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官民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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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恥至極!

  沒人知道朱由儉是如何能臉皮厚成這樣,在剛剛威脅了對方後,還能舔著臉做出求人姿態說出這樣的話來。

  張居正頓時覺得自己,對於無賴的免疫值又高了不少。

  他無奈說道:「以臣自己為例,臣自幼聰明好學,所以臣找回自己的方式也很簡單,那就是看書,每多看一本書臣就會感覺自己多恢復了一份記憶。」

  「海剛峰此人,臣曾經見過,性格剛直,好斷案救民於水火。」

  「王爺不妨從這方面多下一些功夫。」

  「其實每個人來到此世之後,身上都會有本能存在,也正是依循了這些本能,我們這些人才能找回自我。王爺其實不必對其加以干涉,海剛峰也自然會恢復到完全的狀態。」

  朱由儉搖了搖頭,他有一種預感,海瑞是因為他讓大黑臉做出選擇而誕生的,和張居正這種野生的,原主死了之後,自然而然占據這具身體的歷史人物還不一樣。

  所以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既然此事因他而生,那他理應也多加擔待一些。

  更何況……

  「時不待我啊叔大!」朱由儉感嘆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登基之後,朝堂上依舊死氣沉沉一片,各自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爭鬥的場景。

  「海剛峰他和你們任何人都不一樣,孤就問你一句,你能做到為民做主嗎?」

  朱由檢面色認真,眼睛緊盯著張居正的雙眼。

  張居正目露追憶,良久,他搖搖頭。

  基層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他是神童!他一當官當的就是翰林!

  他沒有被外放過!他也不需要被外放!

  因為那些需要觀政、外放親自經歷才能弄清楚的工作流程,他只需要看一眼奏書,多分析一會兒就能徹底理解透。

  然後,徐階,內閣次輔,也就是他的老師發掘了他。

  將他帶入到「清流」徐黨的行列之中。

  他從他的老師身上學到了許多優秀的品格。逆風時如鴕鳥遁地,將頭埋在土裡,以示隱忍。順風時則如閃電來襲,用狠辣手段將反對者趕盡殺絕。可惜唯獨沒有學到,徐階從底層爬上來,仍舊尚存的一絲絲人性。

  而他的老師徐階也就輸在了這上面,輸在了太過相信於他這個弟子。

  所以在他獨相治國的這數十年中,一直將徐階當做反面例子,把那一點人性當做弱點。

  久而久之,他離神越來越近,離人越來越遠。

  他考慮事情的時候,從來都是出於大局,如果能犧牲掉一小部分人而成全一大群人,那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掉。

  電車難題在他這裡完全是行不通的。

  他就像一個精密的、純粹依靠邏輯指揮行動的生物。人性的軟弱已經被他所拋棄的。他絕對冷靜,他絕對理性。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改革失敗呢?」朱由檢問道。

  這個問題張居正在自己獨處的時候,也曾考慮過無數次。

  他的新政與改革,在他死後瞬間便崩塌了。他生前尚能憑藉自己的鐵血統治,強行鎮壓,將政策推行下去,但當他死之後……那些政策全都變味了。

  本來是利國利民的苦口良藥,卻被有心人利用,成了害人的毒方。

  考成法原本是為了考察官員績效,能者上,庸者下,卻淪為黨派舉薦自己人的工具。

  一條鞭法原本是將田稅,徭役等各種雜稅折合成白銀結算,減少官吏在其中的偷漏行為,減輕農民的負擔。卻隨著國內白銀儲備被富戶奇貨囤積,持續炒高白銀價值,成了害人的苛政惡政。

  清帳田畝暫時為大明換來了幾十年的喘息之機,然而幾十年後,那些被他清查出的田地,就又被大戶給侵吞了回去。

  他就像是做了無用功。

  努力來努力去,結果還是在原地打轉。

  張居正苦笑一聲:「果然當初還是殺得少了嗎。」

  「貪官是殺不完的。」朱由儉搖搖頭,「你之所以改革失敗,其實原因很簡單,你動了其他人的利益。老子曾經說過,治理一個大的國家就像烹飪小的海鮮一樣,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做對合適的事情。」


  「但在我看來,這句話太過空泛了些,我的理解是,治理一個大的國家,要想推行某種政策,就像是舉辦一場拔河比賽。」

  「拔河,你懂嗎?」

  張居正點點頭,拔河的叫法從唐代就開始這麼叫了,他當然明白。

  朱由檢繼續說道:「你想要舉辦拔河比賽,勢必會產生受此事利益影響的相關方,繩子的一頭是受益方,另一頭則是因你而利益受損的一方。」

  「你就像是比賽的裁判。」

  「當雙方開始角力,受益方處於弱勢,但因為你是裁判,即便繩子已經被拽到了對面,你也可以判定比賽勝利者為受益一方,你固然可以這樣,可當你失去了裁判的資格之後呢,沒有人再偏袒弱者,那麼這個遊戲就成了強者通吃。」

  「大明也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你太在乎輸贏,卻忽略了如何幫助弱者去贏。你太在乎國家,卻忽略了你死後國家的繼續走向。」

  「不謀一時者,不足謀一世;不謀一世者,不足謀萬世。」

  張居正沉思了許久。

  朱由儉的比喻很是恰當,他也能理解朱由儉的意思,是說他太過忽略底層百姓的力量,反而強行下場干預,導致反對派壓力過大,觸底反彈。

  在他死後,反對派開始瘋狂報復。

  尚書上說,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管子也說過,政之所興,在順民心。孟子裡也有民貴君輕,社稷次之的說法。

  朱由儉的思路在張居正看來,就更要激進了。

  以民治官!

  用群眾的力量來監督官吏!?

  這可行嗎?

  在張居正看來,群眾的力量終究是弱小的。天然面對官員就處於弱勢一方。他表示,並不看好朱由儉的觀點:「小民太輕,而官吏太重,即便拔河,沒了裁判看顧也是壓不住的。」

  朱由儉點點頭,也是一臉的感嘆:「所以朝堂上才需要海瑞這樣的人,願意為百姓,而不是站在整個國家的立場上,做事的人。」

  「這些人一多起來,有他們的看護,百姓才能富足,才能實現以民治官。」

  「叔大不妨想一想宋代的官吏,與我大明相比起來,哪一朝要更加猖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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