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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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只需要我一個人跑。」

  塞拉斯說得輕描淡寫。

  他靠在滿是灰塵的酒桶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那一塊干硬的血漬。

  地窖里很暗,那盞破應急燈快電壓不穩,光線忽明忽暗,映得那張十歲的臉陰晴不定。

  夏娜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正把玩著那把貼身的匕首,刀尖在指甲蓋上輕輕刮擦。

  「小鬼,你腦子剛才是不是被古拉頓那把斧子磕壞了?」

  夏娜把刀插回腿側的刀鞘,發出清脆的歸位聲。

  她走近兩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玻璃渣。

  「一個人跑?出了這扇門,黑巢的眼線比下水道的耗子還多。你是覺得他們手裡的自動槍不夠快,還是覺得庫瓦什那幫手下剝皮的手藝生疏了?」

  「只要被抓住。」夏娜伸出一根手指,在塞拉斯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你會死得很慘。在這個該死的下巢,死有時候是種奢望。」

  「我知道。」

  塞拉斯沒躲,迎著夏娜那雙透著冷光的眼睛。

  「但我走了,他們就能活。」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角落。

  昏暗中,幾雙驚恐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邊。

  查理躺在木板上,胸口起伏微弱,斷臂處的繃帶滲出暗紅。奈奈雅縮成一團,緊緊抓著查理沒斷的那隻手。摩西和萊西像兩隻受驚的鵪鶉,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

  塞拉斯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和夏娜能聽見。

  「夏娜姐,古拉頓是我殺的。只要殺人者逃了,庫瓦什一定會派人追殺我。這幫剩下的老弱病殘,對他來說沒有復仇的意義。」

  「但他們是目擊者。」夏娜冷哼。

  「所以需要你在。」

  塞拉斯抬起頭,眼神平靜得不像個孩子。

  「只要『深喉』肯收留他們幾天。我把黑巢的注意力引走,等風頭過了,沒人會記得這幾個小耗子。」

  夏娜沉默了。

  她盯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男孩。

  十歲。

  本該是在上巢花園裡追蝴蝶,或者在公立育兒所里學著怎麼拼寫「帝皇」的年紀。

  現在卻在跟一個前死亡教派刺客談生意。

  拿命談。

  「你這是在賭。」夏娜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沒點,只是叼在嘴裡嚼著菸蒂,「賭我還有那麼一點良心。」

  「我賭的是夏娜姐的驕傲與僅存的良知。」

  塞拉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像笑的笑容。

  「古拉頓這種爛人,活著噁心你,死了還要給你找麻煩,你不會讓他如願吧。」

  夏娜眯起眼,牙齒把菸蒂咬得變形。

  這小子,看人太准。

  太准了,讓人想在他臉上啃一口。

  「我只是還我自己的債,別說的這麼篤定,小子」

  夏娜吐掉嘴裡的爛菸頭,一腳踩扁。

  「既然你想當英雄,我成全你。說吧,你已經想好計劃了吧?」

  「緋絨巷。」

  塞拉斯從嘴裡吐出這三個字。

  夏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哪?緋絨巷?那地方現在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幾千號人在那火併,重爆彈滿天飛,連那些變種蟑螂都在往外跑,你要往裡鑽?」

  「就是因為亂。」

  塞拉斯蹲下身,手指沾了點地上的灰,在木地板上畫了幾條線。

  「黑巢的主力都在那。以以往的經驗治安署的人八成撤了。那是燈下黑。」

  他在代表緋絨巷的位置畫了個圈。

  「只有那裡,戰爭的混亂能掩蓋一下痕跡,不會那麼快的被教父的人手找到。

  如果不去那,不管我往底巢跑還是往上層跑,只要落單,立馬就會被黑巢的巡邏隊摁住。」

  夏娜看著地上的簡易地圖,不愧是這幫孤兒里最聰明的一個小子。


  「路怎麼走?」夏娜問。

  「這是問題。」

  塞拉斯指了指代表「深喉」酒館的點,又指了指那個圈。

  「從這裡到緋絨巷,最近的路程大概兩三公里。但這中間,全是黑巢兄弟幫的地盤。平時就是鐵桶一塊,現在火併,估計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我這副身體,要是自己走,走不出五百米。」

  塞拉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需要你,夏娜姐。」

  夏娜挑眉:「讓我給你當保鏢,殺穿這三公里?」

  「不用殺穿。」

  塞拉斯搖搖頭。

  「送我過去。你是專業的,這麼多年和黑巢打交道,你應該是了解黑巢兄弟幫的暗子都在哪兒了。」

  「只要把我送到緋絨巷邊緣,扔進那個絞肉機里,你就可以不用管我了。」

  夏娜沒說話。

  她在計算。

  風險,收益,還有那點該死的、被這小子挑起來的勝負欲。

  庫瓦什不是想立威嗎?

