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君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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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窟窿是「活」的。

  墨塵站在邊緣,向下望。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洞口,更像是某個龐然巨物被挖去了心臟後,傷口腐爛、增生、異化成的詭異甬道。內壁不是岩石,是暗紅近黑、不斷緩慢蠕動、表面布滿粗大「血管」(或許是凝固的怨恨與神力混合的脈絡)的肉質組織。那些「血管」在有規律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湧出更多粘稠的暗紅霧氣,帶著甜腥和一種更深沉的、靈魂層面的腐朽氣味。甬道傾斜向下,深不見底,偶爾有紫黑色的、如同凝結血塊般的「苔蘚」在內壁閃爍微光,照亮一小片更加扭曲怪誕的浮雕——依稀是無數痛苦蜷縮、相互吞噬的模糊人形。

  笑面站在他身旁一步遠,灰袍下擺被湧出的霧氣拂動。他微微側頭,白色面具朝向墨塵:「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上面的冢地雖然危險,蝕心也未必真走了,但總有周旋的餘地。下去,」他頓了頓,「便是將命交給這片死地最深沉的惡意,交給一個隕落了不知多少紀元的神祇最後的、混亂的噩夢。」

  墨塵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那道傷口因為之前的動作又裂開了些,暗金色的血珠滲出來,在指尖凝聚。血珠在周圍暗紅霧氣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詭異的、黯淡的光澤。他能感覺到,這血一暴露在空氣中,下方窟窿深處傳來的、那低沉如巨獸鼾聲的脈動,似乎……加快了一絲,也更清晰了一分。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或者說「可口」的氣息。

  他的血,在這裡,是某種「引子」。

  他又回頭,看向不遠處金屬殘骸夾角里,那堆徹底失去聲息、只剩下眉心一點將熄微光的焦黑輪廓。燼最後的餘溫,正在被這片死地的冰冷無情地汲取、同化。時間,不站在他這邊。

  「怎麼下去?」他問,聲音嘶啞,卻沒什麼起伏。

  笑面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微,幾乎被霧氣流動的嘶嘶聲掩蓋。「跟著你的血走。」他說,「你的血脈特殊,在此地,是燈塔,也是魚餌。放鬆對體內那兩股力量的壓制,讓它們自然流轉,與你血脈共鳴。它們會指引你,靠近與你同源最強、也最危險的地方——『死火之種』所在,多半就在那裡。」

  他抬起手,指向窟窿深處:「但要小心。你的血和力量是路標,也會驚醒這裡面沉眠的……一些東西。『君主』雖死,其怨、其恨、其破碎的神性,早已與此地融為一體,化作了各種扭曲的存在。它們會本能地攻擊、吞噬一切『鮮活』的、帶有『火』之氣息的東西,尤其是……你這種『混血』。」

  墨塵點頭,表示明白。他將「無鋒」劍柄在手中握緊,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一絲安定。然後,他閉上眼,不再強行壓制體內那兩股衝突的力量——左半身的冰冷死寂(右翼黑火),右半身的灼熱暴虐(心頭精血)。他嘗試著,不是控制,而是「感受」,讓它們隨著自己血液的流動,在這片充滿死寂與怨恨的環境裡,本能地尋找著某種「共鳴點」。

  起初是劇痛,兩股力量失去壓制後更加瘋狂地衝撞。但漸漸地,在這片特定的、充滿「火」之隕落氣息的環境裡,那源自燼的、充滿暴虐與死意的力量,似乎被某種更深層、更龐大的「同類」氣息所吸引、所撫慰(或者說刺激),衝撞稍微緩和了一些,反而開始向著某個明確的方向——窟窿深處——傳遞出微弱的、渴望般的悸動。

  就是那裡。

  墨塵睜開眼,左眼的漆黑似乎更深沉了些,右眼的赤紅也蒙上了一層暗色。他不再猶豫,抬腳,踏入了那不斷蠕動、散發著甜腥腐朽氣息的窟窿甬道。

  腳踩下去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實地,也不是虛空,而是一種富有彈性、卻又帶著粘滯感的、仿佛踩在巨大生物內臟上的觸覺。暗紅色的「肉質」內壁隨著他的踏入,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更濃郁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包裹。

