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錨點、低語與免費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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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氣息裹挾著利物浦的寒風撲面而來。皇后大道兩側的煤氣燈柱纏上了冬青與松枝,商店櫥窗里陳列著鍍金機械玩具和進口葡萄酒,衣著體面的紳士淑女們挎著購物籃穿梭其間——這是蒸汽時代獨有的喧囂與繁榮。

  雷恩·豪斯擠在「查林十字百貨」的人流中,捏著剛簽下的「螢火蟲工坊」第一期諮詢費支票(沉甸甸的200金鎊),精心挑選著家人的新年禮物:給母親的嵌珍珠玳瑁殼暖手爐,給瑪麗安的雙層琺瑯彩音樂盒,甚至給橡木莊園老管家威爾遜買了副黃銅關節護膝。當他拎著大包小裹推開皇后大道別墅大門時,壁爐烘烤松木的暖香裹著管家老約翰的聲音傳來:

  「先生,有您的信。懷特先生差人緊急送來的。」銀托盤上靜靜躺著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箋,深綠色封蠟壓著書籍徽記。

  雷恩心頭一凜。學者阿基米德極少動用緊急渠道。他拆開信,羊皮紙上只有一行簡潔流暢的字跡——

  『齒輪廳』,南大陸風情包廂,今晚8點。事關錨點。 ——A.W.

  錨點!這個詞如同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節日的暖意。父親約翰·豪斯在書房裡的警告仿佛又在耳邊轟鳴:「錨斷了,人也就漂走了…要麼沉入瘋狂,要麼被深海里的東西拖走!」

  蒸汽黃銅會所深處,「南大陸風情包廂」被棕櫚葉壁畫與獸骨燈籠罩。雷恩推開雕花木門時,嗆人的雪茄菸霧混合著咖啡醇香撲面而來。小隊成員已悉數到場:

  學者阿基米德端坐主位,肩頭黑尾白貓「暗影」蜷縮假寐,他慢條斯理地用銀匙攪拌著杯中深褐色液體,厚鏡片後的目光晦澀難明。

  刀疤維克多倚在角落陰影里,長管左輪拆解的零件鋪了一桌,沾油棉布反覆擦拭著槍管,沉默如一塊礁石。

  教授羅伯特正用沾著機油的手指戳弄一具微型蒸汽機模型,嘴裡嘟囔著「熱效率損失…」,對滿室凝重渾然不覺。

  馴獸師羅莎的渡鴉「影子」倒懸在枝形吊燈上,銳利的眼掃視全場,銀狐卡洛斯則伏在她腳邊打著哈欠。

  當雷恩的目光落在威廉·特納(少爺)**身上時,呼吸猛地一窒。

  這位素來優雅得體的風暴教會牧師,此刻像一株被暴風雨蹂躪過的玫瑰。金髮乾枯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雙眼布滿蛛網般猙獰的血絲,眼窩深陷發青。修剪精緻的指甲深深掐進天鵝絨扶手,昂貴的絲綢襯衫領口被扯開,露出急促起伏的鎖骨——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神經質的顫音。

  「都…到齊了?」威廉的聲音嘶啞破敗,仿佛聲帶被砂紙打磨過。他猛地灌下半杯琥珀色的烈酒,酒精的氣味瞬間壓過雪茄的醇厚。「那我直說了。」他砰地放下酒杯,玻璃底座在桌面刮出刺耳銳響:

  「我的靈性…已經壓不住了!」他揪著自己額前金髮,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序列6的魔藥配方和儀式材料,教會三個月前就批給我了!可我…我不敢喝!」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苦笑,「錨點!該死的錨點!風暴教會的祈禱和每周布道像紙糊的堤壩!最近那些低語…越來越清晰,像濕冷的章魚纏著我的腦子…它們在叫我『沉下去』!」他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珠掃過眾人,「誰能解決?報酬…要多少金鎊我都給!」

