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泥漿里的敢死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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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講機里的嘶吼被雷聲徹底吞沒。

  下一秒,不是聲音,是震動。

  整個大地都在腳下發抖,一種低沉的轟鳴從山谷上游傳來,像是有一列重載火車正在地底穿行。

  「快看!」

  一個觀察哨的工人指著東邊山坳的豁口,聲音發顫。

  一道黃色的水牆從山口猛地撲了出來,帶著連根拔起的灌木和泥沙,像一頭出籠的巨獸,沿著山勢直衝工地。

  「魚塘垮了!」鄭顯坤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那條剛剛挖好的臨時導流渠,在這股山洪面前,就像一條不起眼的小水溝,瞬間被渾濁的洪峰填滿,溢出。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工地,那是設置在基坑邊緣的水位報警器。

  「完了,要倒灌了!」王工長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洪水越過路基,形成幾十道渾黃的瀑布,朝著巨大的三號墩基坑傾瀉而下。

  幾個膽小的民工扔掉手裡的鐵鍬,轉身就往高處跑。

  「跑啊!山塌了!」

  一個人跑,就有第二個人跟著,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現場的指揮一下就亂了。

  陳遠橋沒有喊,也沒有去攔那些逃跑的人。他一把抓過身邊最近的一個編織袋,那袋子裝滿了土,重得很。

  他扛起沙袋,一步一步,走向洪流最洶湧的那個缺口。

  渾濁的泥水沖刷著他的膝蓋,然後是腰。他整個人像是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倒。

  他用盡全力,將沙袋重重砸進缺口。

  水流只是稍微停滯了一下,就從沙袋兩邊涌了過去。

  陳遠橋回過頭,對著身後那片混亂的人群,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

  「黨員!退伍兵!跟我上!」

  聲音穿透雨幕,壓過了雷鳴和水聲。

  正在組織人後撤的鄭顯坤,手裡還拿著一把雨傘。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打著領帶的中年人,正是下來視察的黃文波。

  黃文波看著泥水裡那個幾乎要被吞沒的背影,看著他吼出那句話。

  他沒有說話。

  他把手裡的雨傘扔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

  他脫下身上的雨衣,露出裡面的西裝。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黃文波沒有脫掉那身乾淨的西裝,直接就走進了齊腰深的泥水裡。

  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的鄭顯坤趕緊扶住他。

  黃文波推開鄭顯坤的手,自己走到沙袋堆旁,彎下腰,學著工人的樣子,扛起一個沉重的沙袋。

  西裝的褲腿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腿上。

  他扛著沙袋,一步一晃,走向陳遠橋。

  整個工地,在那一刻,好像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無論是想跑的,還是在猶豫的,都呆呆地看著那個穿著西裝在泥水裡跋涉的身影。

  那是五處的處長。

  鄭顯坤的眼眶紅了,他罵了一句髒話,扔掉手裡的對講機,也衝過去扛起一個沙袋。

  「處長都上了!你們他媽的還站著看戲?」

  一個剛才扔掉鐵鍬準備跑的工人,臉漲得通紅,他默默地跑回來,撿起地上的鐵鍬,又扛起一個沙袋,低著頭衝進了水裡。

  越來越多的人跑了回來。

  不用再動員,不用再命令。

  一條長龍在暴雨的黑夜裡迅速形成,從高處的土料場,一直延伸到基坑的缺口。

  一個個沙袋,在幾百雙手之間飛快傳遞。

  陳遠橋站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他不再自己去堵,而是指揮著沙袋堆放的位置。

  「左邊!再墊高兩層!」

  「遠橋1號!還愣著幹什麼!」他對著不遠處那台挖掘機大吼。

  司機探出頭,一臉茫然。

  「別堵了!聽我指揮!往南邊那片荒地挖!給我挖一條新的泄洪道!把水引開!」

  「那不是毀田嗎?」司機喊了回來。


  「執行命令!出了事我負責!」

  挖掘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巨大的挖斗轉向,朝著側翼的荒地,一斗一斗地挖開新的豁口,分流洪水的壓力。

  「陳總指揮!不好了!那邊的邊坡!」

  一個工人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指著一段剛剛修好的路基邊坡。

  一股渾濁的泥水正從坡腳汩汩冒出,像一口泉眼。

  管涌!

  陳遠橋的心沉了下去,這是邊坡即將整體垮塌的前兆。

  「宿舍里的棉被!都給我抱過來!還有碎石料!快!」

  幾分鐘後,十幾床骯髒的棉被被送了過來。

  「鋪上去!把冒水的地方蓋住!」

  工人們把幾床棉被展開,覆蓋在管涌點上。

  「碎石!往棉被上壓!快!」

  大量的碎石和石塊被傾倒在棉被上,形成一個反濾壓蓋層。

  渾濁的泉眼慢慢變清,水流也逐漸減小,最後只剩下絲絲的滲水。

  險情被控制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個小時。

  沒有人記得自己扛了多少沙袋,摔了多少跤。

  陳遠橋一直站在最危險的缺口處,他的嘴唇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裡,已經沒有一絲血色。肩膀上扛沙袋的地方,衣服早就磨破了,和皮肉粘在一起,一片血紅。

  他的雙腿已經麻木,全靠意志力支撐著沒有倒下。

  他就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那裡,成了所有人心裡的一根標尺。

  凌晨三點。

  天空中的雨勢,終於小了。

  那震耳欲聾的洪水咆哮聲,也漸漸平息。

  新挖的泄洪道起了作用,基坑缺口處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降。

  「水退了!水位在下降!」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很多人直接癱倒在泥地里,再也站不起來。

  鄭顯坤聲音沙啞,拿著一個鐵皮喇叭開始喊。

  「各班組!清點人數!馬上報告!」

  「一班齊了!」

  「二班都在!」

  一個班組長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恐。

  「報告鄭主任!我們班少了一個!馮和嘯不見了!」

  剛放下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馮和嘯?那個平時最愛躲在後面磨洋工的傢伙?

  「他最後在哪?」陳遠橋問。

  「不知道!剛才太亂了!」

  「下游!去下游找!」陳遠橋抓起一把手電,帶著幾個人就往新挖的泄洪渠下游跑去。

  他們沿著水流的痕跡,深一腳淺一腳地尋找。

  在渠道末端,那個用廢石料堆起來的簡易攔污柵前,手電光照到了一個人。

  那人半個身子泡在水裡,一動不動,雙手死死抱著一根長長的東西。

  「是馮和嘯!」

  幾個人趕緊衝過去,把他從水裡拖了出來。

  手電光照在他的臉上,已經昏迷過去,但兩隻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懷裡的那根木桿,怎麼也掰不開。

  鄭顯坤也趕到了,他看清了那根木桿的樣子,紅白相間的油漆,上面還有刻度。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這是我們全工區唯一的高程基準標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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