  他一步步向下。甬道並非筆直,蜿蜒曲折,岔路極多,如同迷宮。但他不再需要眼睛辨認方向,只需要跟著體內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悸動走。周圍的環境越發詭異,內壁上的「血管」搏動得更加強勁,那些紫黑色的「苔蘚」發出幽幽的光,映照出更多扭曲的浮雕,有些甚至像是活了過來,在肉質牆壁里緩緩掙扎、變形。低沉的、意義不明的絮語開始在他耳邊響起,混雜著哭泣、哀嚎、詛咒,還有某種宏大卻破碎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嘆息。

  他握緊「無鋒」,劍柄傳來的「界定」意念如同薄薄的鎧甲,護住他心神不被那些瘋狂的雜音徹底侵蝕。但他的身體,卻開始出現異常。裸露在外的皮膚,接觸到那些粘稠的霧氣,傳來細微的、仿佛被無數冰冷小針扎刺的麻癢感。呼吸也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都像吸入冰冷的、沉重的鉛水,帶著濃郁的甜腥和絕望,沉入肺腑。

  更麻煩的是,他體內的血液,似乎也在與外界環境產生著某種不祥的共鳴。他能感覺到,自己流出的血(手掌傷口,臉上被蝕心劃破的傷痕),正在被這霧氣緩慢地、貪婪地「吸收」,而霧氣中某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能量,也順著這些「通道」,一絲絲地試圖反向侵入他的身體。


  他開始感到冷,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混雜著死寂與怨恨的寒冷。腳步越來越沉。

  「就快到了。」笑面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依舊平穩,仿佛這令人作嘔的環境對他毫無影響。「你的血,流失得比預想的快。這裡的『死意』在侵蝕你的生機。最多再走百步,必須找到『死火之種』,或者回頭。」

  百步。墨塵咬牙,加快了腳步。體內的悸動已經強烈到讓他心臟都跟著狂跳,左眼視野中的漆黑,右眼視野中的赤紅,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著甬道前方某個方向聚焦、延伸,仿佛要穿透厚重的肉質牆壁和迷霧。

  拐過一個急彎,前方豁然開朗。

  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球形空間。空間的「牆壁」依舊是蠕動暗紅的肉質,但更加厚實,上面布滿了粗大如虬龍、搏動更加劇烈的「主脈」。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物。

  那是一團「火」。

  拳頭大小,形態不斷變化,時而如跳躍的漆黑火苗,時而如凝固的暗紅結晶,時而又像一團不斷收縮膨脹的、粘稠的紫黑色霧氣。它沒有散髮絲毫光亮和溫暖,反而在不斷吞噬周圍本就黯淡的紫黑苔蘚微光,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黑暗的漩渦。漩渦中心,散發出一種極致的、矛盾的「死」與「生」的氣息——那是萬物焚盡、生機絕滅後的終極死寂,卻又在最核心處,詭異地蘊含著一絲微弱到極點、卻頑強得可怕的、仿佛從絕對零度中掙扎而出的、扭曲的「活性」。

  死火之種。

  然而,在這團「死火之種」的周圍,空間裡並非空無一物。

  漂浮著許多「東西」。

  一些是半透明的、模糊的、由暗紅霧氣凝聚成的扭曲人形或獸形,它們沒有固定形態,不斷蠕動、哀嚎,圍繞著「死火之種」緩緩旋轉,如同朝拜,又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束縛。它們是「君主」隕落後散逸的怨念碎片。

  另一些,則更加具體,也更加恐怖。

  那是幾具殘破的、仿佛被時光凝固的「屍骸」。有人形的,穿著古樸殘破、依稀可辨華麗紋路的鎧甲或長袍,身體乾癟,皮膚貼著骨頭,呈暗金色或琉璃質,眼眶空洞,卻仿佛殘留著無盡的驚恐與不甘。也有非人形的,似乎是某種強大的元素生物或神獸遺骸,同樣乾枯破敗,散發出淡淡的、早已冷卻的神性波動。它們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吸附在這裡,懸浮在「死火之種」周圍,構成一個詭異的、充滿死亡儀式的環形。

  而當墨塵踏入這個球形空間的剎那——

  「嗡……」

  空間內所有的「東西」,那些怨念碎片,那些懸浮的古老屍骸,同時「活」了過來!

