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亡者歸來 艾瑞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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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祈禱格外艱難。她不是害怕話說不出口,她害怕的是自己無話可說。這讓她痛恨自己,讓她感到羞愧。她當然知道自己的目的還沒有達成,如果在此之前就無話可說,那麼不就意味著在潛意識裡認為自己無罪嗎?

  她記得那是她剛到莫伊拉,那年的秋天一定很冷。當時她喜歡玩彈弓,終於有一天把水缸打破了,而那天正好下了冰雹,她就撒謊說是鵝蛋大小的冰雹砸碎了水缸。為此她甚至冒著頭骨開裂的風險偷偷跑出去撿了一塊大冰球。

  「懦弱是最可怕的罪行,你要牢牢記住。」等她告訴米特蘭德修士時,他只是嚴肅地說。

  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她安慰自己。總有一天我會得到答案的。就像長久以來那樣。

  她抬起膝蓋,提起粗糙的裙擺,從墊子上站起來,把雙臂靠在祈禱的講台上。那本書怎麼辦?她不太敢把書留下來,最好鎖起來。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留在這兒也沒什麼,不會出什麼事的。

  艾瑞涅從自己的口袋中翻出一本殘破的書。這東西曾經很厚,很危險,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危險性卻絲毫未減。她把書塞到《美德之書》扉頁和講台的夾層之間,皮革和橡木壓在它身上。沒再多看,徑直走了出去。

  推開門,喬托一直在外面等著,在靠牆的長凳上坐立不安。看到修女出來,他站了起來。

  「你不能去,喬托。」艾瑞涅嚴肅地說。

  「我不是去報復的,看在真神的份上。」撒謊。艾瑞涅嘆了口氣。你的眼睛出賣了你。

  「那你為什麼帶著刀?」

  他明顯沒料到自己被看見了,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我正是想把它交給你呢。」

  「你害怕控制不了自己?」

  「是的。」承認錯誤,起碼比我的懦弱更有勇氣,但不夠,遠遠不夠。

  「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就不要去。」她堅定地說。

  「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哪怕你赤手空拳,只要那股仇恨的怒火還在,你就不能得救。」

  他的臉漲得通紅,牙床咬合在一起,兩側的臉型都變了,牙齒都磨出聲響。「我要去,我會努力克制自己的。」

  「好,去禮拜廳門口等我。」艾瑞涅感覺更羞愧了,只想著趕快離開這裡。她拿走了他手上的小刀,留下喬托一個人在這裡。

  她先是找到了蘭娜。少女一個人在花園裡生悶氣。要論仇恨,她比喬托要大得多。如果為了卡門和她的安危,實在是不應該帶著她們去的。但她實在是太重要了。威爾赫夫,希望你對你所做的事情懺悔吧。希望你能想想我是懷著多麼大的阻力才原諒你的。

  「蘭娜,你準備好了嗎?」

  金髮少女瞪了她一眼,隨後壓著步子跟過來,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冰冷。有一瞬間,她真的害怕這女孩突然一劍刺穿自己的喉嚨。

  「我向你保證,你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如果克魯斯要傷害你們,那就必須先傷害我。」艾瑞涅說。「請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卡門的健康。」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過和我們接觸了最多一個月,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蘭娜突兀地開口。

  她穿著一襲白衣。花園裡草木蕭蕭,死的活的枝椏交錯在一起,泥土<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而冰冷。艾瑞涅想像著野櫻開花,想像蘭娜站在那雪白花下的樣子。她要怎麼回答?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自己。米特蘭德也種過野櫻花,他也讓自己穿過白色的聖袍。那是老人最乾淨的一件衣服,即便不穿,他也要每天拿一塊白堊土細細地擦拭。干硬的土塊必須小心使用,還需反覆塗抹,而且每次只能擦掉一小部分,但米特蘭德似乎從來沒有把衣服弄破過。

  「純潔的顏色。」矮胖的老人向她笑。

  「無聊的顏色。」她回一個鬼臉。

  為什麼?因為她懦弱,不能夠回答,只能撒謊。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她含糊地說,心中所念的卻是另一段經文:光在你們中間照耀的時候不多了,你們要趁著有光的時候走路,免得黑暗臨到你們。

