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雷千山的過往
夜色如墨，江風如刀。
雷千山獨自一人，沿著江堤走來。
遠處碼頭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楊曉沒有回頭。
他依舊望著江面，直到那道魁梧的身影停在身側三步處。
「雷館主深夜來此，想必不是來賞江景的。」
雷千山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隻扁平的錫壺，擰開，仰頭灌了一口，遞向楊曉。
楊曉接過，也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而烈，不是中原常見的黃酒或米酒，帶著一股南國特有的凜冽。
「粵地的雙蒸。」雷千山的聲音低沉，「我在廣州學藝時，師父常喝這個。那時窮，買不起好酒，師父說，酒烈一分，膽壯一分。」
楊曉將酒壺遞還，沒有說話。
雷千山握著酒壺，指節泛白。
「楊少俠，」他忽然開口，「你可知我當初為何答應與你聯手？」
楊曉側首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決定剖開某道塵封已久的傷口。
「我師父，姓梁，諱天德。三十年前，廣州鎮海拳館的館主。師父一生收徒七人，我是關門弟子，也是最不成器的那個。大師兄早歿，死在倭倭人手中，二師兄……如今是粵商幫總鏢頭。」
楊曉瞳孔微微一縮，粵商幫。
這個名字，在他與李維德的幾次接觸中聽過，他最崇拜的便是粵商幫。他只隱約知道，那是一個盤踞南粵、觸角延伸至南洋的龐大勢力。
雷千山握著酒壺的手青筋暴起。
他沒有看楊曉，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裡正有一艘夜航船緩緩駛過，幾點漁火如豆。
「……三師兄，姓周，單名一個『勇』字。」
他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二十年前，倭寇襲擾浙閩沿海，三師兄隨船隊押貨，在定海遇襲。船燒了三天三夜，人……撈上來時，只剩半截。」
楊曉沒有打斷。
「四師兄，五師姐……是夫妻。」
雷千山灌了一口酒，
「十五年前，倭人借貿易之名，在泉州設商館。四師兄受當地商會所託，去談碼頭之事，被倭人以『失禮』之名扣下。五師姐獨闖商館要人，再也沒出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七師弟，是師父的獨子，小我四歲，我叫他小七。那孩子天資最好，十二歲便能將鎮海拳三十六式一氣打完，師父說他是梁家武學百年一見的奇才……」
雷千山閉上眼睛。
「倭國劍客以『切磋』為名，登門踢館。小七年僅十九，連戰三場，勝兩場，平一場。第三日，倭人夜襲，師父被暗器所傷，經脈盡斷。小七……小七為護師父，中十七刀，死在鎮海拳館的大門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那年我二十五，在湘西走鏢，連師父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江風嗚咽，捲起他鬢邊幾縷灰白頭髮。
楊曉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中拿過酒壺，仰頭飲盡。
酒液滾燙，一路燒進胃裡。
雷千山睜開眼，望向楊曉，眼眶赤紅，卻沒有淚，他止住話頭。
楊曉放下空酒壺，江風將他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我只知曉你與倭倭國有仇，卻不想仇恨如此之深！」
「前一段時間，粵商幫來人與我聯繫，我才知曉二師兄已經是粵商幫的總鏢頭了。」
雷千山眼中卻夾雜著一絲複雜的神色，「以前，我一直在怪二師兄，怪他未曾為師門報仇。如今他告訴我，他一直他在支援革命軍......」
「革命軍？」
楊曉似乎有些意外，如今的世道，因為超凡武者的出現，革命軍數次發動北伐，卻都失敗了。
畢竟，革命軍的民主思想，並不被大多數超凡武者所接受。
當然，也有不少超凡武者心懷大志，加入了革命軍，但有這種覺悟的始終是少數。
「這是真正能改變這個世道的大事！」
江風陡然烈了幾分，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雷千山怔了一瞬，抬眼看向楊曉。
江風獵獵，楊曉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唯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此刻江心的深水。
「……你這話，」雷千山聲音沙啞，「與我二師兄說的一模一樣。」
楊曉沒有接話。
雷千山垂首，盯著自己那雙因長年握戟而生滿厚繭的手，沉默良久。
「二師兄說，革命軍要推翻的不止是舊世，還有這百年來壓在百姓頭上的門閥、藩鎮、超凡世家。」
他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他說，超凡武者不該是騎在百姓頭上的神佛，不該以一人之力定一國興衰。這天下，該有天下人的活法。」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所以，他沒有選擇為師傅報仇，而是選擇為了讓往後千千萬萬的人，不再流一樣的血。」
江風嗚咽。
楊曉望著江面那艘漸漸遠去的夜航船，漁火已沒入黑暗，只剩一點豆大的光，在浪濤間沉浮。
「你信嗎？」他問。
「以前不信。」他說，「今日……想試著信一信。」
楊曉側首看他。
