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滴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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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工棚的燈火早就滅了。

  陳遠橋換上一身耐磨的舊工作服,將礦燈戴在頭上,又用一根繩子把手電筒綁在手腕上。他沒找口罩,只是扯了條濕毛巾,把口鼻捂得嚴嚴實實。

  他像個幽靈,悄無聲息地繞過還在打瞌睡的保衛科幹事,溜進了二工區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禁區。

  挖掘機挖出的那個黑洞,像一道咧開的傷疤,靜靜地躺在工地中央。

  陳遠橋沒有猶豫,抓住洞口邊上露出的樹根,手腳並用,滑了下去。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腐朽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穩住身形,打開了頭上的礦燈。

  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這裡不是墓室,更像一個被強行破開的前室或者甬道。到處都是挖掘機留下的抓痕和散落的青磚碎石。

  「滴答。」

  「滴答。」

  一個清晰、規律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陳遠橋抬起頭,光柱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移動。

  墓道的券頂上,一道不規則的縱向裂縫,像蜈蚣一樣趴在那裡。黃色的泥水,正從裂縫裡一滴一滴地滲出來,砸在下面的碎磚上。

  他走過去,從腰間工具包里拿出勘測時用的搪瓷杯,放在滴水點的正下方。

  他看著手腕上的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著。

  時間不長,杯底就積了一層淺淺的黃水。

  他端起杯子,看著水量,又抬頭看了看那道裂縫的長度,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承壓水。」他嘴裡吐出三個字。

  這水量不對勁。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滲透。這山體裡面,恐怕有一個巨大的空腔,裡面全是水。整個路基就建在這層薄薄的頂板上。

  他繼續往裡走,光柱在前面探路。

  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軟綿綿的,還帶著些韌性。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面的爛泥。是一疊被水泡得發脹的紙。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最上面的一層,湊到燈光下。

  紙張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右上角的幾個字,在泥污的掩蓋下依然能辨認。

  「黔省日報」。

  他繼續往下看,一行模糊的數字映入眼帘。

  「1982年」。

  陳遠橋的手停住了。

  八二年的報紙。

  這個墓,四年多以前就被人光顧過了。

  難怪結構這麼脆弱,原來早就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一個空殼。

  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台老式羅盤。

  指針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最終穩定下來。

  他仔細記錄下墓道中軸線的走向,又將羅盤貼在側壁裸露的岩層上,讀取岩層的走向和傾角。

  兩個數據一對比,陳遠-橋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墓道走向和岩層走向,形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銳角。

  「順向坡切腳。」

  這是工程上最要命的地質構造。一旦路基填方,重量壓下去,或者雨季來臨,地下水壓力增大,整個山坡就會像一塊切壞的豆腐,順著岩層面整體滑下來。

  到時候,別說路基,整個工地都可能被埋掉。

  他沒有立刻轉身出去。

  他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乾淨的醫用玻璃瓶,擰開蓋子。

  他踩著碎磚,爬到高處,將瓶口對準券頂那道裂縫,小心地接了半瓶滲出來的黃泥水。

  蓋子擰得死死的。

  他看著瓶子裡渾濁的液體,自言自語。

  「吳教授,這次不能只聽你們的了,數據才是硬道理。」

  做完這一切,他準備離開。

  「咕嚕……咕嚕……」

  那聲音很輕微,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

  不是滴水聲。

  是水流正在沖刷著什麼東西的聲音。


  陳遠橋心裡一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承壓水已經找到了新的通道,正在掏空墓道周圍的土層。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形成大規模的潰入性湧水。

  必須馬上出去。

  他剛轉過身,還沒走兩步。

  頭頂的洞口傳來一陣響動,幾塊碎土掉了下來。

  兩個黑影,一前一後,從洞口滑了下來。

  他們沒有照明工具,只有外面慘白的探照燈光,給他們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三兒,你看清楚了?真掉這兒了?」一個壓低的聲音問道。

  「錯不了,那個銀簪子,藍汪汪的,我親眼看著它滾進來的。就掉在挖機鏟斗邊上。」另一個聲音回答。

  是那天在現場哄搶的村民,也可能是盜墓賊的同夥。

  陳遠橋迅速關掉頭燈,整個人貼進牆角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那兩人摸索著往前走。

  其中一個,幾乎要踩到陳遠橋的腳。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遲疑地朝陰影里探頭。

  「誰?」

  就是現在。

  陳遠-橋動了。

  他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瞬間彈出。

  一隻手閃電般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隻手的手肘,精準地擊打在對方的後頸。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就軟了下去。

  「三兒?怎麼了?」

  另一個同夥聽到了輕微的響動,警惕地問了一句,同時舉起了手裡一根長長的鐵釺。

  陳遠橋沒有回答。

  他腳尖一勾,一塊碎磚被他踢了出去,在另一側的牆壁上撞出「噹啷」一聲。

  那人想也不想,舉著鐵釺就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撲了過去。

  「找死!」

  陳遠橋已經從另一邊繞到了他的身後。

  在對方撲空的瞬間,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抓住對方持著鐵釺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擰。

  同時,右腿的膝蓋,狠狠頂在對方的後腰。

  「咔嚓。」

  一聲骨頭錯位的脆響。

  那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鐵釺脫手,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臉和地面來了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

  陳遠橋一腳踩住他的後背,讓他動彈不得。

  他撿起地上的鐵釺,走到第一個被打暈的傢伙身邊,確認他只是昏過去,沒有大礙。

  他沒有耽擱,一手一個,拖著兩個人的衣領,把他們像拖死狗一樣往洞口拽。

  把人推出去後,他自己也爬了出來。

  剛一露頭,一道刺眼的手電光就照在了他的臉上。

  鄭顯坤站在洞口,手裡舉著手電,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你真敢下去?」鄭顯坤的聲音有些發乾。

  「主任。」

  陳遠橋沒有多解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從懷裡掏出那個裝了黃泥水的玻璃瓶,舉到鄭顯坤的面前。

  手電光穿過瓶子,能看到裡面渾濁的液體和細小的沉澱物。

  「這是墓頂的滲水樣本。」

  說完,他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那兩個還在哼哼唧唧的傢伙。

  「這是回來撿漏的耗子。」

  鄭顯坤的手電光,從玻璃瓶,移到那兩個人的臉上,最後又回到了陳遠橋那張滿是泥污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他嘴巴張了張,白天那種暴跳如雷的氣勢,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這他媽的……挖出來的到底是什麼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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