  ……

  從斯托城到施塔姆伯格的宅邸不過五公里左右,坐馬車半個小時足夠了,可是她們還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是因為道路離血狼河比較近,正好有一段滑坡了,只能繞行。


  施塔姆伯格家的莊園就是一座城堡。即便來過這兒許多次,每當她看到那高高的主塔時,艾瑞涅都會這樣想到。而其他人的驚異,就更不用說了。蘭娜比較克制,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盯著那十桿高的紅色塔樓,看著上面的旗幟隨風獵獵作響。而一旁的喬托明顯就沒那麼淡定了,

  「我從沒見過如此宏偉的建築。」他兩眼放光,完全沒了剛才那股怒氣。

  至於卡門,她則完全看呆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算什麼?西呂波拉底的燈塔比這兒還高、還大!」一口濃重的博塔卡維亞口音回應道,

  「說真的,你們真該去看看……」

  艾瑞涅嘆了口氣,

  「是啊,您說得對。」您還是別說了,<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山脈的狂風都沒您聒噪。

  說話的人叫加夫里爾,巴塞羅大區的博塔卡維亞移民。根據他自己所說,他的家族在熱爾吉奧斯王朝時就效忠皇帝了,他的父親還是一名帝國水兵。

  「可惜他出海的時候死了,我是我叔叔德米特里養大的。」

  「真不幸,我會為您父親祈禱的。」艾瑞涅面無表情地說。

  加夫里爾只說自己是路過,他負責護送一支商隊去鉛港賣貨。眼下他們正在斯托城裡採購補給,大概三天後就出發。

  「我們打算從隱匿者森林裡走修士小道過去,那兒不收過路費,我的一個朋友還想見見自己的弟弟,那傢伙出家了。」博塔卡維亞人一邊趕車一邊說。

  「那地方會不會有強盜?我聽說最近一直不太平,達席尼爾在招募軍隊,說要圍剿自稱精靈王的土匪頭子。」

  「精靈,是精靈嗎?我見過他們!」卡門突然大叫,「尖耳朵、綠眼睛,藏在湖中、樹中、山脈中。」

  「薩莫維拉早在一千年前就完蛋啦,和巨人、龍、地精、吸血鬼或是別的什麼該死的玩意一起,被咱們的好伊卡洛斯燒死嘍。我還記得小時候家門口有個仙女圈,我老嬸說別過去,當心被詛咒,你會年紀輕輕就喪失性命!然而我還是走了進去,把那兒上面一圈蘑菇全都踩碎。現在我四十多歲,也沒看到失去性命的可能。」

  「都是該死的迷信。」他補了一句,停下了車,「你們到啦。」

  這個時候跑來兩個衛兵,都帶著施塔姆伯格家的山下寶劍和白底紅十字紋章。

  「車不能進,護城河注水了。」

  艾瑞涅往前看,在石堤和三角堡之間,三桿深的壕溝已經被河水填滿,水中映照著紅色磚牆和兩座圓塔的倒影。

  「我們可以從另一邊進。」加夫里爾說,「不然你讓我把車放哪兒?」

  「我們可不管你把車放哪兒,另一頭在施工呢,進不去的。」士兵沒好氣地說,「如果你是來賣貨的,就走吧,爵爺該有的都有了。」

  加夫里爾還要爭辯,艾瑞涅卻伸手攔住了他,「兩位兄弟,如果你們能幫他看住車是最好了。我有些事情要見公爵大人,不知道他現在是否有空。」

  看到是伊琳修女,士兵們頓時尊敬了起來,「爵爺暫時有客人,不過您若是肯賞光,不妨去城堡里坐坐,我通知管家服侍您。」

  「不了,還是幫這位先生看好他的車吧。這位東方同胞遠道而來,一定相當累了。」

  「是呀,是呀。」士兵打個哈哈,眼裡卻相當懈怠。

  幾人在另一名衛兵的引領下穿過了木吊橋和鐵閘門,到了三角堡。在三角堡的兩座方塔上,弓弩手正對著護城河裡漂浮的標靶打著玩。只見嗖的一下,剛才還浮在水面上的黃色小球就翻了一面,變成紅色的了。

