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五十息
黑影凝固在眼前三尺。
燼的殘骸嵌在裡面，保持著最後撞擊的猙獰姿態，像一塊被釘死在琥珀里的畸形蟲骸。粘稠的暗金「火髓」不再翻湧，表面泛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死水般的灰白。
靜得可怕。
然後，「咔」。
一聲輕響，從黑影最前沿、距離墨塵鼻尖不到一丈的地方傳來。一道髮絲細的灰白裂痕，憑空出現在凝固的「火髓」表面。
「五十息。」
笑面的聲音從平台另一側傳來，平淡得像在報時。
「下面那東西開始用蠻力了。這些裂痕，是它掙扎的跡象。等它們連成一片，『定』就解了。」
墨塵躺在那塊溫熱的晶體平台上，全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里堵著血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內臟疼。五十息。他盯著那道細細的裂痕，腦子裡一片空白。這麼短的時間，他能做什麼？挪動一寸都做不到。
不。
他猛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裂痕。將僅存的、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念，狠狠收束，不是沉入體內那團亂麻般的力量，而是全部壓向胸口——那裡，有一道冰冷的、與燼殘骸相連的烙印。
溝通？引導？治癒？全是屁話。他沒時間，也沒那本事。
他做的很簡單。用這十七年在泥濘和刀尖上滾過來的、所有的不甘、憤怒、憋屈，還有那點「老子還不能死」的狠勁，當燃料，凝成一根看不見的、冰冷的「針」。然後，順著烙印那微弱的聯繫，朝著燼那堆死寂的殘骸，不管不顧地、狠狠地——「刺」了過去！
不是傳遞意念，是嘶吼。是把靈魂里最後那點「活氣」，當作石頭，砸向那潭冰冷的死水！
動啊！
「咔嚓——！」
不是幻覺。嵌在黑影里的燼之殘骸，那團扭曲的焦黑物質，猛地向內一縮！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痕驟然炸開，不是破碎崩塌，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這亡命一「刺」驚醒，狠狠掙動了一下！一股尖銳、混亂、充滿暴戾痛苦的灼燒感，如同被激怒的垂死野獸反噬的獠牙，順著那「針」的聯繫，猛地倒扎回墨塵的魂魄！
「呃——！」墨塵渾身劇顫，眼前一黑，口鼻中湧出的血變得滾燙。魂魄像被燒紅的鐵釺捅穿、攪動。但他沒松「手」，反而用最後一點意識，死死「攥」住了那股倒灌回來的、屬於燼的灼痛暴戾！
不是承受，是引導。他咬著牙，將這股外來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灼痛，混合著自己那點微弱的星辰光芒，不再試圖理順體內亂流，而是強行扭成一股，狠狠「撞」向一直握在手中、沉寂無聲的青銅劍柄——「無鋒」！
你不是要「界定」嗎？不是要「斬錯」嗎？
現在，這裡！我，他，還有這該死的鬼地方——全他媽的錯了！
給老子，斬開一條路！
他不知道怎麼用「無鋒」，也沒力量激發它。他做的，只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握著劍柄的右手，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將冰涼的青銅劍柄末端，對準了前方凝固黑影與燼殘骸「嵌合」之處——那道最新炸開的、最深邃的裂痕。
然後，不是斬，不是刺。是將自己、將燼反撲回來的那點灼痛暴戾、將「無鋒」本身，所有的一切，賭上性命，朝著那道裂痕，狠狠——「遞」了過去！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劍氣沖霄。
只有他手臂肌肉撕裂的劇痛，只有魂魄被兩股力量瘋狂撕扯的嗡鳴。劍柄冰涼，沉默。
「四十息。」
笑面的計數聲再次響起，依舊沒有波瀾。他站在平台邊緣，白色面具微微側向這邊，似乎在「觀察」，灰袍在平台持續的震顫中紋絲不動。
「咔、咔嚓——！」