「我這一輩子，前半生想為師父報仇，後半生想再著再進一步，為兒子掙一分家業。」
雷千山抬起頭苦笑，「壽宴上那倭人破門而入，滿堂賓客，無人敢擋。我雷千山自詡煉骨境，在江城也算一號人物，可那一刻，我連拔戟的勇氣都沒有，最終是你幫我擋下了！」
他認真地看著楊曉，「這個世道是人吃人的世道，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後，少雄守不住這份家業！」
楊曉聞言沉默，人總是這樣，唯有事情到了自己頭上，他才會改變對一件事的看法。
雷千山深吸一口氣，將空酒壺收回懷中，「二師兄來信說，革命軍需要各府碼頭的情報——駐軍調動、糧草轉運、倭商往來記錄。不需要我們上陣拼殺，只需將眼睛和耳朵借給他們。」
他頓了頓。
「楊少俠，碼頭是你打下來的。這事要不要做，何時做，做到什麼程度……我聽你一句話。」
江風止息。
楊曉望著江面，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磚窯里伊達政宗臨死前那句話——西劍流踏破中土。
「西劍流即將入侵中土，革命軍可知曉這個消息？」
他都能得到的消息，沒有理由革命軍不知道
「西劍流大舉渡海的消息，革命軍已從多條渠道證實。」
雷千山有些意外楊曉居然知曉這個消息，他壓低聲音，「倭人籌謀多年，此番來勢極猛。東南沿海各府，都在他們侵襲之列。江城雖是內河口岸，卻有倭商館、有九鬼商社這樣的釘子。戰事一起，此處必是情報中樞、補給要道，甚至……」
他頓了頓，「是裡應外合的突破口。」
楊曉沉默聽著。
「革命軍兵力不足，各路軍閥指望不上，門閥世家各有盤算。」雷千山聲音沉緩，「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前，儘可能多拔幾顆釘子，多布幾枚棋子。」
他看向楊曉，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懇切。
「楊少俠，我知道你只想安穩度日、護住家人。這話本不該對你提，可碼頭在你手中，倭人已將你視為眼中釘。伊達政宗是陰流嫡傳，他死在你刀下，西劍流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已身在局中，避無可避。」
「我從未拒絕與革命軍合作，相反，我其實也支持革命軍，或者應該說，越是底層的人，其實越是應該支持革命軍！」
楊曉低頭垂眸，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並不會阻攔！」
「這就夠了。」雷千山深深抱拳，「楊少俠高義，雷某……」
「不必。」楊曉擺手離去，「革命軍，希望他們能夠成功吧！」
雷千山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沒入夜色的年輕背影，久久未動。
雷千山獨自一人，沿著江堤走來。
遠處碼頭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楊曉沒有回頭。
他依舊望著江面，直到那道魁梧的身影停在身側三步處。
「雷館主深夜來此，想必不是來賞江景的。」
雷千山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隻扁平的錫壺，擰開，仰頭灌了一口，遞向楊曉。
楊曉接過，也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而烈，不是中原常見的黃酒或米酒，帶著一股南國特有的凜冽。
「粵地的雙蒸。」雷千山的聲音低沉，「我在廣州學藝時，師父常喝這個。那時窮，買不起好酒，師父說，酒烈一分，膽壯一分。」
楊曉將酒壺遞還，沒有說話。
雷千山握著酒壺，指節泛白。
「楊少俠，」他忽然開口，「你可知我當初為何答應與你聯手？」
楊曉側首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決定剖開某道塵封已久的傷口。
「我師父，姓梁，諱天德。三十年前，廣州鎮海拳館的館主。師父一生收徒七人，我是關門弟子，也是最不成器的那個。大師兄早歿，死在倭倭人手中，二師兄……如今是粵商幫總鏢頭。」
楊曉瞳孔微微一縮，粵商幫。
這個名字，在他與李維德的幾次接觸中聽過，他最崇拜的便是粵商幫。他只隱約知道，那是一個盤踞南粵、觸角延伸至南洋的龐大勢力。
雷千山握著酒壺的手青筋暴起。
他沒有看楊曉，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裡正有一艘夜航船緩緩駛過，幾點漁火如豆。
「……三師兄，姓周，單名一個『勇』字。」
他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二十年前，倭寇襲擾浙閩沿海，三師兄隨船隊押貨，在定海遇襲。船燒了三天三夜，人……撈上來時，只剩半截。」
楊曉沒有打斷。
「四師兄，五師姐……是夫妻。」
雷千山灌了一口酒，
「十五年前，倭人借貿易之名，在泉州設商館。四師兄受當地商會所託，去談碼頭之事，被倭人以『失禮』之名扣下。五師姐獨闖商館要人，再也沒出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七師弟，是師父的獨子，小我四歲，我叫他小七。那孩子天資最好，十二歲便能將鎮海拳三十六式一氣打完，師父說他是梁家武學百年一見的奇才……」
雷千山閉上眼睛。
