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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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橋剛回指揮所銷假,還沒來得及把包放下,就看到費醒滿頭大汗。

  「老陳,你可回來了!出事了!」

  陳遠橋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趙科嚴那小子,捅婁子了。棉紡廠和針織廠的娘子軍,找上門來了。」

  費醒壓低聲音,朝不遠處的廁所努了努嘴。

  「那小子躲在裡面,死活不出來。」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工人跑過來。

  「陳總指揮,車進不來,今天的料怎麼辦?」

  陳遠橋沒理會他,徑直走向女工。

  一個領頭的短髮女人,看上去年紀稍長,叉著腰,嗓門最大。

  「趙科嚴呢?讓他滾出來!今天不給個說法,誰都別想開工!」

  另一個扎麻花辮的也跟著喊。

  「對!讓他出來!玩弄我們姐妹的感情,當咱們是好欺負的?」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廉價雪花膏的味道,還有塵土飛揚的燥熱。

  陳遠橋沒有往前沖,他轉頭對費醒說。

  「去小賣部,搬兩箱汽水過來,要冰鎮的。」

  他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伙子。

  「去把會議室門打開,風扇開到最大。」

  兩箱橘子味汽水很快搬了過來,冰涼的玻璃瓶身上還掛著水珠。

  陳遠-橋走到那兩個領頭的女人面前。

  「兩位大姐,天這麼熱,火氣這麼大,對身體不好。我是這裡的負責人,陳遠橋。」

  他拿起兩瓶汽水,親手擰開。

  「來,進屋喝口水,吹吹風扇,降降溫。有什麼事,我們坐下慢慢說。堵著門,耽誤國家工程進度,這責任誰也擔不起,對吧?」

  短髮女人愣了一下,看著遞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陳遠橋。

  陳遠橋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一點要趕人的意思。

  「大姐,你家是棉紡廠家屬院三棟的吧?我記得你兒子學習不錯,快考高中了,正是要勁的時候。你在這耗著,孩子在家也著急。」

  他又轉向那個麻花辮。

  「這位大姐,你是針織廠的。我聽說廠里最近效益不好,活兒都排不滿。出來一趟,半天工分就沒了,不划算。」

  兩個女人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驚疑。

  她們想不通,這個年輕人怎麼會對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

  陳遠橋把汽水塞到她們手裡。

  「走,進屋說。我保證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會議室里,電風扇呼呼地吹著。

  陳遠橋給兩人倒上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們對面。

  「趙科嚴的事,我聽說了。他不對,這事沒得洗。」

  他開門見山。

  「但是兩位大姐,你們今天來,到底想要個什麼結果?是讓他身敗名裂,被單位開除?還是說,要點實際的補償?」

  短髮女人喝了口水,火氣降了不少。

  「我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憑什麼同時騙我們兩個廠的姐妹!」

  陳遠橋點了點頭。

  「我理解。這口氣,我幫你們出。人,我現在就去給你們揪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給你們賠禮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喊。

  「趙科嚴!給我滾出來!」

  廁所的門磨磨蹭蹭地開了,趙科嚴耷拉著腦袋走了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陳遠朝他走過去,二話不說,抬腳就踹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聲悶響。

