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家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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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晏之回京那日,全城轟動。

  他帶著南下巡查的功績歸家,心頭時常縈繞著一抹溫暖和煦的影子。

  那個總是安靜等他歸來的妻子——沈未央。

  這三個月里,他在巡查間隙莫名會想起她安靜待在自己身邊的樣子。

  某次看到地方官員後院起火,妻妾爭寵,他竟暗自慶幸:「未央從不這樣鬧。」

  顧晏之坐在馬車裡,掌心貼著那隻紫檀木錦盒,盒內襯著絲絨,包裹著一株不過巴掌大的紅珊瑚。

  他記得沈未央似乎偏好素淨,妝奩里少見艷色。可上月巡查至泉州港,看見首飾鋪面里那一抹紅,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或許……她戴些鮮亮的顏色,會更開心一些。

  馬車在威遠侯府門前停下,「恭迎世子回府!」下人呼聲整齊。

  顧晏之頷首,目光下意識掃過迎接的人群,竟然沒有她。他心裡生出從未有過的失落。

  踏進歸梧院時,天色已徹底暗下,膳廳門開著,燈火通明,隱約可見水藍色人影正坐在桌旁等他。

  他腳步不由得輕快了些,甚至抬手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袖口。

  「未央。」他喚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溫柔。

  沈未央聞言,立刻起身行禮,低眉順眼,沒有一絲丈夫歸家的喜悅,這肅穆的氣氛,讓顧晏之的心漏了一拍,這是怎麼了?

  「世子?」沈未央輕聲喚他,隨後便執起公筷,為他布菜。

  顧晏之收回思緒,輕咳一聲,指尖點了點錦盒:「路過東海,看見這珊瑚髮飾,很是襯你。你……戴著玩吧。」

  她放下銀筷,瞥了一眼錦盒,顧晏之期待著她眼中泛起一絲漣漪,哪怕只是客氣的歡喜。

  可她只是看著,並未伸手,目光落在那片艷紅上,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幾分,連唇上那點淡色的胭脂都壓不住。

  沈未央冷冷道:「世子若想賞玩,不妨自留。我素不喜這般艷俗之物。」

  她悄然將盒子輕輕推至桌角,遠離自己。

  沈未央的動作像一盆冰水澆在顧晏之那點期待上,他端起茶杯,轉移話題:「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未央終於抬眼,正視他。「勞世子掛心。只是近來……睡不安穩罷了,並無大礙。」

  既然提及此,沈未央便不想再裝下去了。

  她將手伸向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封信,她站起身來,特地繞過半張桌子,來到他面前,雙手遞給他。

  顧晏之看她如此鄭重,心裡極為不安,他伸出手拿過來。

  封面上「和離書」三個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他急忙抽出展開。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願君從此鵬程萬里,再遇良緣,舉案齊眉,子孫滿堂。謹以此書,斬斷孽緣。伏惟珍重,不復相見。」

  末尾,是沈未央力透紙背的署名。

  顧晏之捏著薄紙,眉頭緊皺,指尖發顫,他不明白,那個溫順了三年的替嫁妻子,為何突然如此決絕。

  他緩緩抬頭,看向她,皺眉苦笑:「未央?這……這是什麼玩笑?」

  他聲音略顯緊張,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是不是這三個月,有人給你委屈受了?是表妹?還是底下人……」

  「世子,」她輕輕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請簽吧。」

  「你讓我簽什麼?」顧晏之像是聽不懂她的意思,隨即音量陡然拔高,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怒氣,「沈未央!你到底要鬧什麼?若是因我久出未歸,冷落了你,我……」

  「世子。」她又喚了一聲,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不耐煩的尾音,「請簽。」

  「為什麼?」他大聲問道:「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她靜靜站著,深呼一口氣,憋住自己即將要崩塌的情緒,然後極輕地說:「世子,我的孩子沒了。」

  顧晏之瞳孔驟然收縮。

  「您離京那日,我流產了。」沈未央撫摸著左手腕內側的疤痕,那是她流產時想了結一切留下的。

  他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她後面的話。


  「就在您吩咐好生照顧表妹之後,所有人都在照顧表妹,卻沒有一個人能幫我留住那個孩子!」

  沈未央的每一個字,都在向他問責,甚至說完她還笑了出來,譏諷意味十足。

  顧晏之回憶離京那日清晨,她似乎等在廊下,臉色是有些不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她好像……確實想對他說什麼,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可他當時滿心都是南下巡查的公務,還有對表妹婉清病情的隱憂,只匆匆對她點了點頭,說了句:「府中諸事,你多費心。婉清身子弱,你有空,也多去照看照看。」

  照看……照看……

  他當時想的是,讓她作為主母,關心一下客居的表妹。

  可聽在下人耳中,落在那個他一直「呵護備至」的表妹心裡,這句話,會變成什麼?

  「這個理由夠真實了嗎?」沈未央看著他血色盡失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瞬間坍塌的恐懼,她的笑更深了。

  「文書已在官府備案。世子簽下這和離書,妾身便離府,從此兩不相欠。」

  沈未央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顧晏之的力氣仿佛被抽乾,依靠著桌子勉強站立。

  錦盒裡的紅珊瑚,在燭光映襯下,刺眼得很,顧晏之叫人布置的滿桌佳肴,也只剩下油膩的腥氣。

  顧晏之獨自站在華麗的膳廳里,手裡捏著那張輕飄飄的和離書。

  一桌冷菜,一份禮物,一紙訣別,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歸家宴。

  回到自己院子的沈未央,倚在窗邊,手輕輕覆在小腹原本微微隆起的位置,那裡如今只剩一片空茫的鈍痛。

  「是娘不好沒能護住你。」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有些瘮人。

  窗外月色慘白,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襯得眸光更深沉。

  「但你要記住不是娘福薄,是這世道太髒,人心太毒。是他們……不配擁有你。」

  沈未央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最後一點柔軟的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如夜的平靜。

  本來侯府應是一片熱鬧的景象,卻被世子妃的舉動,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噤若寒蟬。

  顧晏之第一時間沒有衝去表妹的院子,而是徹夜翻查府中醫案,終於在某頁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夫人小產,氣血兩虧,需靜養。」

  日期是他離京後第三天,下面有表妹的批覆:「尋常調理,按例辦理。」

  晨霧還未散盡之時,顧晏之就站在了沈未央獨居的院子外。

  婚後他們分居兩院,他從未覺得不妥,現在看見那緊鎖的院門,只覺得扎心得很。

  青灰色的磚牆,褪了色的木門,門前石階縫隙里鑽出幾叢枯草,難以想像這是在錦衣玉食的威遠侯府,以往自己是多麼眼瞎。

  他身後,兩個粗使婆子緊緊擰著容婉清的胳膊,表妹今晨被他從床上拖起來時,還帶著惺忪睡意,此刻卻已清醒,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委屈。

  「表哥……你弄疼我了!你這是做什麼?你竟這樣對我?」容婉清掙扎著,聲音尖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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