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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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鬧的工棚像是被瞬間抽走了空氣。

  電視機里女記者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沒人再聽。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陳遠橋捏成一團的電報紙上。

  趙科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黃果樹那邊,一處的?」

  陳遠橋點頭,把那團紙塞進口袋。

  「他們把挖機截了。」

  整個工棚死一樣安靜,剛才的歡呼和吹捧變成了一場笑話。電視屏幕上,陳遠橋從容自信的臉還在說著「永臨結合」,現實卻給了他一記耳光。

  趙科嚴罵了一句髒話。

  「何鬍子那個老王八,他不講規矩。」

  陳遠橋沒說話,他站起身,撥開人群往外走。

  「遠橋,你去哪?」

  「回指揮所。」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蔡家關指揮所的鐵皮大門就被堵死了。

  幾十個民工,扛著扁擔和鋤頭,黑壓壓一片。他們不喊,也不鬧,就那麼站著,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麻木。

  帶頭的是個叫王大頭的包工頭,脖子上掛著條洗得發白的毛巾。

  鄭顯坤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的搪瓷缸子捏得發白。

  「王大頭,你們這是幹什麼?想造反?」

  王大頭吐了口唾沫,聲音沙啞。

  「鄭主任,我們不是來鬧事的。兄弟們跟著我從老家出來,是來幹活吃飯的。現在沒機器,沒活干,總不能讓我們天天喝西北風吧。」

  「誤工費,一天都不能少。不然我們不走。」

  鄭顯坤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抓起電話,吼著接通了省公司設備科。

  「我是鄭顯坤。調給我們的五台挖機呢?為什麼被一處截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

  「老鄭啊,你別急嘛。這個事,我們也在協調。一處那邊,是盧副廳長親自過問的重點段面,工期也緊。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體諒?我拿什麼體諒?你讓我拿嘴皮子去體諒他們?」

  「哎,老鄭,話不能這麼說。盧副廳長的意思,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嘛。你們蔡家關,不是剛出了成績,受了表揚嗎?要發揚風格嘛。」

  電話被掛斷了。

  鄭顯坤握著話筒,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他身後的辦公桌上,那份把「鄭顯坤」列為第一作者的技術報告,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門外,民工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沒錢就散夥。」

  「回家種地去。」

  就在這時,陳遠橋從宿舍方向走了過來。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王大頭面前。

  「王老闆,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王大頭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那個上了電視的陳技術員?怎麼,今天不上電視,改來給我們上課了?」

  陳遠橋沒理會他的嘲諷。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保證讓大家有活干,有機器用。如果我做不到,這三天的誤工費,我個人承擔。」

  人群安靜下來。

  王大頭眯起眼睛。

  「你?你拿什麼保證?嘴巴一張一合?」

  陳遠橋轉身,從身後的人手裡拿過一捲圖紙,在指揮部門口的台階上鋪開。

  「就憑這個。」

  那是一張用鉛筆畫的改裝圖。圖紙的主體,是一台東方紅拖拉機。但拖拉機的後方,被嫁接上了一套結構複雜的液壓懸臂和鏟斗。

  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動力取力器輸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主液壓泵額定壓力,十六兆帕。斗杆迴轉角度,一百八十度。」

  王大頭本來是想看笑話的,可他的目光落到圖紙上,就再也移不開了。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結構,但他看得懂那些數字。他自己就養著兩台小四輪,對這些東西不陌生。


  陳遠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分。

  「你們看這裡,我把農機用的齒輪泵,換成了工程機械用的柱塞泵。壓力能提高一倍。再把原來的多路閥換掉,加裝一個先導閥。操作起來,就跟真正的挖機沒區別。」

  他抬頭看著王大頭。

  「我們不要公司那五台大傢伙。我們自己造。三天,我給你們造出十台小挖機來。」

  王大頭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他不是被承諾震住了,他是被眼前這張詳細到每一個螺絲釘的技術圖紙震住了。這不是吹牛,這是真的有把握。

  「好。陳技術員,我們信你一次。」

  王大頭轉身對著身後的人群一揮手。

  「都散了,回去等消息。三天後沒動靜,我們再來。」

  人群緩緩散去。

  鄭顯坤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看著陳遠橋,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遠橋把圖紙捲起來。

  「主任,我需要打個長途電話。」

  電話接通了獨山農機廠。

  「爸,是我,遠橋。」

  電話那頭傳來陳江潮沉穩的聲音。

  「嗯,家裡都好。你媽給你寄的衣服收到了?」

  「收到了。爸,我問你個事。咱們廠倉庫後面,那批報廢的東方紅75,還在不在?」

  陳江潮頓了一下。

  「你說那堆鐵疙瘩?前陣子說要當廢鐵賣了,還沒拉走。你問這個幹嘛?」

  「發動機都壞了,但底盤和後橋的動力輸出接口還能用嗎?」

  「能用。那玩意兒結實。你要那個幹嘛?」

  「爸,你先別問。你幫我找技術科的老師傅們看看,我需要十套。完整的底盤,帶變速箱和後橋的。多少錢,我這邊出。」

  「你……」

  陳江潮還想問,陳遠橋打斷了他。

  「爸,救急。這事關乎我們整個項目幾百號人的飯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找廠長。錢的事,你先別管。」

