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信王地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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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儉走到窗戶前,將暖閣的半開著的窗子敞開。

  溫潤的夜風從外面飄了進來,帶著莫名的焦糊味,和奇異的肉香。

  偶爾有從天上盪下來的飛灰落到了屋裡,飄到了田爾耕面前。

  先前審薛貞、斥責黃立極,又走了不遠的一段路,朱由校以油燈枯盡的身體,已經站不住腳了,渾身冒著虛汗,大口喘息起來。

  朱由儉和張皇后趕忙將他扶到了椅子上,又喚來李時珍查看狀況,這才抽出空,推開了屋裡的窗子,望著夜空和跪在他身後地上的田爾耕說話:「聽到了嗎?」

  屋內的人很多,留在屋內的有內閣三人李國普、馮銓、張瑞圖,六部崔呈秀、李起元,還有司禮監的石元雅、魏忠賢、王體乾,一介草民胡惟庸,以及朱由儉的自己人張居正、韓爌他們倆。

  可田爾耕渾身緊繃跪在地上,那夜風帶著灰燼,直往他耳朵灌,讓他覺得這話朱由儉就是特意跟他說的。

  他沒吭聲。

  他想活下去。

  他覺得他的罪並不算大,他不過是聽從魏忠賢的吩咐,在街上撒了點小紙片,又讓他侄子田成放了幾把火而已。

  那主意是胡惟庸出的。

  那命令是魏忠賢下給他的。

  被抬出去的周應秋、薛貞那兩個人,逼宮皇后,這是該死的謀逆之罪。魏忠賢和胡惟庸更是想要干涉皇位,推舉瑞王,這也是大不赦的謀逆罪。

  朱由儉要想計較,也應該跟這些人計較。

  就算真論起罪來,他不過是燒死幾個賤民,他又能有什麼罪?

  朱由儉何必死揪著他不放呢?

  所以他沒吭聲,期望朱由儉能無視他,把他給略過去。

  晚風又夾著灰刮進屋裡,風越來越大了,打著呼哨,外面除了哭喊嘈雜的人聲外,又多了風的呼哨聲,酷似魂靈哀怨的哭訴。

  朱由儉罕見地正經起來,望著窗外的天空一臉哀傷。

  「聽到了嗎?」他又重複說道,像是在質問每個人,胸腔里壓抑著怒火:「枉死者的哭聲!」

  或許是現代的生活,讓他太把人命當一回事,在朱由儉前世生活的年代裡,人命大過天,一件事,但凡和人命扯上關係,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直到現在他都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草菅人命的狗官。

  難道在大明朝,窮苦人從生下來,就應該是燃燒的薪柴?在權力鬥爭中被傾軋成渣滓的廢料?

  難道那些儒家宣揚了千年的「民貴君輕」思想,在他們耳朵里,都是一句空談嗎?

  如果一個王朝無論興盛還是衰敗,百姓過的都是苦哈哈的窮日子,且上層人完全不顧底層人的生死,那麼這將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朝代。

  在華夏的歷史上,這樣的朝代有很多個。把人當兩腳羊吃的,五胡亂華和五代十國,把人不當人看一夜回歸奴隸制的,臭名昭著的你滴帶清。

  可這些歸根結底,也是異族入侵之後才發生的事情。

  大明朝,同宗同祖,一脈相生,什麼時候上層人也變得與異族、蠻夷無異了呢?

  朱由儉的良心在告訴他,田爾耕必須死,這個壞頭不能開。他就是要告訴所有人,百姓是大明朝的根基,是這個國家的根基,誰碰,誰不把人命當回事兒,那下場就只會和田爾耕一樣。

  他要去救火,他要當著所有災民的面去審他!

  就像當初太祖開國之時,將貪官污吏全都剝皮楦草一樣。

  他要將此事做成成例!

  以供後人參考!

  「田爾耕。」朱由儉轉過身,目光冷然,看著田爾耕道。

  田爾耕在地上瑟縮成一團,根本不敢抬起頭。

  朱由儉緩慢走了過去。

  那腳步就像是踏在田爾耕心頭一般,每響一聲腳步聲,他就發抖一次。

  等走到田爾耕面前,大概兩步的距離,朱由儉站立在原地冷聲道:「抬起頭來,看著孤。」

  田爾耕努力用了力氣,似乎是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他感覺腦袋像是有千斤般重,每抬起來一點,就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又把他的腦袋給壓了下去。

  「抬起頭來!看著孤!」朱由儉語氣加重了。


  不知不覺間,田爾耕地臉上,鼻涕眼淚全都涌了出來,他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猛然把腦袋給抬了起來。

  頓時那鼻涕眼淚,全順著臉流到了衣服上。流了滿身都是。

  田爾耕把臉撮成了苦瓜,無聲地抽泣著:「卑職……」

  朱由儉踢了他一腳,把他踹到地上,他滾了兩滾,朱由儉眼裡滿是厭煩:「孤要出去救火,你跟著孤一起出去,贖你的罪。」

  「殿下您……您讓我贖罪?您不殺我了!?」田爾耕不敢置信,有些語無倫次地承諾:「我,卑職今後一定,我一定好好聽從殿下您的吩咐,您讓卑職幹什麼,卑職就幹什麼!」

  「我……我……卑職……」

  他欣喜若狂,他就說,不過殃及了些許賤民的小事,朱由儉不會跟他計較。

  可下一刻,那狂喜隨著朱由儉滿臉的戲謔,頃刻間化為泡影,轉而帶著他向絕望深處不斷沉淪。

  「你什麼時候產生的,孤不會殺你的念頭的?」

  「孤讓你贖罪,是要當眾將你典正法度,所以,你告訴孤,這是從什麼時候產生的孤不會殺你的念頭的?」

  朱由儉臉上帶著惡劣的笑意。

  那笑意,直笑得在場所有人都渾身發寒。

  看啊!這就是他們大明未來的皇帝!

  無賴,輕佻!望之不似人君!

  朱由儉繼續說道:「知道孤為什麼殺你嗎?」

  田爾耕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絕望早已將他壓垮,他現在已無法思考,也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他腦袋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求饒。

  他渾身鼻涕眼淚的,像狗一般往朱由儉面前爬去,他語無倫次,含糊不清地說著些討饒的話。

  可每當他爬到朱由儉面前。

  朱由儉便像踢皮球一般,將他踢出去老遠。

  田爾耕卻依舊不敢停歇。

  「因為你,殺人了。殺人就該償命!!」朱由儉指著窗外,此刻,他才將心中的憤怒表露無遺,他臉上憤怒猙獰,咬牙切齒:「你不把人命當回事,那孤也不把你的命當回事!你求孤沒有用。下去向外面死難的人謝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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