  「射得真准,我打賭他們一定是專業的。」加夫里爾感嘆道。

  再往裡走,就是城堡的主牆了。紅色的磚牆足足有兩桿高,被同樣是紅色的頂棚和城垛遮蔽著,只留下一道道細細的射擊孔。而城門處的石磚則足足厚了一倍,畢竟需要扛起高大的主塔,還要保護裡面的彈藥庫,厚實的地基是必備的。

  「看到那個嗎?那是聖奧勃羅修,好像就是《美德之書》的作者聖徒尼格拉的弟子。」衛兵指著主塔上的一尊白色雕像。那是一個手持黑色羽毛筆和一本書的男人,目光如炬,似乎鑲嵌了寶石。

  「我說得對吧?院長嬤嬤?」衛兵投來問詢的目光。


  「對也不對。聖奧勃羅修是第一任西方大主教,也是聖尼格拉的弟子。不過聖尼格拉是記述伊卡洛斯的話,並非寫出《美德之書》。」艾瑞涅糾正道,衛兵沒再說什麼。

  走過連接三角堡和主門的石橋,就到了公爵庭院。庭院呈現出一個規整的長方形,三側都被宅邸包裹著,中央有一個水池,兩邊則是青青草地。現在已是初冬,草坪卻還是如此青蔥,甚至依稀能看到幾朵野花,就連修道院的溫室都做不到,艾瑞涅心想。

  和塞內克斯的莊園相似,公爵和其家族的居所都是多層的府邸,不過這兒顯然要更高大、更奢華。乳白色的牆壁一塵不染,磚雕拱窗全都關閉著,深棕色的木製鏤空窗葉雕刻著各類飛禽走獸。再往前,正對著這一行人的便是長長的迴廊,由數根細細的柱子和半圓拱組成。走廊的長凳上,幾個打扮華麗的少女在一起玩鬧,還有一個老嬤嬤在另一旁縫線。

  看到艾瑞涅來了,其中一個少女站起來。她有柔軟的黑髮、棕色的眼睛和優美的身材,穿著叫做「加穆拉」的絲絨裙,外面還有一套薄紗袍。她徑直走過來,對著守衛微笑,「看來是有客人呀,還是我來接待他們吧,你去忙別的吧。」

  「遵命,小姐。」士兵恭敬地離開了。

  打發走士兵後,她又對著眾人溫柔地笑了笑,「想必你們一定是來找家父的,很不幸,父親暫時脫不開身。如果我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

  她做出一個屈膝禮,

  「我叫伊莎貝拉,伊莎貝拉·施塔姆伯格。」

  伊莎貝拉,就是克魯斯·施塔姆伯格的長女,艾瑞涅心想。人們常說,伊莎貝拉幾乎不像個施塔姆伯格,尤其是考慮到她有個暴躁的父親和瘋狂的弟弟。她年輕又聰明伶俐,待人溫柔可人。如果能把事情找她解決當然是最好,可是……艾瑞涅感覺胸前的金球在顫動。不行。她嘆了一口氣,飽含歉意地回答道,「對不起,尊敬的小姐,這件事恐怕只有令尊能夠做主。」

  伊莎貝拉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我帶你們去前廳等待吧,那裡有爐火和花茶,想必你們一路來辛苦了吧?冒昧地問一下,您是博塔卡維亞人嗎?」

  加夫里爾顯然被驚到了,沒想到自己會被注意到。他笨拙地回復,「啊……是的,尊敬的小姐。」

  「博塔卡維亞,一個偉大的國家,聽說那裡的人都很勇敢。」伊莎貝拉認真地點點頭。好吧,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提起博塔卡維亞,但顯然這位小姐做的功課不夠。艾瑞涅默默地聽著。這時,伊莎貝拉又發話了,「我的侍女說皇帝陛下要啟程來斯託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類似的傳言呢?」