「倭國劍客以『切磋』為名，登門踢館。小七年僅十九，連戰三場，勝兩場，平一場。第三日，倭人夜襲，師父被暗器所傷，經脈盡斷。小七……小七為護師父，中十七刀，死在鎮海拳館的大門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那年我二十五，在湘西走鏢，連師父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江風嗚咽，捲起他鬢邊幾縷灰白頭髮。
楊曉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中拿過酒壺，仰頭飲盡。
酒液滾燙，一路燒進胃裡。
雷千山睜開眼，望向楊曉，眼眶赤紅，卻沒有淚，他止住話頭。
楊曉放下空酒壺，江風將他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我只知曉你與倭倭國有仇，卻不想仇恨如此之深！」
「前一段時間，粵商幫來人與我聯繫，我才知曉二師兄已經是粵商幫的總鏢頭了。」
雷千山眼中卻夾雜著一絲複雜的神色，「以前，我一直在怪二師兄，怪他未曾為師門報仇。如今他告訴我，他一直他在支援革命軍......」
「革命軍？」
楊曉似乎有些意外，如今的世道，因為超凡武者的出現，革命軍數次發動北伐，卻都失敗了。
畢竟，革命軍的民主思想，並不被大多數超凡武者所接受。
當然，也有不少超凡武者心懷大志，加入了革命軍，但有這種覺悟的始終是少數。
「這是真正能改變這個世道的大事！」
江風陡然烈了幾分，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雷千山怔了一瞬，抬眼看向楊曉。
江風獵獵，楊曉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唯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此刻江心的深水。
「……你這話，」雷千山聲音沙啞，「與我二師兄說的一模一樣。」
楊曉沒有接話。
雷千山垂首，盯著自己那雙因長年握戟而生滿厚繭的手，沉默良久。
「二師兄說，革命軍要推翻的不止是舊世，還有這百年來壓在百姓頭上的門閥、藩鎮、超凡世家。」
他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他說，超凡武者不該是騎在百姓頭上的神佛，不該以一人之力定一國興衰。這天下，該有天下人的活法。」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所以，他沒有選擇為師傅報仇，而是選擇為了讓往後千千萬萬的人，不再流一樣的血。」
江風嗚咽。
楊曉望著江面那艘漸漸遠去的夜航船，漁火已沒入黑暗，只剩一點豆大的光，在浪濤間沉浮。
「你信嗎？」他問。
「以前不信。」他說，「今日……想試著信一信。」
楊曉側首看他。
「我這一輩子，前半生想為師父報仇，後半生想再著再進一步，為兒子掙一分家業。」
雷千山抬起頭苦笑，「壽宴上那倭人破門而入，滿堂賓客，無人敢擋。我雷千山自詡煉骨境，在江城也算一號人物，可那一刻，我連拔戟的勇氣都沒有，最終是你幫我擋下了！」
他認真地看著楊曉，「這個世道是人吃人的世道，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後，少雄守不住這份家業！」
楊曉聞言沉默，人總是這樣，唯有事情到了自己頭上，他才會改變對一件事的看法。
雷千山深吸一口氣，將空酒壺收回懷中，「二師兄來信說，革命軍需要各府碼頭的情報——駐軍調動、糧草轉運、倭商往來記錄。不需要我們上陣拼殺，只需將眼睛和耳朵借給他們。」
他頓了頓。
「楊少俠，碼頭是你打下來的。這事要不要做，何時做，做到什麼程度……我聽你一句話。」
江風止息。
楊曉望著江面，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磚窯里伊達政宗臨死前那句話——西劍流踏破中土。
「西劍流即將入侵中土，革命軍可知曉這個消息？」
他都能得到的消息，沒有理由革命軍不知道
「西劍流大舉渡海的消息，革命軍已從多條渠道證實。」
雷千山有些意外楊曉居然知曉這個消息，他壓低聲音，「倭人籌謀多年，此番來勢極猛。東南沿海各府，都在他們侵襲之列。江城雖是內河口岸，卻有倭商館、有九鬼商社這樣的釘子。戰事一起，此處必是情報中樞、補給要道，甚至……」
他頓了頓，「是裡應外合的突破口。」
楊曉沉默聽著。
「革命軍兵力不足，各路軍閥指望不上，門閥世家各有盤算。」雷千山聲音沉緩，「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前，儘可能多拔幾顆釘子，多布幾枚棋子。」
他看向楊曉，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懇切。
「楊少俠，我知道你只想安穩度日、護住家人。這話本不該對你提，可碼頭在你手中，倭人已將你視為眼中釘。伊達政宗是陰流嫡傳，他死在你刀下，西劍流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已身在局中，避無可避。」
「我從未拒絕與革命軍合作，相反，我其實也支持革命軍，或者應該說，越是底層的人，其實越是應該支持革命軍！」
楊曉低頭垂眸，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並不會阻攔！」
「這就夠了。」雷千山深深抱拳，「楊少俠高義，雷某……」
「不必。」楊曉擺手離去，「革命軍，希望他們能夠成功吧！」
雷千山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沒入夜色的年輕背影，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