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軍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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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軍令狀

  楊老三一伙人被帶走,天色已經蒙蒙亮。黑色的伏爾加和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仿佛昨夜的對峙從未發生。

  工地上,那片由鐵鍬組成的森林早已散去。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著煙,壓低聲音談論著昨晚發生的一切,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

  馮和嘯的獨眼裡全是紅血絲,他找到陳遠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又重重拍了一下。

  遠處,趙科嚴一個人拿著水管和刷子,正對著一台滿是泥漿的東風重卡。水流嘩嘩作響,他彎著腰,用盡力氣刷洗著車輪的擋泥板,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蔡家關指揮所的臨時會議室,氣氛卻和外面截然不同。

  門窗緊閉,一支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的全是燥熱的空氣。

  盧萬力坐在主位,面前沒有茶杯,只有一份攤開的工程進度表。他的一根手指,在表格的末端,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

  鄭顯坤站在他面前,頭垂得很低,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洇開一小片深色。

  「紅楓湖段,全線進度,落後五個百分點。」

  盧萬力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知道,你們遇到了溶洞塌陷,遇到了地方流氓尋釁滋事。這些都是理由,但不是藉口。」

  他抬起眼,看著鄭顯坤。

  「我從省里下來,不是來聽你們解釋困難的。我要的是結果。交通廳立了軍令狀,林黃公路,年底必須貫通。」

  鄭顯坤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紅楓湖這鬼地方,地質複雜得像一團亂麻,能維持現有進度,已經是五處所有人拼了命的結果。提速,怎麼提?拿人命去填嗎?

  「一個月。」盧萬力豎起一根手指,「下個月的今天,我要看到這五個百分點被追回來。做不到,你鄭顯坤,項目經理的位置,就讓給能做到的人。」

  這句話,讓鄭顯坤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知道,盧萬力不是在開玩笑。這位副廳長,在系統內以鐵腕著稱,說一不O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吊扇還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像是為鄭顯坤的職業生涯在倒計時。

  「盧廳。」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陳遠橋站了起來,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圖紙和文件,走到會議桌前。

  「為進度落後找藉口,是無能的表現。我們五處不找藉口,只找方法。」

  他將文件放在盧萬力面前。

  封面上,一行黑體字很醒目:《關於紅楓湖段全天候施工及流水線作業法技術改造方案》。

  盧萬力的手指停住了。他拿起那份方案,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利用夜間低谷電價,在後方場地進行混凝土構件預製。白天路基施工,夜間同步進行橋樑預製件生產,互不干擾。」

  「引入流水線作業法,將路基開挖、平整、碾壓、鋪設分割成不同工序,由專業班組負責,各班組前後銜接,壓茬推進,避免窩工和設備閒置。」

  盧萬力看得很快,眉頭卻皺得更緊。

  「紙上談兵。這些理論,教科書上都有。關鍵是,你們的設備和技術,跟得上嗎?」

  「跟得上。」陳遠橋抽出其中一張圖紙,鋪在桌面上,「路基施工最大的瓶頸,是橋樑樁基的成孔速度。我們目前用的衝擊鑽,效率太低。我設計了一種新型的快速成槽機」。」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複雜機械結構。

  「原理很簡單,就是將農機上常見的螺旋鑽頭進行改造,加大扭矩,同時在鑽頭前端增加高壓水刀噴射口。鑽頭負責破碎和排土,高壓水刀負責清理孔壁,防止塌方。理論上,成孔時間可以縮短一半以上。」

  屋子裡懂技術的人,眼睛都亮了。

  鄭顯坤也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遠橋。這個方案,他聞所未聞,但聽起來,卻似乎真的可行。

  盧萬力放下方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審視著陳遠橋。

  「理論?我要的不是理論。我要的是保證。」

  「我立軍令狀。」陳遠橋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個月,追平進度。如果做不到,我主動辭職,離開公路系統。」


  滿座皆驚。

  盧萬力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盯著陳遠橋看了很久。

  「好,有膽氣。這個軍令狀,我接了。」

  陳遠橋卻沒有就此坐下。

  「盧廳,軍令狀我立。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實現流水線作業,光靠成孔提速不夠,後端的攤鋪能力是更大的瓶頸。我們五處現有的設備,跟不上。」

  「你想要什麼?」

  「交通廳前段時間,不是剛從德國進口了三台福格勒大型攤鋪機嗎?現在還放在省公司倉庫里,準備分配給一處和二處。我申請,調給我們五處使用。」

  一個技術員敢直接向副廳長要設備,還是從兄弟單位嘴裡搶食,這簡直是瘋了。

  鄭顯坤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盧萬力笑了。那是他今天走進這間會議室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的膽子,比你的方案還大。」

  他站起身,走到陳遠橋身邊,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簽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陳遠橋。

  「拿著這個,去找公司王總。就說是我說的,三台攤鋪機,今天下午,必須開到你的工地上。」

  會議結束,盧萬力的車隊捲起一陣煙塵離去。

  鄭顯坤走到陳遠橋身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都紅了。

  陳遠橋回到自己在宿舍區的單間。

  推開門,他停住了腳步。

  屋子很整潔,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是,他放在桌角的一本《橋樑工程學》,書頁的折角,從右上角,變成了左上角。

  他快步走到床邊,掀開床板,從下面抽出一捲圖紙。

  正是他從楊老三密室裡帶出來的那張紅楓湖大橋峻工設計原圖。

  圖紙還在。

  他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神經過敏。

  他把圖紙重新塞回床板下,準備去洗把臉。

  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一件洗乾淨的工裝外套上。

  他記得很清楚,為了方便藏東西,他特意讓母親周秀芳在工裝的內襯裡,縫了一個隱蔽的口袋。

  那個口袋的開口處,有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線頭,是他自己故意留下的記號。

  現在,那根線頭不見了。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衝過去,伸手探進那個內袋。

  裡面空空如也。

  他藏在裡面的另一份東西,那份從楊老三辦公室保險柜里找到的,記錄著一筆筆黑色資金往來的帳本複印件,不翼而飛。

  他立刻再次掀開床板,展開那捲設計圖。

  圖紙還是那張圖紙。

  但上面,那些用紅色記號筆畫下的,觸目驚心的「X」標記,全都消失了。

  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有人進來過。

  那個人,不僅拿走了帳本,還用某種化學藥劑,抹掉了圖紙上的紅色墨跡。

  這個人,精準地知道他藏了什麼,也知道他藏在哪裡。

  他甚至知道,陳遠橋會先檢查床板下的圖紙,所以故意留下了圖紙,只抹掉痕跡,以此來麻痹他。

  一陣寒意,順著陳遠橋的脊椎,直衝頭頂。

  這個對手,心思縝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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