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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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海波辦公室里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無聲地敲著。沒有節奏,卻像鼓點一樣,敲在陳遠橋的心上。

  陳遠橋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標槍,不動,也不出聲。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

  許久,久到窗外天光都暗淡了一分,盧海波的敲擊終於停了。

  他拿起桌上那台紅色的電話機,動作不快,卻很穩,食指在撥號盤上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電話接通了。

  「紀委老張嗎?我盧海波。」

  「對,你現在帶上人,再通知公安的同志,我們搞個聯合行動。」

  「目標,公司材料科,還有那個叫宏發建材的供應商。人,帳,貨,全部給我控制住。」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碴。

  掛了電話,盧海-波沒有看陳遠橋,緊接著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王總,事情我搞清楚了,是地條鋼。我已經讓紀委和公安介入了。」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麼,盧海波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拿起桌上那份報告,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啪!」

  一聲巨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是國家的,人命關天!這事誰的面子我也不給!」

  他吼完,直接掛斷了電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然後才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陳遠橋。

  「你回去,等通知。」

  「是。」

  陳遠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轉身,開門,離開。

  三天後,省公路公司三樓大禮堂,緊急幹部會議。

  所有處級以上幹部,各項目負責人,座無虛席。主席台上,王仁懷總經理和幾個副總一字排開,個個面沉似水。

  盧海波站在發言席前,面前空無一物。

  「長話短說,蔡家關錨索斷裂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了。」

  「所謂的申城鋼廠國優產品,是假的。是供應商膽大包天,用『地條鋼』冒充的!」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一片譁然。

  「材料科長馬某,涉嫌收受巨額賄賂,已經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供應商宏發建材,已經查封,法人代表在逃,正在全國通緝!」

  盧海波的目光如刀,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的臉。

  「公司決定,所有宏發建材供應的不合格材料,一律清退。造成的損失,由公司承擔。」

  「我知道,這筆錢不是小數目。但我要告訴在座的各位,這點錢,買的是我們幾十上百個兄弟的命,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這次,我要特別提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轉向了坐在角落裡的陳遠橋。

  「我們五處,出了個陳遠橋。我說的不是他搞發明,是他敢講真話,敢于堅持原則!」

  「這是我們公路人的良心!」

  掌聲響了起來,卻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子詭異。

  坐在前排的幾個處長,一處的何鬍子低頭研究著自己的茶杯,三處的胖處長則假模假樣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兩人不經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移開。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

  陳遠橋剛站起身,準備離開。

  「遠橋!」

  鄭顯坤像一頭蠻牛,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聲音大得整個禮堂都能聽見。

  「幹得好!不愧是我老鄭帶出來的人!別在機關待著了,沒意思,走,跟我回工地,咱們那攤子活兒,離了你可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陳遠橋的後背,幾乎是半架著他,擠出了人群。

  一些原本想上來打個招呼,或者想說些什麼的人,看到鄭顯坤這副老母雞護崽的姿態,都默默地停住了腳步,眼神複雜。


  回到蔡家關的第二天,盧海波的電話就直接打到了指揮所的辦公室。

  「遠橋,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還是那間辦公室,盧海波沒有廢話,直接遞給陳遠橋一張空白的介紹信,上面蓋著鮮紅的公司公章。

  「馬科長進去了,材料科我暫時盯著。新的鋼材供應商,你去定。」

  陳遠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紙,有些意外。

  「我?」

  「對,你。」盧海波的語氣不容置疑,「給你全權。要求就一個,不要中間商,直接去鋼廠談。要國企,要信譽最好的那家。錢不夠,我來批。」

  一個星期後,嶄新的鋼絞線運抵蔡家關工地。

  這次是國內最頂尖的申城第一鋼鐵廠的貨,每一盤上面都有清晰的出廠合格證和鋼印。

  陳遠橋沒有直接入庫,而是讓趙科嚴帶人,在所有工人的圍觀下,於工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測試架。

  「費醒,你來記錄。」

  他親自操作,用千斤頂和槓桿原理,對新到的鋼絞線進行抽樣拉伸破壞試驗。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鋼絞線被拉伸到極限,發出繃緊的嗡嗡聲,最後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斷裂。

  陳遠橋拿起斷口,仔細查看。

  斷口呈現出典型的韌性斷裂特徵,有明顯的頸縮現象。

  「合格。」

  他把斷口遞給旁邊的鄭顯坤。

  鄭顯坤看了一眼,重重地點頭,然後轉身,對著所有工人吼道:

  「好!所有工人聽著,錨索施工,現在重啟!」

  工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機器的轟鳴再次響起,整個蔡家關工地,又活了過來。

  陳遠橋站在坡頂,看著工人們幹勁十足的樣子,心裡卻不像想像中那麼輕鬆。

  盧海波的賞識,鄭顯坤的保護,像一把傘,替他擋住了明面上的風雨。

  但他能感覺到,傘外面,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動了太多人的蛋糕。

  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光有技術,就像手裡有把鋒利的刀,能傷人,也容易傷到自己。只有把刀放進刀鞘里,讓刀變成權杖的一部分,才能真正保護自己,做成想做的事。

  他抬頭,望向工學院的方向。

  那張文憑,那個身份,他必須拿到。

  夜深了,陳遠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他推開門,愣住了。

  費醒倒在地上,身體蜷縮著,一動不動。旁邊,一個馬扎翻倒在地,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滾落在地。

  「費醒!」

  陳遠橋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人已經昏迷了。

  他正準備把費醒抱起來,卻發現費醒的右手死死地攥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張紙,被他捏得變了形,幾乎要揉爛了。

  陳遠橋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費醒僵硬的手指。

  紙張展開。

  是一張考試卷。

  黔省工學院夜校,材料力學。

  試卷的頂頭,一個用紅筆畫出來的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刺眼又醒目。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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