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正式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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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晏之沒回答,只是把藥碗遞過來:「先把藥喝了。」

  沈未央接過碗,低頭喝藥。藥很苦,苦得她眉頭直皺,可她一句也沒說,只是一口一口往下咽。

  顧晏之就坐在旁邊看著,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不知在想什麼。

  一碗藥很快就見了底,沈未央放下碗,下意識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銀匙尖。

  顧晏之正要開口囑咐春禾拿顆糖來,目光不經意掃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的嘴巴微張,聲音卡在了喉嚨里,沒發出來。

  沈未央舔完匙子,皺著眉把碗放下,一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被什麼盯住了,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猛地別開了臉。

  沈未央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又看了看自己,沒什麼不對。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顧晏之已經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背對著她,聲音有些僵:「春禾在外面,有事叫她。」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御醫說你身子虧得厲害,這幾天別出門。」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晏之快步穿過迴廊,走到無人處,才停下腳步。

  他站在廊下,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春日夜晚的涼意。

  可他的耳根還是燙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方才那一幕,她低頭舔匙子的樣子,舌尖小小的,皺著的眉頭還沒鬆開,整個人像只偷吃被苦到的貓。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低罵了自己一句。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沈未央在府中歇了一日。

  說是歇著,其實也閒不住。春禾端著藥進來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翻一本名冊,是裴清歌前幾日幫她整理的老師人選。

  城西周娘子,城北鄭婉娘,還有幾個擅書畫、擅音律的,都記在上頭。

  「姑娘,您這還病著呢,御醫說了,讓您多歇著。」春禾把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語氣裡帶著點埋怨。

  「我歇著呢。」沈未央眼皮都沒抬,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這不就是在床上歇著?」

  春禾噎了一下,不知該怎麼接。

  沈未央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藥放下,你去看看外頭,裴娘子來了沒有。」

  春禾應了一聲,剛轉身要走,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用看了,我來了。」

  裴清歌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包點心。她把點心往桌上一放,幾步走到床邊,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未央一遍。

  「氣色比昨日好了些。」她說,語氣裡帶著點鬆了口氣的意思。

  裴清歌在床邊坐下,臉上帶著點笑意,「你猜怎麼著?周娘子答應了。」

  沈未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原話怎麼說的?」

  裴清歌清了清嗓子,學著周娘子的語氣,壓低了聲音道:「『那丫頭暈過去之前還惦記著那些話,我要是再不答應,豈不是連她都不如?』」

  沈未央聽完,唇角彎了彎,沒說話。

  裴清歌看了她一眼,又道:「她還說,讓你好好養病,別急著去學堂。等她把手頭那幅牡丹繡完,自己過去。」

  「她真這麼說?」

  「我還能騙你不成?」裴清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展開給她看。

  「她還讓我帶了這個來,說是給你擦擦嘴——那日你吐的血,把她門口的青石板都染紅了。」

  沈未央接過帕子,低頭看了一眼。

  帕子是素白的,只在一角繡了一朵小小的牡丹,針腳細密,層層疊疊,竟是七八種深淺不一的紅色。

  她愣了一下,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針腳。

  「這是……」

  「疊彩繡。」裴清歌說,「她說這是她師父傳下來的半幅殘譜里唯一能繡全的花樣,送給你,當謝禮。」

  沈未央捏著那塊帕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位周娘子,」她說,「倒是比我想的還有意思。」

  裴清歌看著她把那塊帕子仔細疊好,放在枕邊,忍不住道:「你今日不會又想出門吧?」

  沈未央抬起頭,看著她,眨了眨眼。

  裴清歌的臉就垮了下來:「我就知道。」

  「我沒事了。」沈未央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床,「你看,能走能跳,跟沒事人一樣……」

  她話音未落,人剛站起來,眼前就黑了一瞬。

  裴清歌眼疾手快扶住她,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沈未央扶著她的手臂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過去,才訕訕地坐回床上。

  「……再歇半日。」她妥協道。

  裴清歌嗤笑一聲,從桌上把那包點心拎過來,往她手裡一塞:「先把這個吃了,京城有名的藥膳糕點。陳御醫說了,你這身子虧得厲害,得慢慢補。急不得。」

  然後就聽見沈未央補了一句:「明日一早,你去幫我備車。」

  裴清歌:「……」

  城北的鄭婉娘嫁過人,丈夫死後,婆家說她克夫,把她趕了出來。她回到娘家,兄嫂嫌她晦氣,給她一間柴房住著,每日只給兩頓飯。

  沈未央找到她時,她正在柴房裡對著窗戶寫詩。窗戶紙破了,冷風往裡灌,她縮在破棉被裡,握著一支禿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

  沈未央站在門口,看著那滿牆貼著的詩稿,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去,蹲下來,與婉娘平視。

  「鄭娘子,跟我走吧。」

  婉娘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去……去哪兒?」

  「去學堂。有熱飯,有暖炕,有人聽你念詩。」

  婉娘怔怔地看著她,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一個月後,春風學堂正式開課。

  第一批學生,二十七人。最小的十歲,最大的三十二歲。有貧家女,有小家碧玉,有寡婦,有棄婦,有想讀書卻被家裡攔著的姑娘,有嫁了人卻被婆家嫌棄不識字的媳婦。

  林清教《女誡》,不是讓她們學,而是讓她們批判。她說,這本書是好是壞,你們先讀,讀完了自己說。

  周娘子教刺繡,從穿針引線開始,一步一步,不厭其煩,讓她們靜下心來。

  鄭婉娘教詩詞,她站在講台上,第一次被那麼多人認真地看著,激動得差點忘了詞。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口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沈未央和裴清歌站在窗外,看著滿室的女子,或低頭寫字,或抬頭聽講,或互相討論,滿室書香。

  裴清歌輕輕道:「未央,我們做到了。」

  沈未央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些女子,眼底有光。

  這天,沈未央正在裡間看林清教課,春禾匆匆進來,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小姐,謝公子來了。」

  沈未央微微挑眉,她起身往外走,剛出裡間,就看見謝驚鴻站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

  他依舊是一襲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搖著那把從不離手的摺扇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院中那些讀書的女子,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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