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訪夜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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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小鎮的街道空無一人。

  雷恩站在「夜鈴草」藥劑店門外,深吸一口氣。木門上的銅鈴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抬手敲門,指節叩在門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開了。

  薇拉站在門後,燭光從她身後透出,在她清冷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她穿著深色的居家長裙,黑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手裡還拿著一本攤開的羊皮卷。看到雷恩,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審視。

  「比我想像的來得晚。」她側身讓開,「進來吧,外面不安全。」

  雷恩走進店內。熟悉的草藥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蠟油和舊紙張的味道。店堂里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

  薇拉關上門,插上門栓,動作不緊不慢。她走到櫃檯後,將羊皮卷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檯面上,目光落在雷恩臉上。

  「你的臉色比上次更糟。」她直截了當地說,「眼中有血絲,呼吸頻率比常人快百分之十五,左手不自覺地握拳——你在恐懼,或者憤怒,或者兩者都有。」

  雷恩沒有否認。他在櫃檯前的木凳上坐下,感覺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連續幾天的調查、夜晚的墓園之行、還有那碗深藍色魔藥帶來的劇痛和幻象,都讓他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

  更重要的是,艾莉脖頸後那道越來越清晰的灰色刻痕。

  「薇拉小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需要你的幫助。」

  「每個人都需要幫助。」薇拉的語氣平淡,「但幫助需要代價,也需要信任。你上次來買『夜鴉瞳仁』和『月光草根』時,我問過你用途,你含糊其辭。現在,你打算說實話了嗎?」

  雷恩沉默了幾秒。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他抬起手,解開衣領最上面的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那裡沒有什麼異常,但當他集中精神,調動起晉升【守夜人】後獲得的那一絲微弱的靈性——

  淡淡的灰色霧氣,從他皮膚表面浮現出來。

  不是實質的霧,而是一種只有靈性視覺才能捕捉到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痕跡。它們如蛛絲般纖細,從他身上延伸出去,一根指向窗外舊礦洞的方向,另一根則蜿蜒向上,穿透天花板,指向鎮子中心稅務官宅邸的方位。

  最粗的那一根,顏色最深,連接著他的胸口,另一端沒入牆壁,指向二樓——那裡是艾莉的房間。

  薇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後退了半步,手指按在櫃檯上,指節微微發白。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混雜著震驚和確認的複雜神色。

  「靈性標記……」她低聲說,聲音很輕,仿佛怕驚動什麼,「而且是三重連結……礦洞、稅務官宅邸、還有……」

  她的目光轉向雷恩,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你妹妹。」

  雷恩點了點頭,撤去了靈性視覺。那些灰霧絲線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但那種被連接、被窺視的感覺,卻如附骨之疽,始終縈繞不去。

  「我看到了。」他說,「用……某種方式。」

  薇拉盯著他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躍,映出深沉的思索。終於,她轉身走向裡屋的門帘。

  「跟我來。」

  裡屋比店堂更小,也更私密。這裡沒有貨架,只有一張工作檯,上面擺滿了研磨缽、蒸餾器、各種顏色的粉末和液體,以及幾十個貼著標籤的玻璃瓶。牆壁上釘著幾幅手繪的植物圖譜,線條精細,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空氣中有更濃的草藥味,還混雜著某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刺激性氣味。

  薇拉從工作檯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用厚牛皮包裹的筆記。筆記的邊角已經磨損,紙張泛黃,顯然年代久遠。她將筆記放在工作檯上,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看向雷恩。

  「你晉升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雷恩沒有否認。

  「序列9,【守夜人】。」他坦白道,「我喝了魔藥,在昨晚。」

  薇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呼吸停頓了一瞬。她點了點頭,仿佛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又或者,她早已從雷恩身上那種微妙的氣質變化中察覺到了端倪。


  「所以你能看到靈性連結。」她翻開筆記,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滑動,「能感知到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你知道那是什麼,對嗎?」雷恩追問,「那些灰霧,那些連接——還有我妹妹身上的刻痕。」