  「沒有。」加夫里爾回答。

  「沒有。」喬托也回答。

  「我不知道。」艾瑞涅回答。

  「看來我那只可人的小鳥還是這麼天真,不會分辨流言蜚語呀!這叫我怎麼辦呢?」伊莎貝拉一邊莞爾一笑,一邊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前廳的門,「請吧,諸位。」

  一行人坐在有羽毛墊的長桌旁,僕人端來了蜂蜜和檸檬泡的茶。艾瑞涅怕酸,微抿一口便放下了。加夫里爾狼吞虎咽地一口喝光,喬托則專心打量前廳裝飾的壁畫和雕像。至於蘭娜,她則喋喋不休地試圖喚起卡門的記憶,但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效果。艾瑞涅盯著清澈的茶水,看到自己的倒影,腦子裡想入非非。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這種預感如此強烈,就連金球也時不時微微顫動提醒她。

  皇帝陛下要來斯托嗎?的確,皇帝陛下眼下不在都城,說是往西坐船。不過這很正常,歷年避冬皇帝不都是往西走嗎?普萊薩尼亞、西斯、波倫塔,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可是斯托?她搖了搖頭。對於皇帝,尤其是巴拉德里安的皇帝來說,斯托絕對不是個好去處。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會客室的門打開了。這讓艾瑞涅有些驚訝,因為她以為那是附著在牆上的木製雕版畫或屏風一類的東西,起碼從外觀上來看絕對不像是門。

  走出來的是兩個貴族模樣的人,都戴著裝飾寶石和毛皮的北方軍帽。一個年輕一點,大概十七歲左右,有漂亮的金髮和鬍鬚,鼻樑相當高;而另一個則四五十歲,面色紅潤,有一卷大鬍子。艾瑞涅只覺得這人相當熟悉,等到那人走到自己跟前,她才恍然大悟。

  「拜法林大人?您怎麼來了?」

  「我正想問您同樣的問題吶,我的好修女。」拜法林挑了挑眉毛,哈哈大笑,

  「卡斯特里奧蒂,這位是我們修道院的女院院長,艾瑞涅·卡塔菲吉嬤嬤。」


  「榮幸之至。」叫卡斯特里奧蒂的年輕人屈膝彎腰道。

  「今年這小伙就十七歲啦,你知道的,這個年齡就是要談婚論嫁的啦!所以我不就帶著他來了嘛!」拜法林爵士說道。他掃視了一圈,看到了卡門,於是立刻換了副哀傷的面孔,

  「卡門小姐,關於您叔叔莊園裡發生的不幸,我致以最誠摯的慰問。」

  「我們來就是為了這件不幸的災難。」艾瑞涅趕緊接話,然後給蘭娜使了個眼色,讓她控制住卡門不要說話。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那就太好了。」拜法林還是沒打算離開,艾瑞涅有些頭皮發麻。

  「如果有,我一定會告訴您的。不幸中的萬幸,修道院的藥品還足夠用,這也是我們應該做的。」艾瑞涅回擊道。卡門,你身上的秘密看來不止我知道的那些啊。她盯著拜法林·瓦恩尼爾爵士,後者也盯著她。不過很快,瓦恩尼爾爵士就敗下陣來。他大度地笑了笑,

  「有您的保證我就放心啦,再會,艾瑞涅院長,再會,卡門小姐。」

  他說「小姐」時,用的是海岸語。

  艾瑞涅打算自己進去,除了蘭娜,大家都沒什麼意見。

  「不會有事的。」她安慰蘭娜道,隨後在僕人的帶領下獨自一人進了會客廳。

  小會客廳陽光充足,能看到窗戶外莊園的城堡塔樓、護城河和遠處的林場。相比於前廳華麗的裝潢,這兒顯然更為實用。地毯、書架、寫字桌一應俱全,壁爐燃燒著松木的香氣,窗戶邊的角落裡甚至放著一架黃銅望遠鏡。

  「前三十年我用劍解決問題,在神明奪走我的力量後,後三十年我便用腦袋解決問題。事實證明,腦袋能解決的要比劍多得多,也輕鬆得多……」

  門內傳來交談聲,在艾瑞涅進去後便戛然而止。

  克魯斯·施塔姆伯格還是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毯子,他的木頭假肢似乎被去除了,一條褲管空空蕩蕩。公爵雙手交叉,正在和身後的一個年輕人談著什麼。年輕人和伊莎貝拉、帕拉佐一樣,都是黑色的頭髮。

