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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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同協議簽訂的第三天,主墓室的最後一塊封門石被緩緩移開。

  一股塵封數百年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木頭腐朽和陰冷水汽的味道。

  吳德海教授第一個探身進去,手裡的強光手電射出一道光柱。

  「找到了,墓志銘找到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里迴響,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兩塊巨大的青石碑,一左一右,立在棺槨之前。碑文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泥漿,但字跡的輪廓依然清晰。

  考古隊員迅速用軟毛刷和蒸餾水進行清理。

  「黔中宣慰使,楊應龍族弟,楊氏……果然是播州土司旁系。」

  吳德海看著碑文,一字一句地念著,他扶了扶眼鏡,轉向身後的鄭顯坤。

  「老鄭,你們五處這次立了大功,這對於研究明末西南土司的內部權力結構,是第一手資料。」

  鄭顯坤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關心一件事。

  「吳教授,那這墓室,多久能清理完?」

  「不好說,裡面的器物需要一件件提取,編號,記錄。不能急。」

  吳德海的回答讓鄭顯坤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工地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印著「黔省電視台」字樣的麵包車停在了警戒線外。

  車門拉開,一個扛著攝像機的攝像師和一個拿著話筒的女記者跳了下來。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穿著一身得體藍色工作服的王興嬌。

  她一到現場,目光就開始四處尋找。很快,她在一個泥坑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遠橋正穿著沾滿黃泥的雨靴,指揮著兩個工人用小型千斤頂,對一處即將塌陷的墓道側壁進行緊急支撐。他的臉上,脖子上,全是泥點,只有一雙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有神。

  「吳教授,省台的記者來了,想採訪一下這次的重大發現。」

  王興嬌走到吳德海身邊,輕聲說道。

  「採訪我?」吳德海擺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陳遠橋,「別采我這個老頭子,去採訪他。沒有他,這些寶貝現在全泡在水裡了。」

  女記者和攝像師有些意外,但還是把鏡頭對準了那個滿身泥污的年輕人。

  「這位是?」女記者把話筒遞了過去。

  陳遠橋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抹得更花了。

  「公路公司五處技術員,陳遠橋。」

  「陳技術員,我們聽說,這次考古發掘採用了一種全新的模式,是您提出來的?」

  陳遠橋看了一眼攝像機,沒有半點緊張。

  「算不上全新模式,叫『永臨結合,以排代保』。簡單說,我們修路需要建永久排水系統,考古需要給墓葬排水。我們就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做了。」

  他指著遠處正在施工的隧道口。

  「我們用工程手段,提前抽乾了墓葬上方的承壓水,為考古隊爭取了時間。同時,考古隊每發掘完一個區域,確認沒有文物了,就把作業面移交給我們,我們馬上進行路基回填。工期和文保,兩不耽誤。」

  他的話語簡單直接,沒有半句廢話,但邏輯清晰,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女記者和攝像師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年輕技術員的專業和從容,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採訪暫時告一段落,記者轉而去拍攝出土的文物。

  王興嬌趁著這個間隙,快步走到陳遠橋身邊,把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塞進他手裡。

  「從省城托人買的,你肯定用得上。」

  陳遠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台嶄新的拓普康自動安平水準儀,鏡頭在陽光下泛著藍光。

  「這個太貴了。」

  「別跟我說這個,趕緊收起來。」王興嬌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們的設備太老了,精度不夠,我爸說的。」

  她說完,不等陳遠橋再開口,就轉身回到了記者身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遠橋把儀器放回包里,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攝像師為了找一個更好的角度,把沉重的三腳架挪到了墓坑邊緣的一塊平地上。

  「好,這個角度好,可以拍到墓室全景和遠處的工地。」


  他一邊調整著機位,一邊對女記者說。

  陳遠橋的目光掃過那個三腳架,他忽然皺起了眉。

  他快步走過去,腳踩在攝像師旁邊的地面上,輕輕跺了跺。

  地面傳來一陣空洞的迴響。

  「別站在這兒。」陳遠橋對那個攝像師說。

  攝像師正專注於取景框,被打斷後有些不耐煩。

  「幹嘛?你這人怎麼回事,想搶鏡頭啊?」

  陳遠橋沒再廢話,他一把抓住攝像師的胳膊,用力向後一拽。同時伸出腳,勾住了三腳架的一條腿,猛地向後拖。

  「你幹什麼!」

  女記者也驚叫起來。

  就在他們拉扯的瞬間,攝像師原來站立的位置,那片看起來堅實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

  「轟」的一聲悶響,一個直徑半米多的黑洞憑空出現。三腳架的一條腿懸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攝像師被陳遠橋拽得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回頭看著那個黑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如果剛才陳遠橋再慢一秒,他整個人都會掉下去。

  整個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陳遠橋,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王興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過來。

  「遠橋,你沒事吧?」

  陳遠橋搖搖頭,他走到那個塌陷的洞口,蹲下身看了看。

  「是盜洞,被回填過,但沒填實。下面的雨水一泡,就空了。」

  他站起身,看著驚魂未定的採訪組。

  「這裡是墓群,地下什麼情況都有,以後採訪,離墓坑遠一點。」

  當晚,省台新聞播出了蔡家關考古的專題報導。

  王興嬌親自撰寫的新聞稿里,沒有過多渲染挖出了什麼寶貝,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基建人與文化遺產的和諧共處」上。

  報導里,陳遠橋在鏡頭前從容講解技術方案的畫面,和他在塌陷發生時果斷救人的畫面,被剪輯在了一起。

  新聞稿的結尾這樣寫道:「在蔡家關,我們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可能。築路人不再是文物的破壞者,而是用他們的智慧和汗水,成為了文化遺產最堅實的守護者。陳遠橋,這位年輕的公路人,正是這個新時代技術員的縮影。」

  吳德海教授在採訪的最後,更是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小陳這個年輕人,有工程技術,有地質知識,更有擔當。說實話,我都動了私心。」吳德海對著鏡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跟他說,別修路了,來我們考古所吧。我們這兒,缺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才。」

  記者立刻追問:「那陳技術員是怎麼回答的呢?」

  畫面切回陳遠橋,他還是那身泥點子的工作服,對著鏡頭笑了笑。

  「謝謝吳教授看得起我。不過林黃公路一天沒修通,我哪兒也不去。我的任務,就是把路修好。」

  蔡家關指揮所的辦公室里,鄭顯坤正對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

  屏幕上,雪花點不斷跳動,但陳遠橋的身影和聲音卻異常清晰。

  鄭顯坤看著電視裡那個被省台記者和考古專家同時讚譽的年輕人,又想起白天他指揮工人處理險情時的樣子,再想想自己最初對他的看法。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終於意識到,黃文波為什麼要把這個「寶貝」硬塞到自己這裡。

  這個只有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靠關係的「少爺兵」。

  他的本事,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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