  怨念碎片發出尖利的、直刺靈魂的嘶嘯,瘋狂地撲向墨塵!它們沒有實體攻擊力,但那種純粹的絕望、憎恨、瘋狂的意念衝擊,足以讓心志不堅者瞬間崩潰。

  更可怕的是那幾具古老的屍骸。它們乾癟的眼眶中,猛地燃起兩點幽綠色的、充滿惡意的鬼火!腐朽的肢體僵硬地活動起來,帶著萬古的沉寂與冰冷的殺意,鎖定了墨塵這個闖入的、散發著「鮮活」與「同源」氣息的「異物」!其中一具人形屍骸,抬手便打出一道黯淡卻凝練無比的暗紅色流光,直射墨塵面門!另一具形似巨狼的骸骨,則無聲地張開只剩下骨頭的巨口,噴出一股紫黑色的、帶著強烈腐蝕與死寂氣息的吐息!

  攻擊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和冰冷的死意,已讓墨塵如墜冰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他現在的狀態,連蝕心隨手一劍都接得艱難,如何抵擋這些明顯來歷不凡、被「死火之種」浸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守衛?

  退?身後是笑面,但笑面未必會出手。而且,百步之限將到,燼等不起。

  進?死路一條。

  電光石火間,墨塵做出了一個近乎自殺的決定。

  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反而迎著那道最先射來的暗紅流光和紫黑吐息,將全身殘存的力量,連同體內那兩股源於燼的、與此地隱隱共鳴的衝突力量,盡數灌注進手中的「無鋒」劍柄!

  不是斬向攻擊,也不是斬向守衛。

  他將劍柄高高舉起,然後,狠狠向下,刺入自己腳下的、那蠕動暗紅的「肉質」地面!同時,他嘶聲吼道,不是用嘴,是用全部的精神意志,混合著血脈的共鳴,朝著那團懸浮的「死火之種」發出吶喊:

  「以此身為引,以此血為憑!燼——醒來!拿走你的東西!」

  「噗嗤!」

  劍柄刺入「地面」,仿佛刺入了某種活物的血肉,發出沉悶的響聲。暗金色的血液順著劍柄瘋狂湧入腳下的肉質組織。與此同時,那道暗紅流光和紫黑吐息,也已到了他眼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墨塵懷中,那自進入此地後便沉寂無聲的《六界真形引》,再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共鳴!皮卷自動飛出,懸浮在他身前,猛地展開!圖卷上,代表「永燼之冢」核心區域的標記瘋狂閃爍,一條淡金色的線條,從圖卷上延伸出來,不再是指引方向,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間纏繞上了墨塵刺入地面的「無鋒」劍柄,然後,順著劍柄與墨塵鮮血構成的「通道」,狠狠扎進了腳下的肉質大地深處!

  下一刻——

  「咚!!!」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脈動都要沉重、都要清晰、都要接近的「心跳」聲,猛地從腳下,從這球形空間的最深處,轟然傳來!整片肉質空間劇烈震顫,那些撲向墨塵的怨念碎片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紊亂、潰散了不少!而那幾具古老屍骸的攻擊,也在這突如其來的、源自此地「本源」的劇震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和偏斜!

  暗紅流光擦著墨塵的耳畔飛過,沒入後方肉壁,腐蝕出一個大洞。紫黑吐息則被他身側突兀隆起的一道肉質「牆壁」(仿佛空間自主的防禦)擋下了大半,殘餘的衝擊依舊讓他胸口一悶,噴出一小口血,但不足以致命。

  而「無鋒」劍柄與皮卷金線構築的「通道」中,一股龐大、混亂、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熟悉暴虐氣息的意志,被強行「引動」,順著通道,逆流而上!