前方，凝固黑影表面，那第一道裂痕周圍，更多的灰白裂紋驟然迸發！如同被砸中的冰面，蛛網般瘋狂蔓延！粘稠的「惰性火髓」開始出現極其緩慢、卻無可阻擋的蠕動跡象！灰白色從裂痕處向內侵蝕，所過之處，那種絕對的「凝滯」感正在迅速消退！
下方，「巨眼」傳來的咆哮聲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徹底激怒的狂躁！整個平台劇烈顛簸，仿佛隨時會傾覆！遠處管道網絡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嘶叫！
「三十息。」笑面報數，聲音似乎貼近了些。他不知何時已走到墨塵側後方幾步外，目光落在墨塵「遞」出的劍柄，和劍柄所指的那道裂痕上。「有點意思……用殘骸的反噬為引，刺激『鑰匙』的本能，再去碰『無鋒』……路子夠野。可惜，還是找死。」
墨塵聽不清他在說什麼。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轟鳴和魂魄撕裂的尖嘯。他全部的意志，都壓在了那「遞」出的劍柄上，壓在了與燼殘骸之間那根瀕臨崩斷的、痛苦灼熱的連接上。他能感覺到，「無鋒」劍柄內部，那片灰濛濛的混沌，似乎被這外來的、充滿「錯誤」與「痛苦」的混亂力量觸碰，微微「動」了一下。像沉睡的巨獸，被蚊蠅叮了一口，本能地皺了下皮。
但，僅此而已。
劍柄依舊冰涼，前方裂痕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黑影的蠕動越來越明顯。毀滅的氣息，如同復甦的潮水，開始重新瀰漫，比之前更加狂暴！
「二十息。」笑面的聲音近在耳邊，他甚至能聞到對方灰袍上那股奇異的、仿佛陳年紙張和冷灰混合的味道。「你這點『薪火』，太弱，點不燃『無鋒』真正的『意』。它或許認可你在『斬錯』，但你這『錯』不夠『顯』，你的『力』也不夠『決』。等死吧。」
墨塵眼球充血，視野模糊。不夠「顯」？不夠「決」？
是丁。
他「界定」的，只是眼前的危機，只是想「斬開一條路」。
可「路」的那頭是什麼？是更多的未知，是笑面莫測的算計，是「源火之間」深處更大的恐怖。他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恐懼和茫然，他自己都不信這條「路」能通。
自己都不信，如何讓「無鋒」信？如何「決」？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絕望和劇痛吞沒的最後一瞬——
燼殘骸那邊，順著那灼痛連接，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碎片，猛地撞了進來。不是之前的混亂痛苦，而是一幅極其短暫、殘破的畫面：
一隻覆滿焦黑塵埃和裂痕的、巨大的禽爪，死死摳進燃燒的岩壁，爪下，護著一個蜷縮的、襁褓中的嬰兒。岩壁在崩塌，火焰在吞噬，禽爪劇烈顫抖，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紋絲不動。一個模糊的、屬於燼的、充滿疲憊與暴戾的聲音，在無盡轟鳴的背景中嘶吼：
「……煩……死了……但……不能……松……」
不是對他說的。是萬載之前，某個崩塌的時刻，燼對他父親，或者對襁褓中的他，嘶吼的話。
緊接著，是另一幅畫面。不久前，寂火之崖，那團暗紅餘燼，在蝕心劍下，燃燒最後一切，為他撞開生路時，傳遞過來的、最後的意念：
「……走……上去……拿回來……」
兩幅破碎的畫面，跨越萬載時光，在此刻，因他亡命的「刺」與「引」，因這絕境的壓迫，轟然重疊！
不能松。
走上去，拿回來。
簡單的，粗暴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執念。
墨塵瀕臨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那聚焦點，不是眼前的裂痕，不是近在咫尺的毀滅黑影，甚至不是那扇通往「源火之間」深處的門。而是更遠，更深，藏在他血脈最深處、被父親封印的記憶迷霧之後，母親縱身躍入的黑暗，父親最後嘶啞的叮囑，還有那關乎「創世烙印」、關乎一切真相的……答案！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條路」。
