亂、瘋狂、充滿痛苦和饑渴的嘶吼、低語、尖叫,混合成一股污濁的洪流,順著絲線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痛苦!絕望!怨恨!饑渴!對生命的憎惡!對光明的詛咒!

  那是被霧心吞噬的、無數祭品殘留的靈性碎片,是腐化儀式積累的負面情緒,是祭司扭曲意志的迴響,是灰霧本身攜帶的瘋狂低語!

  它們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穿著雷恩的意識;像無數隻腐爛的手,拖拽著他的靈魂;像無數張飢餓的嘴,啃噬著他的理智。

  「放棄吧……」

  「融入我們……」

  「成為永恆的一部分……」

  「黑暗……才是歸宿……」

  低語在耳邊,不,是在意識深處直接響起。

  同時,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吸力,從絲線另一端傳來。它不僅吸扯著艾莉的靈性,也開始瘋狂吸扯雷恩探出的這部分靈性!

  他的意識像是墜入了狂暴的灰色漩渦,被撕扯、被拖拽,向著那黑暗污濁的霧心深處沉淪。

  霧心,在瀕臨破碎的最後時刻,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它要吞噬一切靠近它的靈性,完成最後的反撲,修補自身的裂痕!

  雷恩的「手」死死抓住絲線,或者說,被絲線死死吸住。他感覺自己的靈性正在被快速抽離,意識開始模糊,那些瘋狂的嘶吼和低語正在占據他的思維。

  要……被吞噬了……

  和艾莉……一起……

  不!

  一個畫面,強行刺破了渾濁的黑暗。

  是艾莉。不是那個被絲線拖拽的銀色光點,而是記憶中的艾莉。雨夜中抓著他手的艾莉,喝藥時皺著臉的艾莉,省下口糧偷偷塞給他的艾莉,昏睡中臉色蒼白的艾莉。

  「哥哥……」

  仿佛有一聲微弱的呼喚,穿透了無盡的嘶吼和吸力,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緊接著,是更多畫面。

  埃德加遞出舊銀幣時顫抖的手,和他最後那句破碎的「切斷……連……」

  巴頓怒吼著揮舞火把的背影。

  薇拉遞來藥劑時眼中的擔憂。

  古卷上浮現的血色字跡:「於絕望中,方見微光。」

  我不是一個人。

  我不能放棄。

  為了艾莉,為了埃德加,為了所有被這污穢儀式傷害的人。

  也為了……我自己。

  「滾開!」

  雷恩在意識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不是對抗那些低語,不是抗拒那股吸力。

  而是……接納。

  他不再試圖阻斷絲線內的能量流,而是順著那股吸力,將自己的靈性,更加深入、更加徹底地「沉入」絲線之中!

  不是被吞噬。

  而是……主動進入。

  就像埃德加說的,「共鳴」。

  他要共鳴的,不是這污濁的能量流,而是……這根絲線本身所連接的,另一端那個微弱的銀色光點——艾莉的靈性。

  他將所有殘存的意念,所有溫暖的回憶,所有守護的決心,化作一道微弱的、但無比堅定的呼喚,沿著絲線,逆流而上,沖向那個正在被拖拽的銀色光點。

  「艾莉!」

  「抓住我!」

  「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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