  如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殺了古拉頓的兇手送進戰場,讓他的人撲個空。

  這巴掌,打得肯定響。

  「一個泰拉時。」

  夏娜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

  「現在的交火估摸應該是剛剛開始沒多久,黑巢的注意力全在前線。但再過一小時,凌晨2點是執崗的最鬆懈的時刻。」

  「我們一個小時後出發。」

  夏娜轉身走向酒櫃,拿出一瓶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去交代後事吧。」

  塞拉斯點點頭,轉身走向角落裡的那群孩子。

  萊西抬起頭,奈奈雅臉上掛著淚痕。摩西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都聽好了。」

  塞拉斯盤腿坐下,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奈奈雅急忙問,手下意識地想抓塞拉斯的衣袖,又縮了回去。

  「躲風頭。」

  塞拉斯撒謊連眼皮都不眨。

  「古拉頓死了,這事沒完。我留在這,大家都得死。我出去找個地方貓著,等黑巢那幫瘋狗消停了再回來。」

  「那我們呢?」摩西瓮聲瓮氣地問。

  「你們就在這。」

  塞拉斯指了指吧檯方向。

  「夏娜姐答應了,只要我不在這,她就保你們平安。這裡有吃有喝,比地堂那個破窩棚強一百倍。」

  「但是有一條。」

  塞拉斯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帶著股狠勁。

  「不管誰來問,不管是黑巢的人,還是治安署的條子。」

  「古拉頓,是我用刀子殺的。」

  「跟你們沒關係,跟任何人沒關係。就說是我偷襲了他,然後我也瘋了,跑了。」

  「記住了嗎?」

  萊西拼命點頭,像搗蒜一樣。

  摩西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塞拉斯嚴厲的目光下,還是低下了頭。

  「塞拉斯……你還會不會回來。」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查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塞拉斯。

  這孩子雖然斷了手,但腦子是這群人里最好使的。

  他不信。

  躲風頭?

  在這種全城戒嚴、幫派火併的時候,塞拉斯他,能去哪躲?

  這分明是去送死。

  是用一條命,換他們幾條命。

  「你……」

  查理嘴唇哆嗦著,想拆穿,想吼,想哭。

  塞拉斯一把按住查理完好的那個肩膀。


  力道很大。

  「聽話。」

  塞拉斯看著查理的眼睛,眼神裡帶著警告,也帶著懇求。

  「照顧好奈奈雅。照顧好這幫傻子。」

  「我是老大,聽我的。」

  查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污,流進嘴裡。

  鹹的,腥的。

  他咬著牙,沒讓哭聲發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塞拉斯鬆開手。

  沒什麼好說的了。

  多說多錯。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煽情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群跟他一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夥伴。

  以後,大概是見不到了。

  「走了。」

  塞拉斯轉身,沒再回頭。

  夏娜已經換好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行頭,臉上重新扣上了那個骷髏面具。

  她站在後門邊,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行囊。

  門開了條縫。

  外面漆黑一片,風裡夾雜著硝煙和血腥味。

  「準備好了?」夏娜的聲音隔著面具,顯得有些悶。

  「嗯。」

  塞拉斯走過去。

  夏娜沒廢話,單手把塞拉斯拎起來,往背上一甩。

  「抓緊。掉下去我不負責。」

  塞拉斯雙手環住夏娜的脖子,雙腿夾緊她的腰。

  很穩,很軟。

  這背脊不寬,但韌性很足。

  塞拉斯把臉埋在夏娜背後的戰術背心裡,擋住外面的冷風。

  後門無聲地滑開。

  一道身影融入了下巢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遠處,緋絨巷方向,火光沖天,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血紅。

  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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