是「答案」！是「真相」！是所有加諸於他、於父母、於燼身上的痛苦與不公的……那個「為什麼」！
這執念，比求生更熾，比憤怒更沉，比恐懼更頑固！
「嗬——！」
他喉嚨里迸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低吼！將燼殘骸傳來的灼痛暴戾，將自己十七年積壓的所有不甘與質問，將心頭那一點驟然燃燒起來的、不惜焚盡一切也要觸及「答案」的瘋狂執念，毫無保留，徹底引爆，全部灌入手中那冰涼的青銅劍柄！
這一次，不再是「遞」。
是「砸」！是用自己的魂魄，用燼的餘燼，用所有的瘋狂與執念，當作錘頭，狠狠砸向「無鋒」深處那片灰濛濛的混沌！
「給我——看清楚！這就是我要斬的『錯』！！」
「嗡——！」
一直沉寂冰涼的「無鋒」劍柄，猛地一震！
一股無形、卻厚重如萬古山巒、凜冽如九幽寒風的「意」，驟然從中甦醒！那不是力量，是一種「道理」，一種「規則」——斬斷一切錯誤聯繫，糾正一切悖逆秩序之理！
這「意」順著墨塵的手臂，與他那瘋狂的執念、燼的灼痛餘燼，轟然交融！不再排斥，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合適的「執兵者」與最明確的「目標」！
墨塵「看」到，「無鋒」內部，那點微弱的、代表「有序」的光點，驟然亮起，順著劍柄延伸出一道筆直、灰濛濛、凝練到極致的「線」！
這「線」無視空間，瞬間穿透凝固又即將復甦的粘稠「火髓」，精準地點在黑影與燼殘骸「嵌合」處、那道最深的裂痕中心！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卻仿佛響徹在規則層面的：
「斷。」
「咔嚓——！！！！！」
凝固的黑影，以那灰線點擊之處為起點，猛地向內坍塌、收縮！不是破碎，是構成其「存在」與「運動」概念的某種「聯繫」，被那灰濛濛的「線」強行「斬斷」了！粘稠的「惰性火髓」瞬間失去「凝滯」的依託，如同斷線的傀儡，猛地向下癱軟、潰散！
嵌在其中的燼之殘骸，也隨之墜落，但就在脫離黑影的瞬間，殘骸深處最後那點暗沉的金紅色，猛地爆閃了一下，竟反向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將周圍潰散的一部分最精純的暗金色「火髓」能量，強行扯了一縷，吞了進去！殘骸表面，幾道最深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了一絲！雖然依舊殘破死寂，但那股冰冷的「存在感」，似乎凝實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潰散的黑影化作一股混亂的暗金洪流，向著下方「巨眼」方向倒卷而回，帶著被強行「斬斷」規則的憤怒與痛苦，發出無聲的咆哮！
整個空間劇烈震盪，下方「巨眼」的怒火達到了頂點，恐怖的吸力傳來，要將平台上的一切都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十息。」笑面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同的意味，像是訝異，又像是……某種期待得到驗證的滿意？他一步踏前，灰袍無風自動，伸手凌空一划——
一道薄薄的、卻無比穩固的灰色屏障，瞬間出現在平台邊緣，擋住了那倒卷的洪流和恐怖的吸力。屏障與狂暴的能量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卻巋然不動。
他回頭，白色面具看向癱在平台上、七竅流血、意識已然模糊、卻依舊死死握著「無鋒」劍柄的墨塵。
「斬是斬開了，『路』也暫時有了。不過，」他頓了頓，看向下方那暴怒的、正在重新醞釀更恐怖攻擊的「巨眼」，以及周圍因為規則被斬而開始出現紊亂跡象的無數管道。
「你這『一刀』，好像把這『冷卻池』的『循環』……捅了個窟窿。」
「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剛要開始。」
話音未落，上方那無邊無際的、脈動的暗金色管道網絡中，遠處，數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傳來了低沉、浩大、充滿冰冷秩序感的警報嗡鳴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