  包廂死寂。吊燈上的渡鴉不安地撲棱了下翅膀。

  「新舊年之交,靈界潮汐波動劇烈。」學者阿基米德放下銀匙,黑貓「暗影」無聲躍上他膝蓋,「我的序列6魔藥也只消化了三分之一。那些糾纏你的低語…」他指尖無意識划過茶杯邊緣,「我也聽見了。它們稱我為『神秘的祭品』。」

  角落裡的維克多停下了擦槍的手。他撩起額發,一道猙獰疤痕從眉骨沒入鬢角——那是戰士序列7「槍手」晉升時留下的烙印。「晉升後的第三個月,」他聲音粗糲如礫石摩擦,「每晚夢裡都有鐵匠錘打我的頭骨。」言簡意賅,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哈!一群被序列追著咬尾巴的可憐蟲!」羅伯特教授嗤笑著掰正蒸汽模型的活塞閥,「要我說,趕緊把魔藥灌下去!撐過這陣靈性潮汐就消停了!」他沾著油污的手指戳向自己胸口,「看看我!序列7『工匠』!為什麼沒瘋?利物浦大學三百個學生天天追著喊『史密斯教授!這個齒輪比怎麼算?』——這就是最好的錨!比風暴之主的神術都管用!」

  「治標不治本!」威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盞亂跳,「低語是堵住了,可錨點的根基在腐爛!我需要的是穩固的連接!是能讓風暴之主注視到我的『信仰之錨』!」他死死盯住阿基米德,「學者…你的情報網…」

  阿基米德緩緩搖頭:「高序列錨點構築涉及靈魂本質,沒有通用解法。風暴教會內部秘傳的『苦修巡海』或『殉道者烙印』…」他瞥了眼威廉痙攣的手指,「你扛不住的。」


  絕望如粘稠的瀝青在包廂蔓延。雷恩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左胸——那裡曾因「無煙火藥」的誕生而灼熱發光,如今戰士序列的靈性在血管中奔涌。父親的話語、城堡凶魂的嘶吼、甚至風暴教會通緝令上「血荊棘」空洞的眼神在腦海中翻滾碰撞。

  倏地,一道亮光劈開迷霧!

  「辦學校。」雷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子彈擊穿凝滯的空氣。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免費學校。」他迎著威廉血紅的雙眼繼續說,「包早餐和午餐。貧民窟、碼頭區、工廠子弟…那些餓著肚子在泥地里打滾的孩子,都是現成的『錨』!」他腦海中浮現出原世界免費雞蛋派發活動,語速越來越快:

  「每天清晨,把學生集合到操場。你穿著風暴牧師長袍,帶領他們向風暴之主祈禱——感謝神賜予麵包與知識。日復一日,幾百個孩子最純粹的信仰和依賴…會成為最堅固的錨鏈!」他直視威廉,「這不比你對著空蕩蕩的教堂布道強?」

  死寂。連教授都停下了擺弄模型的手。

  「信仰…慈善…社會紐帶…三重錨定?」學者阿基米德輕聲重複,鏡片划過一道銳光,「將教會義務、貴族責任與錨點需求完美嵌合…『鷹眼』,你總能讓我意外。」

  威廉呆坐著,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錘子砸中。眼中猩紅的瘋狂逐漸褪去,被一種尖銳的、混雜著震撼與希望的光芒取代。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抓酒杯卻碰翻了它。琥珀色液體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深痕,像暴風雨後初晴的海面。

  「免費…早餐?」他喃喃道,嘶啞的喉嚨里第一次擠出一絲屬於「少爺」的腔調,「向風暴之主…祈禱?」

  「對。」雷恩斬釘截鐵,「用金鎊換信仰,用麵包鑄錨點——這才是你最該做的『買賣』!」

  壁爐的火苗噼啪一跳,映亮威廉蒼白的臉。他緩緩靠回椅背,抓起酒瓶對著嘴灌了一大口,任由烈酒從嘴角淌下。良久,一聲沙啞的低笑在煙霧中盪開,越笑越響,最後化為劫後餘生般的喘息:

  「哈…專利費發光的腦子…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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