  是燼!是它與墨塵血脈相連的那部分本源,是它殘存在墨塵體內的那兩股力量,是它即將徹底消散、卻因墨塵這近乎獻祭的「血引」和「無鋒」破開的短暫通道,與這「死火之種」所在的、君主心臟最深處的某種「死亡火源」,產生了劇烈的、直接的共鳴!

  「吼……!」

  一聲模糊、痛苦、卻遠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清晰」的咆哮,不是從墨塵腦海響起,而是仿佛從這片球形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從腳下肉質的深處,從那些懸浮的古老屍骸內部,同時震盪而出!

  那幾具屍骸眼中的幽綠鬼火瘋狂跳動,它們似乎感到了某種巨大的威脅和……來自更高層次「同類」的、本能的壓迫?它們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混亂。

  而懸浮在中心的那團「死火之種」,在燼的意志(哪怕只是被引動的一絲共鳴)觸及的瞬間,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更加劇烈的變化!漆黑的火苗、暗紅的結晶、紫黑的霧氣瘋狂旋轉、融合,最終,化作一滴指甲蓋大小、卻凝練到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純粹的「墨色」液滴,液滴中心,一點針尖般的、慘白的火星,在倔強地跳動。

  就是現在!

  墨塵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迴光返照,或許是被那共鳴激發的最後潛能。他猛地從地上拔出「無鋒」,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滴懸浮的、濃縮的「死火之種」!

  沿途,一具距離最近、形似巨猿的古老屍骸,揮舞著只剩下骨頭的巨大手臂,攔腰掃來!臂風凌厲,帶著萬古的死寂。

  墨塵不閃不避,只是將「無鋒」橫在身前,劍柄對準了那掃來的骨臂,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此乃界限!生與死,阻我者,皆為外道,當被斬開!」

  「鏘——!!!」

  骨臂砸在青銅劍柄上,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墨塵全身劇震,虎口崩裂,雙臂骨骼發出呻吟,身體如同破布般被掃得向後拋飛,口中鮮血狂噴。

  但與此同時,「無鋒」劍柄上,那股灰濛濛的、斬斷「錯誤聯繫」的劍意,順著這次碰撞,如同最細微卻最頑固的毒素,瞬間侵入了那巨猿屍骸的骨臂之中!屍骸的動作猛地一僵,眼中鬼火驟黯,骨臂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裂痕,並且,那裂痕還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著肩膀軀幹蔓延!它仿佛「死」得更加徹底了,連被「死火」浸染維持的那點詭異「活性」,都在被迅速「抹除」!

  借著被掃飛的力量,墨塵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將手中的「無鋒」,朝著那滴「墨色」液滴,狠狠擲去!不是攻擊,是「送達」!

  劍柄化作一道灰線,精準地「刺入」了那滴「死火之種」!

  沒有聲音。墨色液滴猛地收縮,將劍柄前端包裹,隨即,順著劍柄與墨塵之間那微弱的、由鮮血和本源共鳴維持的聯繫,化作一道細若髮絲的墨線,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逆著通道,朝著球形空間外、燼所在的位置,飆射而去!

  成功了!

  墨塵的身體重重摔在蠕動的肉質地面上,又彈起,滾出老遠。全身上下無處不痛,意識在迅速沉入黑暗。他最後模糊的視野,看到那幾具古老的屍骸,在「死火之種」被取走的瞬間,同時發出了無聲的、充滿憤怒與某種解脫意味的咆哮,眼中的鬼火迅速熄滅,乾癟的軀體開始加速崩解、化為飛灰。而整個球形空間,開始劇烈地收縮、坍塌,內壁的肉質瘋狂蠕動,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撐,即將徹底崩潰。

  「走。」

  笑面的聲音響起,同時,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後領。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帶著他,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拉扯,向著來時的甬道急速倒退。

  身後,是肉質空間崩塌的轟鳴,是無窮無盡暗紅霧氣的狂涌,是那一聲比一聲接近、一聲比一聲暴怒的、源自此地真正「主人」的、沉眠意志被徹底觸怒的恐怖咆哮。

  整個「君主之心」,甦醒了。

  墨塵在陷入徹底昏迷的前一瞬,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燼……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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