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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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安甯把鐵盒接過來,並沒有立刻打開。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墓園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教堂的鐘樓偶爾傳來一聲隱約的鐘響。

  傅斯珩走到孟安甯的身旁,伸手攬住她的肩。

  她只順從地靠在他懷裡。

  熟悉的安寧包裹著她。

  孟安甯看向塞西莉亞,忽然問:「我媽媽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塞西莉亞的眉眼柔和下來,從久遠的回憶里,尋找宋清曼的模樣。

  「她啊,小時候很調皮。」

  「那時候你外公外婆忙生意,白天常常不在家,我負責照顧她們姐妹倆。她雖然是姐姐,但是整天帶著妹妹到處跑。」

  「那時候她做什麼都要帶著妹妹,和妹妹的感情很好。吃糖要掰成兩半,畫畫要畫兩張一模一樣的,連午睡都要擠在同一張小床上。」

  「有一回,她爬到院子裡那棵老橄欖樹上摘果子,裙子掛在樹枝上扯破了,下來的時候不敢回家,蹲在樹根底下試圖用泥巴糊裙子的破洞。我當時氣得夠嗆,但看她蹲在那一臉認真地往裙子上抹泥巴,又覺得實在好笑。」

  孟安甯沒有想到,小時候的宋清曼這樣活潑,聽著聽著就彎起了眉眼。

  塞西莉亞以為自己年紀大了,很多事記不得了。但是被孟安甯一問,那些她以為忘掉的小事,還是一點一點從腦海里跑出來。

  不過,笑著笑著,塞西莉亞又嘆息一聲。

  「可是後來……妹妹丟了之後,你媽媽就變了一個人。」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往樹上爬。那條花園裡的路,她也不怎麼走了。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屋子裡,坐很久很久,也不說話。有時候我經過她房間門口,看到她坐在窗台上,手裡拿著妹妹的發卡,就那麼一直看著。」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出去玩。小朋友來找她,她就搖頭。你外婆說帶她去買新裙子,她也搖頭。就是悶在屋裡,反覆看那張她們倆最後的照片。」

  「她一直很自責,要是那天拉著妹妹沒鬆手就好了。」

  「再後來,妹妹找回來後,她給我寫了信。透過信紙,我都能體會到她有多開心。沒多久,她說她要帶著妹妹跟著孟先生回國了,以後不能常來看我了。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不過,她回國以後,每隔幾個月就會給我寫信。信里寫她有了丈夫,有了自己的家,寫京州的春天跟羅馬的不一樣。她說孟先生對她很好,很愛她。有了身孕後,信里開始寫她的孩子。她說希望是個女兒,等女兒大了,就帶女兒來看我。」

  塞西莉亞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沉默一陣,蒼老的聲音開始哽咽。

  「可是她回國一年多以後的某一天,孟先生突然抱著一個骨灰盒來找我。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紅著眼眶將盒子遞到我手上。」

  「我抱著它,坐在長椅上,很久很久沒有說話。孟先生說,這是她的心愿。」

  「最後時刻,她告訴孟先生,你的外公外婆搬去了陌生的城市,那不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不願意去。又說,已經把妹妹和你託付給了孟先生,你們有了新的家庭,她不願意留在京州,怕自己成了誰心裡的影子和負擔。」

  「可她還惦記著我,想回到這裡,陪我度過餘生。」

  塞西莉亞的眼淚簌簌滾落,她低下頭,用那雙變形的手擦了又擦,卻怎麼也擦不完。

  最後看向孟安甯:最後看向孟安甯:「你媽媽的一輩子雖然很短暫,但她用盡全力活過、愛過、給過。在自己心裡,悄悄種出了很小很漂亮的花。」

  宋清曼的一生,把自己的愛掰成了很多份,分給妹妹、丈夫、女兒,甚至留給塞西莉亞一份餘生的陪伴,卻唯獨沒有為自己留下什麼。

  孟安甯的心臟被緊緊攥住,酸澀猛地撲上鼻尖。

  塞西莉亞離開墓園後,孟安甯抱著小鐵盒,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園裡。

  午後的陽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斜,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溫潤的琥珀色。

  橄欖樹的影子,一道一道印在起伏的草地上。

  更遠處,天與地的交界處暈開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傅斯珩。夕照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下頜的線條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輪廓。


  她拍拍身邊的位置:「陪我坐一會。」

  長椅的木條被他壓得一沉,兩個人安靜地並排坐著。

  傅斯珩的目光和她一樣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浸透的山坡上。

  落日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向天際線,顏色從金黃漸變成橘紅,燒紅了半邊天。

  安靜了很久之後。

  傅斯珩才伸手搭在孟安甯的肩頭,把她往身側帶了帶:「你媽媽挑的地方真好,落日好看嗎?」

  孟安甯點點頭。

  他的嗓音很溫柔:「她一定想過很多次,以後要帶你看這樣的日落。」

  孟安甯看著他深邃的眉眼,落日熔金的暮色灑向這片小小的土地。

  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過一個暖洋洋的冬日。

  這種感覺遙遠又熟悉,像小時候某個午睡醒來的下午,陽光鋪了一地,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氣,她揉著眼睛從被窩裡爬出來,覺得整個世界都柔軟而安全。

  孟安甯的眼底還是湧起淡淡的濕霧。

  她靠在他的肩頭,「我能感覺到她存在過的痕跡,還留在這個世界上,風裡有她,樹蔭里有她,這片落日裡也有她。」

  「今天坐在這裡,吹著她當年也許也吹過的風,感覺她好像一直都在。」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夕陽那樣溫暖,被傅斯珩盛在眸底:「嗯,她比你想像中還愛你。」

  孟安甯的眼底閃爍起淚光。

  沒有遺憾了。

  曾經解不開的心結,在這一刻徹底釋懷。

  而缺席的年月、沒來得及叫出口的稱呼、以為永遠補不上的空白,都像一顆種子,早就埋在這裡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宋清曼是風、是雨,也是朝陽落日、溫柔月光,無時無刻不在沐浴著她。

  孟安甯最終緩緩打開手裡的鐵盒,紙頁層層疊疊之間,藏著一朵玫瑰乾花。

  她將花枝取出來,對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透過消失了二十五年的時光,看見了它曾經鮮艷欲滴的模樣。

  她笑了起來。

  卻又在片刻後,看向遠處。

  喃喃道:「夕陽好美啊,只是可惜天快黑了。」

  傅斯珩稍稍用力將她擁緊,低聲在她耳邊:「日落,是為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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