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萬噸的壓力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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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斌也走過來了。他握著那把扳手,站在沈鴻旁邊。

  「沈工,」他說,「你的水壓機,比我活得長。」

  沈鴻看著他,問:「你的車呢?」

  饒斌說:「還在跑。第一批解放牌,有的還在跑。」

  沈鴻笑了:「那咱們一樣。都活著。」

  饒斌點點頭。他看著那個模型,說:「沈工,你知道嗎?我造車的時候,用的很多零件,都是你壓出來的。」

  沈鴻問:「哪些零件?」

  饒斌說:「大梁,輪轂,各種鍛件。沒有你的水壓機,那些零件造不出來。」

  沈鴻聽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1962年那天,他摸著水壓機說:你終於能幹活了。他不知道它乾的活,會用在哪裡。現在他知道了。用在車上,用在飛機上,用在火箭上。用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著饒斌,說:「老饒,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些。」

  饒斌搖搖頭:「謝什麼?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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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進喜也走過來了。他穿著那件舊棉襖,手裡握著那個剎把。

  「沈工,」他說,「你的水壓機,用的鋼,有一部分是我打的油煉出來的。」

  沈鴻看著他,問:「你打的油,煉出來的鋼?」

  王進喜點點頭:「對。大慶的油,煉成鋼,送到你這兒,壓成鍛件。」

  沈鴻說:「那咱們也是一條線上的。」

  王進喜笑了:「一條線上的。」

  他看著那個模型,說:「沈工,你知道嗎?我當年跳泥漿池的時候,沒想過以後的事。就想著,井不能噴,油不能丟。後來油出來了,煉成鋼,送到你這兒,壓成東西,用到國家需要的地方。」

  他頓了頓,說:「現在想想,值了。」

  沈鴻聽著,點點頭。

  他知道王進喜說的「值了」是什麼意思。不是為自己,是為國家。是為那些用他們的東西造出來的東西。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站在他旁邊的人。饒斌,王進喜,高鳳林。還有遠處站著的鄧稼先、錢學森、郭永懷、于敏。他們都看著他,看著那個模型。

  他忽然覺得,這台水壓機,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是所有人的。是那些打油的、煉鋼的、造車的、焊火箭的人的。

  是他們一起,讓它活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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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稼先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沈工,」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沈鴻說:「問。」

  鄧稼先問:「您覺得,重器之重,在於什麼?」

  沈鴻想了想,說:「不在於大。」

  「那在於什麼?」

  「在於它能造出什麼。」沈鴻說,「一萬噸的壓力,很大。但它本身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它壓出來的東西,能造飛機、造輪船、造飛彈、造衛星。那些東西,才是國家的重器。」

  他看著鄧稼先,問:「你說呢?」

  鄧稼先點點頭:「對。重器之重,在於它能造出更重的東西。」

  他頓了頓,說:「就像你們這些人。你們本身不是重器,但你們造出來的東西,是重器。」

  沈鴻聽著,笑了。

  「老鄧,」他說,「你這張嘴,比我的水壓機還會壓。」

  鄧稼先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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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學森走過來,站在他們中間。

  他握著那張船票,看著那個模型,看了很久。

  「沈工,」他說,「我在美國的時候,見過萬噸水壓機。那時候我就想,中國什麼時候能有?」

  沈鴻問:「後來呢?」

  錢學森說:「後來我回來了。再後來,你就造出來了。」

  他看著沈鴻,說:「你知道嗎?我搞飛彈的時候,最發愁的就是材料。沒有大鍛件,飛彈外殼造不出來。後來聽說你搞出了萬噸水壓機,我心裡就有底了。」

  沈鴻問:「為什麼有底?」


  錢學森說:「因為我知道,只要有這個,什麼都能造。」

  他指著那個模型,說:「這個,是工業的母機。有了它,就能生出更多的機器。」

  沈鴻聽著,心裡忽然很踏實。

  他知道錢學森說得對。萬噸水壓機,不只是壓東西的機器,是工業的根基。有了它,就能造更多的東西,就能讓工業的樹越長越大。

  他看著錢學森,問:「錢先生,你搞飛彈的時候,用過我壓的材料嗎?」

  錢學森點點頭:「用過。每一發飛彈,都有你壓的零件。」

  沈鴻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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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太陽升起來了。

  國工閣的窗戶里,透進來金色的光。那光照在那個模型上,模型變得更亮了,像是活了一樣。

  沈鴻看著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我該走了。」他說。

  那些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個模型前面,最後摸了摸它。冰涼的,但在他手裡,是熱的。

  「老夥計,」他輕聲說,「你繼續幹活。」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著那些人。

  「你們也繼續。」他說。

  然後他走出那扇門,消失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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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工閣里,安靜下來。

  那些人還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高鳳林走到那個模型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它。冰涼的,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跳動。

  「沈工,」他輕聲說,「我會的。」

  饒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看著那個模型,說:

  「小高,你知道嗎?沈工造這台機器的時候,五十二歲。和你現在差不多大。」

  高鳳林點點頭。

  饒斌說:「他畫了兩年,改了上千遍。有人問他,能不能行?他說,行。必須行。」

  他看著那個模型,說:「後來,真的行了。一直行到現在。」

  高鳳林聽著,眼眶有些熱。

  他看著那個模型,說:「我也會行的。」

  王進喜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高,」他說,「咱們都一樣。都是給國家幹活的。」

  高鳳林點點頭。

  遠處,鄧稼先、錢學森、郭永懷、于敏他們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模型。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欣慰,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鄧稼先開口了。

  「你們說,」他問,「沈工現在在哪兒?」

  錢學森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在廠房裡,坐在那台水壓機旁邊,看著它幹活。」

  郭永懷說:「也許在那兒。也許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他的機器還在干。」

  于敏點點頭:「對。他死了,它還在干。」

  那些人聽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高鳳林開口了。

  「我會讓它一直幹下去。」他說,「干到我死。干到我的徒弟死。干到永遠。」

  沒有人說話。但他們都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相信的光。

  ---

  太陽越升越高,光照得越來越亮。

  國工閣里,那些展品還在發光。解放牌卡車,大慶油田的採油樹,東方紅一號衛星,氫彈的照片,還有那個萬噸水壓機的模型。它們都在發光,像是在回應什麼。

  遠處,國工閣的燈還亮著。

  門開著。

  等下一個走夜路的人。

  【工業追問】

  重器之重,在於什麼?

  ——不在於大,而在於它能造出什麼。一萬噸的壓力,本身不算什麼。但它壓出來的東西,能造飛機、造輪船、造飛彈、造衛星。那些東西,才是國家的重器。重器之重,在於它能生出更重的東西。

  【歷史鉤沉】

  1962年,中國第一台萬噸水壓機在上海重機廠建成投產。這台完全自主設計、自主製造的巨型機器,結束了中國不能製造大型鍛件的歷史。此後幾十年,它壓出了無數關鍵部件,用於飛機、輪船、火箭、核電站等國之重器。

  萬噸水壓機的工作原理很簡單:用一萬噸的壓力,把燒紅的鋼錠壓成想要的形狀。但它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標誌著中國重型機械製造能力的一次巨大飛躍,為後來的工業發展奠定了基礎。

  這台水壓機一直運轉到現在,六十多年了。沈鴻1980年去世,但他的機器還在幹活。它壓出的零件,用在最新的復興號高鐵上,用在最新的長征火箭上,用在最新的航母上。

  沈鴻說:「我死了,它還在干。」這句話,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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