燼的殘骸嵌在裡面，保持著最後撞擊的猙獰姿態，像一塊被釘死在琥珀里的畸形蟲骸。粘稠的暗金「火髓」不再翻湧，表面泛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死水般的灰白。
靜得可怕。
然後，「咔」。
一聲輕響，從黑影最前沿、距離墨塵鼻尖不到一丈的地方傳來。一道髮絲細的灰白裂痕，憑空出現在凝固的「火髓」表面。
「五十息。」
笑面的聲音從平台另一側傳來，平淡得像在報時。
「下面那東西開始用蠻力了。這些裂痕，是它掙扎的跡象。等它們連成一片，『定』就解了。」
墨塵躺在那塊溫熱的晶體平台上，全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里堵著血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內臟疼。五十息。他盯著那道細細的裂痕，腦子裡一片空白。這麼短的時間，他能做什麼？挪動一寸都做不到。
不。
他猛地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裂痕。將僅存的、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念，狠狠收束，不是沉入體內那團亂麻般的力量，而是全部壓向胸口——那裡，有一道冰冷的、與燼殘骸相連的烙印。
溝通？引導？治癒？全是屁話。他沒時間，也沒那本事。
他做的很簡單。用這十七年在泥濘和刀尖上滾過來的、所有的不甘、憤怒、憋屈，還有那點「老子還不能死」的狠勁，當燃料，凝成一根看不見的、冰冷的「針」。然後，順著烙印那微弱的聯繫，朝著燼那堆死寂的殘骸，不管不顧地、狠狠地——「刺」了過去！
不是傳遞意念，是嘶吼。是把靈魂里最後那點「活氣」，當作石頭，砸向那潭冰冷的死水！
動啊！
「咔嚓——！」
不是幻覺。嵌在黑影里的燼之殘骸，那團扭曲的焦黑物質，猛地向內一縮！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痕驟然炸開，不是破碎崩塌，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這亡命一「刺」驚醒，狠狠掙動了一下！一股尖銳、混亂、充滿暴戾痛苦的灼燒感，如同被激怒的垂死野獸反噬的獠牙，順著那「針」的聯繫，猛地倒扎回墨塵的魂魄！
「呃——！」墨塵渾身劇顫，眼前一黑，口鼻中湧出的血變得滾燙。魂魄像被燒紅的鐵釺捅穿、攪動。但他沒松「手」，反而用最後一點意識，死死「攥」住了那股倒灌回來的、屬於燼的灼痛暴戾！
不是承受，是引導。他咬著牙，將這股外來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灼痛，混合著自己那點微弱的星辰光芒，不再試圖理順體內亂流，而是強行扭成一股，狠狠「撞」向一直握在手中、沉寂無聲的青銅劍柄——「無鋒」！
你不是要「界定」嗎？不是要「斬錯」嗎？
現在，這裡！我，他，還有這該死的鬼地方——全他媽的錯了！
給老子，斬開一條路！
他不知道怎麼用「無鋒」，也沒力量激發它。他做的，只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握著劍柄的右手，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將冰涼的青銅劍柄末端，對準了前方凝固黑影與燼殘骸「嵌合」之處——那道最新炸開的、最深邃的裂痕。
然後，不是斬，不是刺。是將自己、將燼反撲回來的那點灼痛暴戾、將「無鋒」本身，所有的一切，賭上性命，朝著那道裂痕，狠狠——「遞」了過去！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劍氣沖霄。
只有他手臂肌肉撕裂的劇痛，只有魂魄被兩股力量瘋狂撕扯的嗡鳴。劍柄冰涼，沉默。
「四十息。」
笑面的計數聲再次響起，依舊沒有波瀾。他站在平台邊緣，白色面具微微側向這邊，似乎在「觀察」，灰袍在平台持續的震顫中紋絲不動。
「咔、咔嚓——！」