  掛了電話,陳遠橋剛鬆一口氣,指揮所的通訊員又跑了過來。

  「陳技術員,黃果樹段的馮和嘯打來電話,找你,急事。」

  陳遠橋心裡一沉,立刻跑向通訊室。

  電話里的聲音嘈雜,馮和嘯的聲音又急又怒。

  「遠橋,你快來一趟。我們的人被一處的人給圍了。他們說我們的人偷了他們的鋼筋,不讓我們走。」

  「挖機呢?」

  「挖機在他們工地里,他們不讓開出來。」

  陳遠橋放下電話。

  「趙科嚴,車鑰匙給我。」

  趙科嚴二話不說,把一串鑰匙扔了過來。

  「我跟你去。」

  「你留下。工地這邊離不開人。幫我看著點鄭主任。」

  夜色里,一輛北京吉普衝出蔡家關工地,朝著黃果樹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個小時後,吉普車停在了黃果樹段燈火通明的工地上。

  場面比電話里說的還要混亂。

  陳遠橋推開車門,徑直走了過去。

  「何處長。」

  何鬍子看到陳遠橋,吐了個煙圈。

  「喲,這不是我們公司的名人,陳大技術員嗎?怎麼,上完電視,來我們這視察工作了?」

  陳遠橋沒理他,他走到馮和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吧?」

  馮和嘯眼睛通紅。

  「他們栽贓。」

  陳遠橋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台被扣下的挖掘機。然後,他開始繞著一處的工地走。

  他走得很慢,不看人,只看工地上的設備和土方。

  五台大型挖掘機,只有兩台在工作。另外三台,停在不同的作業面上,駕駛室里空無一人。十幾輛東風翻斗車排著隊,等著裝土,但挖掘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何鬍子看著陳遠橋的背影,心裡有些發毛。

  陳遠橋走回何鬍子面前。

  「何處長,你這工地,管得不行啊。」

  何鬍子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你有五台大挖機,卻只配了十六台翻斗車。一台挖機滿負荷工作,至少需要五台車來配合作業。你這裡,連兩台挖機的運力都滿足不了。」

  陳遠橋指著那三台停工的挖掘機。

  「那三台,不是在休息,是在窩工。你的人,你的設備,都在燒你的錢。你把我們五處的挖機搶過來,不是給自己添了個寶,是給自己添了三個祖宗。」

  何鬍子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

  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他們都看到了那三台停著的挖機,但沒人像陳遠橋這樣,一句話就點破了問題的核心。

  何鬍子手下的一個工頭湊過來,低聲說。

  「處長,他說得對。我們車不夠,挖了也運不走。」

  工地上探照燈的光打在何鬍子的臉上,讓他臉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遠處兩台挖機工作的轟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諷刺。

  陳遠橋沒再看他,轉身對馮和嘯說。

  「我們走。」

  他沒提要回挖機的事。

  「站住。」

  何鬍子叫住了他。

  「陳遠橋,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遠橋停下腳步,回頭。

  「我不想怎麼樣。挖機你留著用,反正你也用不明白。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

  「那台挖機,一個星期的租金。按市場價,三萬塊。你給我現金,我們兩清。以後你的工地是賺是賠,都跟我們五處沒關係。」

  何鬍子死死盯著陳遠橋。給錢,等於承認自己錯了。不給錢,這個姓陳的小子今天把他的底褲都扒了,這事傳出去,他沒法在公司混。

  「給他。」

  何鬍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半小時後,陳遠橋的車上多了一個裝滿現金的帆布包。

  馮和嘯開著車,手還有點抖。

  「遠橋,我們真不要挖機了?就拿這點錢?」

  「一台挖機能幹什麼?我要的是一個能下金蛋的雞窩。」

  陳遠橋沒有回蔡家關。他讓馮和嘯把車開到了林城郊區的一個汽配城。

  他在一個掛著「進口配件」招牌的鋪子前停下,撥通了一個BP機號碼。

  很快,一個精瘦的男人從鋪子後面走了出來。

  「橋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陳遠橋把一個信封遞過去。

  「阿俊,幫我搞一批貨。」

  「什麼貨?」

  「日本川崎的液壓泵,K3V系列,要十個。另外,赫斯可的先導閥,也要十套。我給你留了訂金,三天之內,我要見到貨。」

  那個叫阿俊的男人打開信封,看到裡面的錢和型號列表,眼睛亮了。

  「橋哥,你這是要造坦克啊?這些可都是軍工級的好東西。」

  陳遠橋笑了笑。

  「不造坦克,造幾把能刨食的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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