  薇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在一頁插圖前。

  那是一幅手繪的、相當簡陋的圖畫。畫面上是一個祭壇,祭壇中央懸浮著一顆由霧氣構成的心臟,周圍環繞著五個人形輪廓,每個人形都有一道灰線連接著那顆心臟。祭壇上方,畫著一輪血紅色的月亮。

  圖畫旁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幾行小字,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某個學徒的筆記。

  「我來自一個破落的鍊金家族。」薇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遙遠的迴響,「我的曾祖父曾是王都『秘銀學會』的正式成員,專精於儀式學和異常能量分析。這本筆記,是他學徒時期的記錄之一。」

  她抬起頭,目光與雷恩相遇。

  「家族沒落之後,大部分藏書和筆記都散失了。這一本,是我父親臨終前交給我的。他說……『這個世界比普通人看到的要黑暗,但也比他們想像的更值得守護。』」

  雷恩靜靜地聽著。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筆記里記載了很多東西,」薇拉繼續說,「有些是正規的鍊金配方,有些是民間偏方,還有一些……是禁忌的知識。關於邪教儀式,關於那些以生命和靈魂為祭品的黑暗藝術。」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插圖上。

  「這個,叫做『霧靈引』。」

  雷恩屏住呼吸。

  「一種非常古老、也非常邪惡的儀式。」薇拉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什麼聽見,「施術者——通常被稱為『主祭』——需要挑選五個具有特定靈性特質的活人,作為『引子』。在他們身上刻下靈性標記,這些標記會緩慢抽取他們的生命力和靈性,通過灰霧之線,輸送到儀式核心——也就是『霧心』。」

  她指向圖畫中央那顆霧氣心臟。

  「霧心在祭壇中孕育,吸收五個引子的養分。當它成熟時,主祭會將其吸收,融合進自己的靈性核心。這能強行衝破序列壁壘,讓施術者在短時間內獲得巨大的力量提升——通常是突破到下一個序列的關鍵門檻。」

  雷恩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強行突破……」他喃喃道,「代價呢?」

  「引子會死。」薇拉說得很直接,「靈性被抽乾,生命力枯竭,死狀……看起來會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但實際上,他們的靈魂在死前會經歷無法想像的痛苦,被一點點剝離、吞噬。」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種儀式對主祭也有反噬。強行融合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會導致靈性不穩定,甚至人格扭曲。但那些追求力量不擇手段的人,不會在乎這個。」

  雷恩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我妹妹……是引子之一。」

  「從你描述的灰霧連結來看,是的。」薇拉點頭,「而且,她可能是『核心引子』——連接最粗的那一個。通常,核心引子需要具備最純淨或最特殊的靈性特質,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後天被『培養』出來的。」

  她看向雷恩,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你妹妹的噩夢,她手腕和脖頸上的刻痕,都是標記逐漸生效的表現。當刻痕完全變成深灰色,並開始向心臟蔓延時……就是儀式完成的時刻。」

  「什麼時候?」雷恩的聲音繃得很緊。

  薇拉翻到筆記下一頁。那裡用紅墨水畫著一個簡單的星象圖,標註著幾個日期。

  「霧靈引儀式需要在特定的靈性潮汐節點進行,才能最大化效果。」她說,「根據星象和靈性流動的規律,最近的一個最佳時機……」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是七天後的夜晚。那天晚上,月亮會呈現暗紅色——民間稱之為『紅月之夜』。靈性活動會達到一個峰值,最適合進行這種……掠奪生命的儀式。」

  七天。

  雷恩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七天時間,他要從一個剛剛晉升序列9的新手,去對抗一個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是序列7的邪教主祭,還要破壞一個精心布置了不知多久的儀式。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主祭是誰?」他問,聲音乾澀。

  薇拉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筆記里沒有記載具體的辨識方法。但根據你看到的連結——一根指向礦洞,一根指向稅務官宅邸——主祭很可能就藏在這兩個地方之一。礦洞深處有祭壇,宅邸則可能是他的藏身之處,或者……那裡有另一個重要的儀式節點。」

