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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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盯著盤子裡的食物,百無聊賴地拿著叉子戳來戳去。很快,綠色的豌豆泥被插得全是孔洞,像個綠色的蜂窩;而蘿蔔免遭這種厄運,因為壓根沒被煮熟。

  「這小子最近越來越馬虎了,」

  老頭又戳了戳蘿蔔,裡面硬得像塊石頭。其實這不怪小子——前天,小子從廚房順來一個淋了樹莓醬的雞腿和一大杯酒,最後那雞腿原封不動地拿去餵了狗;昨天,小子送來新鮮的麵包和香氣撲鼻的奶酪,這次倒沒進狗肚子,只是被廚房的小工們拿去當了晚餐。

  小子雖然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羅索科人的自尊心卻順著血液傳承了下來。而今天,小子竟拿沒煮熟的蘿蔔當作長矛,進行一場無聲的自尊反擊戰。

  老頭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胃口不好,還愛喝酒。為了喝酒,他甚至破天荒剃掉了自己那灰灰的長鬍子,免得上面像清晨的樹葉一樣掛滿水珠。

  「您可能得了胃病,師傅,需要我找藥劑師來嗎?」小子見他今天又什麼都沒吃,說道。

  「不用,我不是胃病。」老頭擺擺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什麼樣,你把盤子端走吧。」

  等小子走後,老頭便向後靠在高背椅上。他其實也說不清為什麼胃口不好,也許是因為老做夢?夢會影響靈魂和大腦,進而影響脾胃。他最近總夢到兩個哥哥:大哥渾身鐵甲,面容憔悴,腦袋只剩一圈灰發,活像個修士;二哥頭戴金冠,身上穿的也和黃金一樣閃閃發光。老頭知道他們早就死了,可夢裡卻像活人一樣和自己說話。這類夢很惱人,因為他總記不住兩個哥哥說了什麼,只記得每次自己都像孩子耍脾氣似的沖他們大吼:「你們是死人!早就死了!嚇唬不了我!」然後就猛地醒來,一身冷汗。

  我會不會要死了?神派他們來吹響我的黑白號角,讓我去陪伴他們?他暗想,轉念又覺得不對——人死之前總該是安逸舒服的,就像夕陽西下時的晚風,可自己這該死的老腿不僅不舒服,還疼得要命。他也確實想過自己死後會怎樣。作為神職人員,他和別人不一樣:比那幫尋常修道院的僧侶見得多、做得多,也想得更多。

  一個南方來的修士曾跟他講過,神審判異教徒時,會先讓那人像看戲劇一樣回顧自己的一生,聽他如何用自己的道德評判千千萬萬遇到的人。這過程可能要花幾年甚至幾十年,最後神會淡淡地對那人說:「雖然你不是信士,但按你自己的道德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於是每個人都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那些故意做下、早就心知肚明的惡事。他還記得那天,一向和藹的弗里曼修士大罵那修士是異端,要燒死他:

  「你這套『善者上天堂』就是放屁!你的靈魂難道沒有一點聖靈的光照嗎?福音書說得明明白白,凡不出於信心的都是罪!人從娘胎里出來就有罪,孩子學會說話,沒人教就會撒謊。真實的善心,必須以真實的信心為根基,在榮耀我主的道路上踐行。拿人的標準判斷上帝的公義,是邪惡的!有罪的!」

  弗里曼也死了很久了,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天堂享受永生,還是在地獄給魔鬼做苦力?他倒不怕打入地獄陪伴魔鬼。經里說魔鬼王巴巴利伯聰明絕頂,天天誘騙人間的君王,那麼去了地獄反倒有個能聊天的同伴,比現在這無聊又不堪重負的生活好得多。

  房間裡暗了許多,太陽早已落山。小子這時候肯定睡了——他來自東方的荒蕪草原,部族裡的人都睡不慣軟床,這倒為買主省下了一大筆錢。老頭所在的落魄修道院尤其喜歡這類便宜又能吃苦的戰俘奴隸,當年管家就以 16枚銀幣的價格,把那批奴隸中體格最好的小子帶了回來。

  老頭拿出鑰匙,打開暗格,取出一個包著黑布的球。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黑布,又將布疊整齊——紫水晶球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明亮如火焰,絢麗如寶石。老頭不指望今天能有什麼收穫,魔法這類把戲他一向不擅長。他的老師在這方面比他強得多,卻忙碌了一輩子也沒什麼成果,只可惜時間老人不會為師徒二人網開一面。

  老頭象徵性地擦了擦水晶球,球里的光便像小狗一樣蹦蹦跳跳。他翻開一本破書,開始絮絮叨叨地念起古怪的咒語。以往他並不需要這書,這些內容早在青年時代就記得滾瓜爛熟,可現在老了,歲月帶走了很多東西,其中就包括他那寶貴的記憶力。

  水晶球里的光芒消失了,房間裡只剩幾根紅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老頭盯著水晶球,水晶球也像在盯著他,一人一物就這麼面面相覷,直到後半夜。

  然而,有耐心的人總不會被辜負。今天的水晶球和往常不一樣——在老頭開始打瞌睡時,球里忽然亮起一種亮紅色的光,像流動的水,比國王的戰旗或貴族禮服上的紅色流蘇亮得多,如同燃燒的火焰般向外擴張。很快,水晶球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就像馬戲團里讓塗了顏料的狗跳過的那種著火的圓環。

  老頭猛然坐直,我等了幾十年了啊,終於等到了啊。他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時代,回到和兩位哥哥分別來到這裡的那天——那時他們都年富力強,自己也一腔熱血。他記得大哥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和鬍子,二哥的眼睛像藍寶石一樣閃亮。

  可惜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幾分鐘後,水晶球里回歸一片平靜,像最深最暗的海底。

  老頭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從橡木盒子裡拿出一瓶墨水和一支羽毛筆,隨便抓過一張信紙就開始刷刷地寫。蠟黃色的信紙上很快布滿了深藍色的字跡。最後,他拿起印章,想蓋在又軟又熱的火漆上,卻忽然愣住了。他看看印章,又看看信紙,笑了笑,放下印章,把信紙慢慢湊向蠟燭。

  我太老了,他看著信紙被點燃,火苗明亮,隨後捲曲成焦黑的模樣,真的太老了,老到分不清死人和活人,老到忘了一切。

  他就這麼呆坐著,看著那堆紙灰慢慢變冷變黑。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看向那根燒了一夜的紅蠟燭——火苗依舊活潑溫暖。它會永遠燃燒下去嗎?你的生命難道沒有盡頭嗎?他問蠟燭,更像是在問自己。

  蠟燭仿佛聽到了他的問題,火苗突然變得更明亮,光芒從房間這頭照到那頭,仿佛散發出的不只是光,還有一種活生生的事物,像心跳,像呼吸,還帶著溫溫的脈動感。

  不對,這不是蠟燭,我好愚鈍啊,這怎能是蠟燭呢?這種寶貴的東西,怎麼會是一根卑微且粗鄙的蠟燭能擁有的?人間的蠟燭絕對沒有這樣的光,絕對沒有。

  老頭緩緩側過臉,痴痴地向外望去。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變成微妙的淺紅。

  「黎明了……」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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