  看到艾瑞涅進來了,年輕人鞠了一躬,識趣地離開了。克魯斯則抬起頭,仰望著天花板,他的下巴似乎相當紅腫,幾乎要把胡茬都染成粉色。

  「剛才那孩子是我的侄子,看起來玉樹臨風、舉止得體,對吧?」克魯斯聲音低沉,

  「他已經受封為騎士,由瓦塔切·基揚司令官親自冊封。據說他甚至在立維尼安堡的比武場上擊落了雷約斯科王子。」

  「每次和他說話,我都無比羨慕我那好弟弟。圭多爵士軟弱善良、能力平庸,唯獨在教育後代上有那麼一手。」他笑了笑,看起來卻十分猙獰。

  「也許我的血太燙,燒壞了他們的翅膀,弟弟的無能反而讓雛鷹自由地飛翔。這個時候,我就相信天父一定是公平的。」

  說完這話,他又回到了那種沉思的、眼神銳利的狀態。

  「我了解您,卡塔菲吉院長。如果不是有求於我,您是一定不會屈尊來這兒的。說吧,有什麼事?讓我猜猜,是因為你帶來的那些小朋友嗎?」

  「卡門·德斯提諾,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她開門見山地問。

  「沒有,聽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她是塞卡提斯最高政務官的女兒,她的祖國陷入戰亂,她父親便把她送到這裡來。」

  「你希望她寄居在這兒嗎?她父親同意嗎?哦,想必她父親沒能逃出來,否則一定會親自來見我,而不是勞煩您了。」克魯斯懶洋洋地問,似乎不怎麼在意。

  「是的,她父親的確還在薩卡利多,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失憶了。」

  「哦!原來公爵府成精神病院了。……咳咳!」克魯斯呵呵笑了出來。他笑得太用力,以至於喉嚨疼得難受。

  「所以我希望您的僕人能夠照顧她。」艾瑞涅硬著頭皮補完話。

  「說真的,卡塔菲吉院長,我清楚您的脾性,也清楚米特蘭德修士對這座城市的恩情。」克魯斯收起了笑容,一隻獨眼死死盯住她,臉上掛著可怕的微笑,

  「但這麼做恐怕有些太目中無人了吧?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請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讓我不把您那位髒兮兮的北方流亡精神病趕出去的理由。」

  「因為如果她的失憶症很特殊,現在有兩個靈魂在她的軀體中,如果不能讓她本來的靈魂回來……」她面無表情地說下去,「那麼就會產生一場嚴重的災難。」


  「尤其是齊米奧陛下還要西巡的情況下,我們最好祈禱他不要經過斯托。」

  「伊莎貝拉告訴你的嗎?」克魯斯眯起了眼睛。對,就是這樣,我賭對了。艾瑞涅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城裡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不差那一張嘴。」

  「你什麼都不懂,我的好修女。」公爵棕色的瞳仁閃爍出危險的光芒,卻看不出情感,

  「解決的方法我已經想好了。獵人會把那無辜的女孩帶進森林,用一根弩箭迅速地結束痛苦。」

  「然而在我的勸說後,你不會這麼做。」艾瑞涅走近一步。接下來是第二步,這樣會顯得我氣場強一些嗎?看起來並沒有,公爵連動都不動。艾瑞涅想起米特蘭德是怎麼被村子裡的醉漢踢斷肋骨的,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會給你三個理由。」

