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南下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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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科嚴壓低了聲音。

  「她在一個金店門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條金項鍊給賣了。我看著她拿了錢,眼睛紅紅地就走了。我本來想上去打個招呼,看她那樣子,就沒敢。」

  趙科嚴看著陳遠橋。

  「遠橋,她家是不是出什麼大事了?賣金首飾,那可是最後的辦法了。」

  陳遠橋手裡的橘子皮掉在了桌上。

  李亞茹。

  那個在酸湯魚館子裡眼神清亮的姑娘,那個剪了短髮說要換個活法的姑娘。

  「不是。」趙科嚴搖了搖頭,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買東西,是去賣東西。」

  「棉紡廠,最近在裁員。」趙科嚴又補充了一句,「名單都出來了,鬧得挺厲害的。」

  陳遠橋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兩步。

  棉紡廠效益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八十年代的下崗潮,已經初見端倪。李亞茹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女工,被列入名單,幾乎是必然的。

  趙科嚴看著陳遠橋的臉色,沒再說話,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橘子皮。

  房間裡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雨點敲在玻璃窗上,聲音很密集。

  咚,咚咚。

  有人敲門。

  聲音不大,很遲疑。

  趙科嚴抬頭看了一眼陳遠橋,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李亞茹。

  她渾身都濕透了,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手裡提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布包,腳邊放著一個舊皮箱,箱子的角已經磨破了。

  宿舍走廊的燈光很暗,照得她臉色蒼白,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她看著門裡的陳遠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趙科嚴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陳遠橋,然後很識趣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

  「我,我去趟水房。」

  趙科嚴帶上門,走廊里只剩下陳遠橋和李亞茹。

  雨水從她的布包上滴下來,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先進來吧。」陳遠橋側過身。

  李亞茹像是沒聽到,還站在原地。

  「陳,陳大哥。」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很重的鼻音,在發抖,「我,我沒有地方去了。」

  陳遠橋把她手裡的布包接過來,又拎起那個皮箱。

  「先進來把雨擦乾。」

  他把李亞茹讓進屋裡,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他把自己的干毛巾遞給她。

  李亞茹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幾下。

  「我被廠里辭了。」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宿舍今天就得搬出來。我……」

  她沒說下去,只是抓著毛巾的手越來越緊。

  陳遠橋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她冰涼的手裡。

  「家裡出事了?」他問,想起了那條金項鍊。

  「我弟弟考上中專了,在地區,學費還差一點。」李亞茹捧著水杯,抬頭看著他,「我,我把項鍊賣了,錢給他寄過去了。我自己的事,不想讓他知道。」

  陳遠橋沒說話。

  這個年代,一個女孩子,失去了工作,沒有了住處,還要供弟弟上學。

  「陳大哥。」李亞茹看著他,眼睛裡是最後的希望,「你工地上,還缺不缺人?我什麼都能幹。做飯,洗衣服,打雜,我都可以。我不多要工錢,管我一口飯吃就行。」

  她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了塵埃里。

  陳遠橋看著她。

  讓她去工地?蔡家關那個地方,幾十上百個光棍漢,她一個年輕姑娘去了,會發生什麼,想都不用想。

  就算不出事,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跟著工程隊,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洗一輩子衣服,做一輩子飯。

  他不能這麼做。

  「不行。」


  兩個字,很輕,但很清楚。

  李亞茹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熱水晃出來,燙在她的手背上,她卻好像沒有感覺。

  她的眼睛,一點點暗了下去。

  「宿舍不能住人。」陳遠橋的聲音很平靜,「我帶你去招待所。」

  他沒有給她任何解釋,拿起掛在牆上的雨傘,打開了房門。

  李亞茹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以為他是她最後的依靠,可他卻要把她推出去。

  從公司宿舍到招待所,只有幾百米的路。

  陳遠橋撐著傘,走在前面。李亞茹提著她的布包,跟在後面。

  雨很大,傘只能遮住一個人。雨水打在陳遠橋的半邊肩膀上,很快就濕了。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只有雨聲和腳踩在積水裡的聲音。

  招待所的房間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皮有些脫落。

  陳遠橋把鑰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先在這裡住下。」

  李亞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覺得心裡比這屋子還空。

  「陳大哥,我明天就走。」她低聲說,「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回獨山,或者去別的廠子找找活。總有地方要人的。」

  陳遠橋看著她,這個倔強的姑娘,還在想著靠自己。

  「在工地上洗一輩子衣服,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他突然問。

  李亞茹愣住了。

  「然後呢?等工程結束了,你再去下一個工地洗衣服?」陳遠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敲在李亞茹心上。

  「你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一?你想洗一輩子衣服嗎?」

  「我……」李亞茹說不出話來。

  「林城,或者說整個黔省,能給你的機會不多了。」陳遠橋走到她面前,「國營廠子都在改革,只會裁掉更多的人,不會再招人。」

  他給她描繪的,是一個她從未想過,卻又無比真實殘酷的未來。

  「那,那我能怎麼辦?」李亞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去南方。」陳遠橋說。

  「南方?」

  「對,廣州,深圳。」陳遠橋看著她,「那裡現在遍地都是工廠,電子廠,服裝廠,玩具廠。只要你肯干,一個月掙的錢,比你在棉紡廠一年都多。」

  李亞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但很快又熄滅了。

  「我,我不認識人,身上也沒錢。」

  陳遠橋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是趙科嚴剛給他的,孟老師的那筆國庫券換回來的錢。

  「這裡是一千塊錢。」

  李亞茹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不,不行!陳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錢!」

  「這不是我的錢。」陳遠橋說,「是一個朋友的。他讓我用這筆錢,投資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

  「這是我一個戰友的地址和電話,他在廣州。我等下就給他寫信,你到了那邊,他會幫你。找工作,找住的地方,他都會安排好。」

  李亞茹看著桌上的錢和紙條,又看看陳遠橋。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拒絕她,他是在給她指出一條活路。一條她自己永遠也想不到,也走不上去的路。

  他沒有給她一個臨時的棲身之所,而是給了她一片可以自己去闖的天地。

  可這條路,離他很遠很遠。

  「拿著。」陳遠橋把信封和紙條塞進她手裡,「這是借你的。等你以後掙了錢,再還我。」

  李亞茹抓著那個信封,信封很厚,也很重。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車站。」

  陳遠橋說完,轉身就走。


  「陳大哥!」李亞茹在他身後叫住他。

  陳遠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李亞茹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看著手裡的信封和紙條,哭了一會,又笑了一會。

  她從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個用塑料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塑料紙,裡面是一條嶄新的,紅色的毛線圍巾。

  是她用攢了很久的毛線,熬了好幾個通宵織的。本來,是想找個機會送給他的。

  現在,送不出去了。

  她把圍巾放在桌上,又拿出紙和筆。

  招待所的燈光下,她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陳遠橋帶著買好的早點來到招待所。

  他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找服務員打開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桌上,放著那個厚厚的信封,錢一分沒動。

  信封旁邊,是一封信。

  信下面,壓著那條紅色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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