  她合上筆記,雙手按在封面上。

  「稅務官最近的行為很反常,對吧?頻繁出入礦洞,手下的人眼神呆滯……我猜,他可能已經被控制了,或者根本就是主祭本人。但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是這個鎮子上最有權力的人,手下有巡邏隊,宅邸有守衛。」

  她看著雷恩。

  「你打算怎麼做?」

  雷恩沉默了很長時間。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映出眼底深處的掙扎、恐懼,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決意。

  「我要救艾莉。」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要破壞那個儀式,殺了主祭。」

  薇拉沒有嘲笑他的狂妄,也沒有勸他放棄。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衡量他話語中的決心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一時衝動的熱血。

  「你可能會死。」她說。

  「我知道。」

  「你妹妹可能會死。」

  「我知道。」

  「整個鎮子可能會被捲入更大的災難。」

  「我知道。」

  三個「我知道」,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沉重。

  薇拉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仿佛卸下了某種一直背負著的東西。她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幾個小玻璃瓶,放在工作檯上。

  「這些是『破霧藥劑』的原料。」她說,「我父親筆記里記載的,專門用來干擾灰霧類靈性連結的藥劑。效果有限,但如果你能在儀式進行時,將這些藥劑灑在祭壇周圍,或許能暫時切斷霧心與引子的連接,為你爭取一點時間。」

  她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裹的東西。

  「這是『聖銀粉』,摻了真正銀屑和幾種淨化性草藥磨成的粉末。對邪靈和腐化生物有額外的傷害效果。你可以把它塗在武器上——如果你有武器的話。」

  雷恩看著那些東西,喉嚨有些發緊。

  「為什麼幫我?」他問,「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可以離開這個鎮子,去王都,去任何地方。你沒必要捲入這種危險。」

  薇拉笑了。那是雷恩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卻讓那張總是清冷的臉柔和了許多。

  「我父親說過,『這個世界比普通人看到的要黑暗,但也比他們想像的更值得守護。』」她重複了一遍那句話,「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我認識老約翰,認識那些『安詳』死去的人。我見過他們的家人哭泣,見過巡邏隊敷衍了事。」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本破舊的筆記。

  「我也曾想過離開。但每次看到那些無助的人,看到這個鎮子慢慢被陰影吞噬……我就想起父親把筆記交給我時的眼神。那不是囑託,是愧疚。他一生研究這些黑暗的知識,卻從未用它們保護過任何人。」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

  「我不是什麼英雄,雷恩。我只是一個藥劑師。但我至少可以告訴你敵人是什麼,給你一點能用的工具。剩下的……」

  她頓了頓。

  「剩下的,看你自己。」

  雷恩接過那些瓶瓶罐罐和那包聖銀粉。它們不重,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薇拉搖了搖頭。

  「別急著謝我。這些只是輔助。真正的戰鬥,要靠你自己。」她走到裡屋門口,掀開門帘,「七天時間,你需要計劃,需要準備,需要了解敵人的每一個細節。你需要幫手——那個老兵巴頓,如果他值得信任的話。」

  她回頭看了雷恩一眼。

  「還有,你需要變得更強大。序列9的力量遠遠不夠。如果你在古卷中看到了通往序列8的道路……那就去走。在紅月之夜之前,每一點力量,都可能決定生死。」

  雷恩點了點頭。他將那些東西小心地收進懷裡,感覺胸口沉甸甸的,但某種一直壓抑著的迷茫,卻漸漸散去了。

  有了方向,哪怕前方是深淵,也比在原地徘徊要好。

  他走向店門,薇拉為他打開門栓。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薇拉小姐,」他在門口停下,「如果……如果我失敗了。如果七天後,我沒有回來……」

  「我會帶你妹妹離開。」薇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我會帶她去王都,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這是我唯一能承諾的。」

  雷恩看著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之中。

  薇拉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她輕輕關上門,插上門栓,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質吊墜,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幅微縮的肖像畫,畫著一個面容嚴肅、眼神睿智的中年男人。

  「父親,」她低聲說,手指撫過畫像,「你說得對。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

  她合上吊墜,走回裡屋,開始研磨新的草藥。

  窗外,血紅色的月亮,還有七天就會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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