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百官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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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情況,在明照坊內時有發生。內閣閣臣,和六部尚書家都被挨個敲了個遍。

  往日裡那些在百官面前威風凜凜的尚書和閣老們,無不狼狽地從床上爬起來,匆忙更衣。

  深夜,城內禁止縱馬驅馳。乘坐不了寶馬雕車香迎滿路的馬車,周應秋便讓府上豢養的十二個轎夫,輪流替換,抬著他那鑲嵌滿玉石的,轎頂鎏金地八抬大轎,往宮裡趕路。足見往日之煊赫。

  相比起來,黃立極等人就要低調多了,轎子外形樸素,但仍是八抬的轎子,用的還是上好的,要麼紫檀、要麼黃花梨木的材質。內里舖設錦囊綢緞,走起路來感受不到一點的顛簸。奢華處唯有進轎內一觀,方能體現出來。

  反觀為官清正、兢兢業業一輩子,總想著怎樣替皇帝省點錢的戶部尚書李起元,只坐了一頂四抬的硬木轎子,還要忍受著四個老轎夫顛簸的步子,蝸牛一般往前踟躕。

  西河槽坊,李國普家小院。

  因為離得比較遠,聖旨是最晚傳到這裡的。

  屋裡依舊燃著燈火,四十三歲、正值壯年的李國普皺著眉頭伏在桌前,正在構思明天該怎麼處理工科給事中程雄彈劾工部尚書薛鳳祥在三大殿建造中貪墨的摺子。

  那摺子從銀台遞上來之後,已經被他私自扣了下來,沒有遞到司禮監去。

  閹黨得勢到現在已經五年了,正直的大臣,和閹黨意見相左的人,要麼被打成東林黨,逮捕入獄。要麼就被排擠出朝堂。如今朝堂無有不附之羽翼者,即便有不與之同流合污之輩,也大多選擇明哲保身。

  朝堂現在這種環境,能出這樣一個三十多歲,心中仍然懷有正義,有一腔熱血的年輕人,實屬不易。

  他自己能不依附閹黨,也不依附任何黨派,卻做官做到內閣閣臣這一步,情況極其特殊。

  是閹黨們無人可用,才推舉他這一個倒霉蛋,到內閣去幹活的。

  正確的處事態度,應該是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他要寫一封信,告訴這位言官,要像水一樣,冬天就變成一塊冰,剔除自身的雜質,夏天再變回水,滋潤灌溉大地上的禾苗。

  他的結髮妻子,李孫氏也在借著燭光,在屋內燈下踩著紡紗機繅絲。並不涼爽的夏夜裡,稍有動作就會出一身大汗。

  沒一會兒李孫氏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李國普放下手中的筆,用麻布袖子為孫李氏擦了擦汗,有些心疼道:「織完這一匹布,夫人便歇歇吧。」

  「不打緊。妾身就是想陪陪你。多織一匹布,便能多換幾錢銀子。總不能總是讓相公你走著上朝,咱們家養不起轎夫,也買不起轎子,妾身多織點布,以後相公就能僱人抬著你去了。」李孫氏展顏一笑。

  望著李孫氏因長期勞累,逐漸蠟黃的臉,和皺紋漸起的眼角。李國普越發覺得自己對她虧欠良多。

  他長嘆口氣,自嘲地笑笑:「夫人是否覺得為夫這個官當得,實在荒唐地不行。跟了為夫這麼久,福是一天沒有享到,倒是總讓你受苦了。」

  「能每天吃飽穿暖,妾身已經很滿足了。」李孫氏搖了搖頭:「昨天巷子東邊的王婆,全家都死了。」

  李國普手上幫髮妻擦汗的動作頓了頓,問道:「怎麼死的?」

  「吊死的。」

  「王婆早早沒了丈夫,好不容易把兒子撫養長大,成了親,生了一對兒女,全家就靠這麼一個勞力養著。」

  「可前幾天,王婆的兒子在街上被官差給當成要犯抓到了獄裡。雖然最後王婆往官府里使了錢,官府把事情查清楚後,又把他給放了回來,可回來的時候人就已經不行了。全家沒了生計,王婆還要處理兒子的後事……」

  李國普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狗官!!」

  李孫氏哀嘆地啜泣起來:「就為了八兩喪葬費,就為了八兩……她一個女人,一無所有,就帶著孩子……」

  李國普沉默了下來。

  他又何嘗不是那些不作為的芸芸狗官中的一員呢。

  大明的官場眼下爛成了這一副德行。

  亟待有人以雷霆手段,割肉剜瘡,進行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把那些貪官污吏全都從位子上給拉下來。

  這件事他做不到。

  他也不知道之後的人能不能做到。

  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攔下程雄那篇奏疏,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呢。


  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起來。

  李國普走到屋門外,皺眉呵斥道:「本官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們這些朝廷鷹犬,沒事別來煩我嗎。」

  「皇后懿旨……著內閣大學士李國普,即刻進宮,商洽信王登基一事。」

  「陛下駕崩了!!?」

  李國普瞬間震驚到臉色變得慘白。

  他趕緊回到屋裡,匆忙讓髮妻為他穿上衣服,便接了聖旨,夾在腋下,蹭上了前來傳信的小黃門所騎的御馬,加急往宮裡趕路。

  黃門太監縱馬驅馳。

  李國普反倒是第一個到東華門外的。

  黃門太監與李國普告辭後便回了宮裡。餘下他一人,等待與其他人聚齊之後一起進宮。

  夜風盪起街上的傳單,飄到了李國普的腳下。

  他皺著眉,撿起地上的單子,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罵道:「閹黨!豎閹!非要攪得國家不得安寧,大明朝亡了!才肯罷休嗎!?」

  黃立極的轎子緊隨其後。

  內閣首輔黃閣老,踩著馬凳,從轎子上踏到地上。

  聽聞李國普破口大罵,滿臉詫異道:「元治兄,何事又惹得你大發脾氣?」

  李國普怒哼一聲,將那傳單甩到黃立極的腳下。

  「看看你們幹的好事!陛下一死!信王乃是光宗唯一的血脈!連這種大逆不道誣陷新君的東西都敢發出來!?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召親王入宮,引得諸王之亂,爭奪皇位啊!?」

  黃立極心裡打了個突,瑞王入京的事情知情者不算少,但絕不包括李國普,不然他早就發難了。魏忠賢不和他們商量就搞了那麼一出,打算把他們強行綁到戰車上。眼下即便再做出些更出格的事,他也不甚覺得奇怪。

  他彎腰剛打算撿起地上的傳單,卻被另一人率先搶了去。

  「嘖嘖嘖,黃閣老真是大手筆。」那人看了眼傳單嘖嘖稱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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