  趙科嚴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呆了。

  「混帳東西!」

  陳遠橋指著他的鼻子罵。

  「我們工程五處的人,是讓你在外面這麼丟人現眼的嗎?給兩位大姐道歉!」

  趙科嚴捂著屁股,對著兩個女人鞠了一躬。


  「兩位大姐,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們。」

  陳遠橋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光道歉有用嗎?」

  他轉身對著所有圍觀的工人和女工,大聲宣布。

  「我決定,扣除趙科嚴半年獎金和所有補貼,作為對兩位大姐的精神補償!另外,記公司內部大過一次!大家同不同意?」

  女工們本來是來鬧事的,沒想到對方處理得這麼幹脆利落,還給出了實際的經濟賠償。

  那兩個領頭的女人對視一眼,心裡那口氣,順了大半。

  「行,既然陳總指揮都這麼說了,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短髮女人把手一揮。

  「姐妹們,我們走!」

  趙科嚴還站在原地,一臉的劫後餘生。

  陳遠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小車班的辦公室,從牆上摘下車輛保養記錄本。

  他翻到最新一頁,又走到趙科嚴負責的那輛吉普車旁,伸手在底盤下面抹了一把。

  他把沾滿干灰的手指,伸到趙科嚴面前。

  「這是你昨天做的保養?記錄上寫的更換黃油,油呢?」

  趙科嚴的臉瞬間白了。

  陳遠橋把記錄本扔在他懷裡。

  「下午之前,把所有車輛的保養重新做一遍,我要親自檢查。再讓我發現一次數據造假,你就不用在五處幹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再看趙科嚴一眼。

  周圍還沒散去的工人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全是服氣。

  公是公,私是私,處理得明明白白。

  深夜,宿舍里。

  陳遠橋在看圖紙,趙科嚴坐在一邊抽著悶煙。

  「老陳,今天謝了。」

  陳遠橋頭也沒抬。

  「別謝我。我不是在幫你。」

  他放下手裡的鉛筆,看著趙科嚴。

  「我問你,你的私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著。但是,今天這事,堵了我們工地兩個小時的門,三輛車,二十噸水泥,就停在外面曬著。這個損失,算誰的?」

  趙科嚴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事影響的,不是你趙科嚴一個人,是整個五處的臉,是林黃公路項目的進度。你要是再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給項目捅婁子,別等黃處長開口,我第一個把你踢出去。聽明白了嗎?」

  陳遠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趙科嚴第一次看到陳遠橋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

  這不再是那個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幫忙打掩護的舍友,這是一個上級,一個真正的領導。

  他掐滅了菸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老陳,我明白了。我保證,以後跟她們斷乾淨,再也不出這種事。」

  宿舍里沉默了一會兒。

  趙科嚴忽然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老陳,算我給你的封口費。我從一個哥們那聽到點風聲,省物資總公司的,說下個月,鋼材和柴油的價格可能要往上動一動。」

  陳遠橋心裡一動。

  「消息准嗎?」

  「八九不離十。那哥們他舅舅就在計委管這個。」

  第二天一早,陳遠橋直接進了鄭顯坤的辦公室。

  「鄭頭,我建議,我們立刻申請一筆預備金,提前儲備一批鋼筋和柴油。」

  他把趙科嚴的消息轉述了一遍。

  鄭顯坤有些猶豫。

  「這消息來源可靠嗎?萬一價格不漲,我們提前占用這麼多資金,不好交代。」

  「鄭頭,就算不漲價,這些東西我們早晚也得用,放著壞不了。要是真漲了,我們能省下好幾萬。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鄭顯坤想了想,一拍大腿。

  「幹了!」

  半個月後,消息傳來,全省範圍內的鋼材和柴油價格統一上調百分之十五。

  鄭顯坤看著倉庫里堆成小山的鋼筋和油桶,樂得合不攏嘴,光這一項,就給項目部實打實地省下了四萬多塊錢。


  他看陳遠橋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這天傍晚,陳遠橋正在工地檢查最後一批錨索的鎖定情況。

  一個通訊員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陳總指揮!你的加急信!省城寄來的!」

  陳遠橋撕開信封,信紙里掉出兩張硬卡紙。

  是王興嬌的筆跡,清秀有力。

  信的內容很簡單,她幫他把工學院夜大的報名手續辦好了,這是兩張准考證,一張專業課,一張文化課。

  他的目光落在准考證的考試日期上。

  就是這個周六和周日。

  就在這時,另一個工人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跑下來,臉色發白。

  「陳總指揮!不好了!指揮所剛接到氣象站的電話,有特大暴雨預警,預計後天凌晨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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