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話本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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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春禾一邊掉眼淚,一邊小心翼翼地給沈未央背上高高腫起的板痕上藥。

  藥膏清涼,卻刺激得傷痕火辣辣地疼,沈未央趴在硬板床上,臉埋在臂彎里,一聲不吭。

  窗外,遠遠地傳來了喧天的鑼鼓聲,還有人群的歡呼聲,那是迎接鎮北王凱旋的儀仗入城了。

  聲音穿透牆壁,無比清晰地鑽進沈未央的耳朵里,那麼熱鬧,那麼風光。

  與她這個縮在陋室,挨打受辱,即將被家族拋棄的人,毫無干係。

  蘇落雪。

  這個名字,曾是她三年侯府生活中如影隨形的夢魘,是顧晏之傾其所有守護的人。

  沈未央輕輕吸了一口氣,牽動背上的傷,疼得她微微蹙眉。

  鎮北王入城的喧囂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小姐……」春禾聲音哽咽,「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侯府攔著不讓走,沈家那邊又……」

  「慌什麼。」沈未央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背上的傷扯得她眉頭一皺,面容卻依舊冷靜,「他們越是攔,越說明心虛。」

  她下了床,走到窗邊。院子裡那幾隻麻雀還在啄食她早上撒的小米,對牆外的熱鬧充耳不聞。

  「春禾,」沈未央轉過身,眼神清亮,「你去趟西街的墨韻書齋,找掌柜的,就說『故人托印的書冊可備好了』。」

  春禾一愣:「書冊?什麼書冊?」

  沈未央從妝匣最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私章,遞給春禾:「他見了這個,自然明白。」

  那是她出嫁前偷偷刻的私章,上面不是她的閨名,而是「歸舟客」三字,這是她三年來偷偷寫話本子時用的筆名。

  京城裡有兩篇纏綿悱惻、愛恨分明的故事,就是出自她的手筆,稿費雖不多,卻也是一筆私房。

  春禾接過私章,雖不解其意,卻還是重重點頭:「奴婢這就去。」

  沈未央獨自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撫過窗格。

  三年前替姐姐嫁入侯府時,她就知道這是一條難走的路。

  可那時的她還存著幾分天真,以為只要安分守己、恪盡本分,總能在這深宅大院中尋得一方安穩。

  直到顧晏之在關鍵時分,永遠選擇的是別人。

  直到那個孩子無聲無息地離開她。

  沈未央閉了閉眼,將心頭最後一絲波瀾壓下。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既然和離書遞了,路便只能往前走了。

  傍晚時分,顧晏之才從宮中回來。

  回府的路上,一黑衣男子隱秘地潛入馬車,來人正是陸青,顧晏之的親衛隊長,跟隨他十餘年的心腹。

  陸青低聲稟報:「世子,少夫人午後派春禾出了趟門,去了西街的書齋。」

  顧晏之眉頭一皺:「派人盯著了嗎?」

  「盯著了,書齋那邊沒看出什麼異常,掌柜的給了春禾幾本書。」

  顧晏之心中稍安,卻又覺得哪裡不對。沈未央不是要和離,怎會如何安心待在侯府中。

  「她院子那邊,再加兩個人守著。」他頓了頓,「別讓她察覺,也別攔她出入,只要……別讓她離開侯府。」

  陸青應下。

  馬車駛入侯府,顧晏之卻沒有回歸梧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沈未央的院子外。

  院門依舊緊閉。他站在門外,抬手想敲門,卻遲遲沒有落下。

  白日裡沈未央冷漠的眼神,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

  他最終還是沒有敲門,轉身離開時,卻聽見院內傳來低低的誦經聲。

  是《往生咒》。

  顧晏之腳步猛然頓住,渾身血液瞬間發冷。

  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在悼念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夜風冰冷,他卻覺得渾身的血液比風更冷,冷得幾乎要凝結在血管里。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卻僵硬得無法彎曲。

  而他,連站在門外聽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兇手。是旁觀者。是那個她再也不願多看一眼的陌路人。

  原來有些債,不是不還,而是要用餘生,一分一秒地熬。


  ……

  次日清晨,京城裡忽然流傳起一個新的話本故事。

  故事名叫《珊瑚血》,講的是一個將軍遠征在外,留妻子獨守空房。妻子有孕,卻被寄居府中的表妹設計陷害,流產身亡。

  將軍歸來後,表妹假作無辜,將軍偏聽偏信,反而責難妻子善妒。最後真相大白,妻子卻已香消玉殞,只留下一支將軍當年送的紅珊瑚髮簪,沾染著洗不淨的血色。

  故事寫得頗為傳神,細節處卻刻畫得入木三分,那表妹如何裝病爭寵,如何收買下人,如何利用將軍的愧疚步步為營。

  那妻子如何從期待到心冷,如何在一片孤寂中失去孩子,如何最終心灰意冷,絕望死去。

  字字泣血,直叫人對那將軍和表妹恨得牙痒痒。

  更妙的是,故事裡還穿插著幾首哀婉的詩詞,其中一句「紅珊瑚映血,舊恩成孽緣」,不過半日便傳遍了茶樓酒肆。

  「這故事……聽著怎麼有些耳熟?」茶樓里,有人竊竊私語。

  「噓!小聲點!你沒聽說威遠侯府那檔子事嗎?世子妃遞和離書,就是因為孩子沒了……」

  「啊呀!難怪!我說那表妹的手段怎麼寫得那麼真!」

  流言如風,無孔不入。

  顧晏之下朝回府時,已經聽說了這個話本。他臉色鐵青,第一時間就猜到是沈未央的手筆。

  「去查!把那個『歸舟客』給我揪出來!」他厲聲吩咐,「所有書齋,禁售此書!」

  「世子,」幕僚小心翼翼道,「這話本並未指名道姓,若強行禁售,反而顯得心虛……況且如今已在市井傳開,禁是禁不住的。」

  顧晏之當然明白。沈未央這一招釜底抽薪,她是要把這事徹底鬧大,鬧到侯府和沈家都壓不住,鬧到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要逼他,不得不簽下和離書。

  「世子,」幕僚又道,「還有一事……鎮北王府遞了帖子,蘇小姐明日想來府上拜訪,說是……探望表小姐。」

  顧晏之眼神一沉。

  容婉清被他趕出侯府後,暫時安置在京郊的別院。蘇落雪此時要來探望,用意再明顯不過,她是想借著安撫容婉清的名義,親自踏入威遠侯府。

  而按照禮數,蘇落雪來訪,沈未央作為世子妃,需出面接待。

  顧晏之幾乎能想像,明日會是什麼樣的場面。

  「回帖,」他閉了閉眼,聲音疲憊,「說府中近日有事,不便待客,改日再請蘇小姐過府。」

  幕僚有些意外:「世子,鎮北王剛回京,這樣回絕蘇小姐,恐怕……」

  「照我說的做。」顧晏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侯府小院裡,沈未央也聽說了顧晏之回絕蘇落雪來訪的消息。

  春禾一邊給她斟茶,一邊小聲道:「小姐,世子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

  沈未央正在看墨韻書齋送來的帳本,這話本賣得出乎意料的好。

  掌柜的附信說,已經加印了三次,稿酬也一併送了來。數目可觀,又是一筆不小的存銀。

  聽到春禾的話,她頭也沒抬。

  「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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