前方，凝固黑影表面，那第一道裂痕周圍，更多的灰白裂紋驟然迸發！如同被砸中的冰面，蛛網般瘋狂蔓延！粘稠的「惰性火髓」開始出現極其緩慢、卻無可阻擋的蠕動跡象！灰白色從裂痕處向內侵蝕，所過之處，那種絕對的「凝滯」感正在迅速消退！
下方，「巨眼」傳來的咆哮聲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徹底激怒的狂躁！整個平台劇烈顛簸，仿佛隨時會傾覆！遠處管道網絡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嘶叫！
「三十息。」笑面報數，聲音似乎貼近了些。他不知何時已走到墨塵側後方幾步外，目光落在墨塵「遞」出的劍柄，和劍柄所指的那道裂痕上。「有點意思……用殘骸的反噬為引，刺激『鑰匙』的本能，再去碰『無鋒』……路子夠野。可惜，還是找死。」
墨塵聽不清他在說什麼。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轟鳴和魂魄撕裂的尖嘯。他全部的意志，都壓在了那「遞」出的劍柄上，壓在了與燼殘骸之間那根瀕臨崩斷的、痛苦灼熱的連接上。他能感覺到，「無鋒」劍柄內部，那片灰濛濛的混沌，似乎被這外來的、充滿「錯誤」與「痛苦」的混亂力量觸碰，微微「動」了一下。像沉睡的巨獸，被蚊蠅叮了一口，本能地皺了下皮。
但，僅此而已。
劍柄依舊冰涼，前方裂痕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黑影的蠕動越來越明顯。毀滅的氣息，如同復甦的潮水，開始重新瀰漫，比之前更加狂暴！
「二十息。」笑面的聲音近在耳邊，他甚至能聞到對方灰袍上那股奇異的、仿佛陳年紙張和冷灰混合的味道。「你這點『薪火』，太弱，點不燃『無鋒』真正的『意』。它或許認可你在『斬錯』，但你這『錯』不夠『顯』，你的『力』也不夠『決』。等死吧。」
墨塵眼球充血，視野模糊。不夠「顯」？不夠「決」？
是丁。
他「界定」的，只是眼前的危機，只是想「斬開一條路」。
可「路」的那頭是什麼？是更多的未知，是笑面莫測的算計，是「源火之間」深處更大的恐怖。他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恐懼和茫然，他自己都不信這條「路」能通。
自己都不信，如何讓「無鋒」信？如何「決」？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絕望和劇痛吞沒的最後一瞬——
燼殘骸那邊，順著那灼痛連接，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碎片，猛地撞了進來。不是之前的混亂痛苦，而是一幅極其短暫、殘破的畫面：
一隻覆滿焦黑塵埃和裂痕的、巨大的禽爪，死死摳進燃燒的岩壁，爪下，護著一個蜷縮的、襁褓中的嬰兒。岩壁在崩塌，火焰在吞噬，禽爪劇烈顫抖，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紋絲不動。一個模糊的、屬於燼的、充滿疲憊與暴戾的聲音，在無盡轟鳴的背景中嘶吼：
「……煩……死了……但……不能……松……」
不是對他說的。是萬載之前，某個崩塌的時刻，燼對他父親，或者對襁褓中的他，嘶吼的話。
緊接著，是另一幅畫面。不久前，寂火之崖，那團暗紅餘燼，在蝕心劍下，燃燒最後一切，為他撞開生路時，傳遞過來的、最後的意念：
「……走……上去……拿回來……」
兩幅破碎的畫面，跨越萬載時光，在此刻，因他亡命的「刺」與「引」，因這絕境的壓迫，轟然重疊！
不能松。
走上去，拿回來。
簡單的，粗暴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執念。
墨塵瀕臨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那聚焦點，不是眼前的裂痕，不是近在咫尺的毀滅黑影，甚至不是那扇通往「源火之間」深處的門。而是更遠，更深，藏在他血脈最深處、被父親封印的記憶迷霧之後，母親縱身躍入的黑暗，父親最後嘶啞的叮囑，還有那關乎「創世烙印」、關乎一切真相的……答案！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條路」。
是「答案」！是「真相」！是所有加諸於他、於父母、於燼身上的痛苦與不公的……那個「為什麼」！