  「洗耳恭聽。」公爵的聲音平板冷淡。

  「一,這個女孩有特殊的能力,既是危險的源泉,也可以被加以利用。她能看到過去發生的歷史,前提是治好她。」

  「我對過去沒有興趣。」公爵微笑著說。

  「二,她父親留給她一筆巨款。從道德上講,我不建議除卡門外的任何人動用,但想必拿來填補維修城堡的施工費綽綽有餘。」

  「我不缺錢。」公爵眨了眨眼。

  「三,帕拉佐少爺到了訂立婚約的年齡了。對於尊貴的公爵之子來說,一位塞卡提斯共和國貴胄的千金顯然十分般配,二者的年齡也相差無幾。」

  「帕拉佐的婚約……」公爵有些心動了。

  說出來,說出來。艾瑞涅幾乎已經汗流浹背了,她的胸都要被金球烤熟了。然而,克魯斯公爵只是回報一個大大的微笑。

  「我突然發現灰岩城和薩卡利多也差不了多少,還沒有該死的戰亂。而魯索家正好有個很不錯的姑娘,相貌姣好、足夠豐腴。」

  說罷,他拿出一個黃金墜子,輕輕打開簧片,裡面是一幅漂亮少女的肖像畫,周遭鑲嵌著一圈琺瑯。

  「十四歲,是不是有點太小了?不過照我對我兒子的了解,他只會嫌棄太老了。」

  看著氣得白臉的艾瑞涅,老公爵哈哈大笑。「別這麼生氣嘛,只是開個玩笑。但是你看,你並沒說服我。說真的,我也很同情這個可憐的女孩,只是愛莫能助罷了。所以……咳咳!」老公爵坐直身體,手往書桌上的鈴鐺伸去。

  不行,不能就這樣結束。手扶著犁向後看的,不配進神的國。艾瑞涅幾乎要急得發瘋,我該怎麼辦?她問自己。想想克魯斯有什麼弱點,刺痛他,逼他面對自己。她抬起頭,儘管額頭上冒著冷汗,卻還是堅定地開口了。

  「卡門·德斯提諾的父親叫德納·德斯提諾,母親叫艾莎·里納斯卡里。」

  公爵的手僵住了。他重新坐回輪椅中,胳膊肘壓在扶手上。那棕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有了除冷漠和嘲弄以外的情感,那是怒火、震驚、不甘的集合體,五味雜陳的混合物。

  「那個女人,三十年前的事情,你覺得我在乎嗎?」看來還要再加一絲顫抖和厭惡。

  「您在乎。您不僅在乎,而且在乎得發瘋。以至於您花費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擺脫那場恥辱,以至於您把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慘不忍睹的模樣也不願平庸。那場婚禮如同一把鈍刀般從頭到腳重塑了您,不是嗎?」

  眼中的怒火幾乎要遏制不住了。燃燒的寒冰恐怕就是這個樣子吧?公爵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胡扯。」

  「作為一個修女,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願真神原諒我吧。」艾瑞涅頓了頓。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她繼續說,

  「我知道您恨艾莎、恨德納、恨您自己的父親,想必您也會恨卡門。而現在有一個復仇的機會就在眼前。」

  「一個結束本就不該誕生的家族的機會,將他們踩在腳下,掠奪他們的血脈。讓帕拉佐和卡門喜結連理,里納斯卡里的血脈本就該流在您的家族中,而非那個狡猾的塞卡提斯商人。現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她咽了咽口水,眩暈和愧疚感從頭到腳如同海浪般拍打著她的身體。艾瑞涅,你該死。她險些站不穩。不行,不能露出脆弱的樣子。她強撐著繼續說下去:

  「我會教導卡門如何和少主相處。在找回記憶前,我不會讓她煩勞你們一分鐘的時間。只需要一間給旅人的套間,加上兩副刀叉就足夠。您把我們當作不予理睬的幽靈,得到的那場遲到了三十年、對過去與未來徹底的勝利。」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呼吸的急促。整個小房間似乎變成了刑場,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而自己只能在絕望中溺死在煎熬中。汗水混雜著風飄進眼睛,讓本就渾濁泛潮的視線進一步模糊。

  快回答,說些什麼,讓你的衛兵把我從護城河上扔下去也好。我真的、實在是受不了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答應你的請求,艾瑞涅。」冷冰冰的宣判讓她如釋重負。坐在輪椅上的公爵似乎站了起來,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公爵沒有裝假腿。

  「感謝你的父親吧。」

  公爵淡淡地說,摁住了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要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進黑牢了。」

  他抬起眼,一個僕人推開門,恭敬的站在外面。

  「現在。」

  「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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