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脈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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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江潮抓著酒杯,手在抖。

  屋子裡的空氣很悶,團圓飯的香氣還在,但沒人再動筷子。

  周秀芳的臉色發白,她死死盯著陳江潮。

  「老陳,你喝多了,胡說什麼。」

  陳江潮沒看她,眼睛直直地看著陳遠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陳遠橋從未見過的沉重。

  「我沒喝多。這事,該讓你知道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酒氣,也帶著一股決絕。

  「遠橋,你不是在獨山生的。」

  一句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楊行軍和陳遠萍的動作停住了,整個飯桌上,只有陳江潮粗重的呼吸聲。

  周秀芳猛地站起來,要去捂陳江潮的嘴。

  「你瘋了!大過年的,你要幹什麼!」

  陳江潮一把推開她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堅定。

  「讓他知道!他是英雄的兒子,他不能不知道自己的根!」

  陳江潮也站了起來,身子晃了一下,但站得很穩。

  他轉身,走向裡屋那個陳舊的木箱。

  陳遠橋坐在原地,沒有動,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流得慢了。

  地質隊。

  失蹤。

  圖紙。

  父親酒後的話,像一團亂麻,現在,這團麻的線頭被抽了出來。

  周秀芳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再阻止,只是無力地坐回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陳江潮從木箱裡捧出一個用藍布包裹的東西。

  他走回來,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不是那本地質圖,也不是日記。

  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用塑料紙小心地包著。

  陳江潮拿起照片,遞給陳遠橋。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是你親爹。他留下的,最後一張相片。」

  陳遠橋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塑料紙,他感覺那東西有千斤重。

  他接了過來。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

  照片上,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英挺,臉上帶著一股子朝氣和自信的笑。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程兵制服,領章是紅色的。

  背景是開掘出來的山壁,身後,能看到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黃色炸藥包。

  那個男人,就站在炸藥包前,笑著,好像在跟誰打招呼。

  陳遠橋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看著那身熟悉的制服,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

  他再看看自己因為修機器而滿是老繭和油污的手。

  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從血脈深處涌了上來。

  他明白了。

  為什麼他天生就對機械和工程有感覺。

  為什麼他看到不合理的施工方案就渾身難受。

  為什麼他面對塌方和危險,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計算和解決。

  這不是前世帶來的經驗那麼簡單。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是傳承。

  「你爸,叫陳天明。跟你一個姓。」

  陳江潮的聲音低沉。

  「跟你媽,都是從京城來的大學生,支援三線建設。他是工程兵,負責爆破。最難啃的骨頭,都是他帶人上。」

  周秀芳的哭聲更大了,壓抑又痛苦。

  「那次,是為了搶工期,打通一個關鍵隧道。遇到了瓦斯突出。他讓所有人都撤,自己留下來,最後一個引爆。」

  陳江潮的眼角,一滴淚滑了下來。

  「隧道通了。他沒出來。」

  「他是個英雄。全工地的英雄。」

  周秀芳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陳遠橋,放聲大哭。

  「遠橋,我的兒啊!不管咋樣,你就是媽的親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抱得很緊,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這個秘密帶來的裂痕重新粘合。

  陳遠橋拿著照片,任由母親抱著。

  照片上男人的笑容,和父親陳江潮眼角的淚光,在他腦子裡交織。

  他忽然感覺,自己肩上那枚見義勇為的獎章,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他輕輕推開母親,站直了身體。

  然後,他雙膝一彎,對著陳江潮和周秀芳,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

  他磕了第一個頭。

  「爸,媽。謝謝你們,養我長大。」

  咚!

  第二個頭。

  「這二十一年,兒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咚!

  第三個頭,額頭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以後,我還是你們的兒子。永遠是。」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我也會像他一樣。」

  他舉起手裡的照片。

  「在這片土地上,修出最結實的路。誰也炸不垮的路。」

  那個除夕夜,陳家沒有再看春晚。

  電視開著,裡面歡聲笑語,屋裡卻很安靜。

  陳遠橋沒回屋,他搬了張小板凳,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

  冬夜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他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些軟了。

  他看著夜空,夜空里沒有星星。

  他以前的目標,是考上夜大,提升學歷,當上技術員,總工,過上好日子。

  現在,他覺得那些目標,太小了。

  林黃公路。

  蔡家關。

  順向坡。

  古墓。

  他忽然意識到,這條路,對他來說,不只是一個項目,一個起點。

  它是一條回家的路。

  是一條尋找自己,也為那個照片上的男人,完成未竟事業的路。

  這是一種救贖。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感覺不到冷,心裡反而燒起一團火。

  大年初二。

  獨山縣城還沉浸在春節的慵懶氣氛里。

  一陣汽車引擎聲打破了胡同的寧靜。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掛著白色的軍牌,停在了陳家小院的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筆挺軍大衣的男人跳了下來。

  他很年輕,但眼神很銳利,走路的姿勢像一桿標槍。

  他看了看門牌號,然後目光掃過院子裡好奇探頭的鄰居。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剛走出屋門的陳遠橋身上。

  他走上前,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問,是陳遠橋同志嗎?」

  他的聲音清晰,有力。

  陳遠橋看著他,看著他肩上的軍銜,點了點頭。

  男人放下了手,表情嚴肅。

  「我們是黔省軍區司令部直屬工兵團的。」

  「奉上級命令,特來邀請你,協助我們完成一項特殊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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