這執念，比求生更熾，比憤怒更沉，比恐懼更頑固！
「嗬——！」
他喉嚨里迸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低吼！將燼殘骸傳來的灼痛暴戾，將自己十七年積壓的所有不甘與質問，將心頭那一點驟然燃燒起來的、不惜焚盡一切也要觸及「答案」的瘋狂執念，毫無保留，徹底引爆，全部灌入手中那冰涼的青銅劍柄！
這一次，不再是「遞」。
是「砸」！是用自己的魂魄，用燼的餘燼，用所有的瘋狂與執念，當作錘頭，狠狠砸向「無鋒」深處那片灰濛濛的混沌！
「給我——看清楚！這就是我要斬的『錯』！！」
「嗡——！」
一直沉寂冰涼的「無鋒」劍柄，猛地一震！
一股無形、卻厚重如萬古山巒、凜冽如九幽寒風的「意」，驟然從中甦醒！那不是力量，是一種「道理」，一種「規則」——斬斷一切錯誤聯繫，糾正一切悖逆秩序之理！
這「意」順著墨塵的手臂，與他那瘋狂的執念、燼的灼痛餘燼，轟然交融！不再排斥，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合適的「執兵者」與最明確的「目標」！
墨塵「看」到，「無鋒」內部，那點微弱的、代表「有序」的光點，驟然亮起，順著劍柄延伸出一道筆直、灰濛濛、凝練到極致的「線」！
這「線」無視空間，瞬間穿透凝固又即將復甦的粘稠「火髓」，精準地點在黑影與燼殘骸「嵌合」處、那道最深的裂痕中心！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卻仿佛響徹在規則層面的：
「斷。」
「咔嚓——！！！！！」
凝固的黑影，以那灰線點擊之處為起點，猛地向內坍塌、收縮！不是破碎，是構成其「存在」與「運動」概念的某種「聯繫」，被那灰濛濛的「線」強行「斬斷」了！粘稠的「惰性火髓」瞬間失去「凝滯」的依託，如同斷線的傀儡，猛地向下癱軟、潰散！
嵌在其中的燼之殘骸，也隨之墜落，但就在脫離黑影的瞬間，殘骸深處最後那點暗沉的金紅色，猛地爆閃了一下，竟反向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將周圍潰散的一部分最精純的暗金色「火髓」能量，強行扯了一縷，吞了進去！殘骸表面，幾道最深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了一絲！雖然依舊殘破死寂，但那股冰冷的「存在感」，似乎凝實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潰散的黑影化作一股混亂的暗金洪流，向著下方「巨眼」方向倒卷而回，帶著被強行「斬斷」規則的憤怒與痛苦，發出無聲的咆哮！
整個空間劇烈震盪，下方「巨眼」的怒火達到了頂點，恐怖的吸力傳來，要將平台上的一切都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十息。」笑面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同的意味，像是訝異，又像是……某種期待得到驗證的滿意？他一步踏前，灰袍無風自動，伸手凌空一划——
一道薄薄的、卻無比穩固的灰色屏障，瞬間出現在平台邊緣，擋住了那倒卷的洪流和恐怖的吸力。屏障與狂暴的能量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卻巋然不動。
他回頭，白色面具看向癱在平台上、七竅流血、意識已然模糊、卻依舊死死握著「無鋒」劍柄的墨塵。
「斬是斬開了，『路』也暫時有了。不過，」他頓了頓，看向下方那暴怒的、正在重新醞釀更恐怖攻擊的「巨眼」，以及周圍因為規則被斬而開始出現紊亂跡象的無數管道。
「你這『一刀』，好像把這『冷卻池』的『循環』……捅了個窟窿。」
「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剛要開始。」
話音未落，上方那無邊無際的、脈動的暗金色管道網絡中，遠處，數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傳來了低沉、浩大、充滿冰冷秩序感的警報嗡鳴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